第236章 規矩
第236章 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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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海城,510避難所。
從豎井通道到升降平台,再到四通八達的走廊過道,視線所及之處全是難民。
人群摩肩接踵,密密麻麻地擠靠著,空氣中充滿了渾濁氣味,哭泣聲若隱若現,但沒有人敢大聲喧譁,也沒有爆發騷亂。
每一條通道的高台邊緣,都站著幾名裝甲兵,他們手握槍械,槍口斜向下垂落,將難民的騷動穩穩壓制。
指揮室內,氣氛沉重。
麥克斯坐在角落裡低頭不語,他的後腦勺被大衛的機械臂擊打後,仍隱隱作痛。伊娃和烏雞的死,以及防線的全面崩潰,讓他整個人陷入了深深的內疚之中。
大衛站在戰術地圖前,機械手指在屏幕上無意識地亂點一通,顯得自己很忙。
華生則在統計面板上飛快敲擊。片刻後,他停下動作,將統計好的數據發送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腕部面板上。
「初步核對結束,湧進來的總人數約一萬六千人,精確數字16320人,其中二等公民55人,三等公民1502人,流民12990人,變種人1003人。」
大衛聽到最後那個數字,轉頭看向華生,語氣疑惑:「華管家,怎麼還有變種人?難民撤退時沒有做變異篩查嗎?」
「我們有篩查過,那些難民在進門前,基因檢測結果還在人類範疇內。」
站在高凳上的華昕接過了話,她橘白色的貓耳耷拉著,眼瞳無神,聲音低落:「他們體內的詭霧濃度過高,原本已經在畸變的邊緣,進入避難所後就再也撐不住了。」
科爾點頭:「我們在發現異狀後,已經把他們臨時隔離了起來,派重機槍手把守,不過可以確定,裡面沒有混入天啟教的人。」
這時,氣壓閥門向兩側滑開。
莊機在楚寧雁的攙扶下走了進來。他臉色蒼白,腳步略顯虛浮,呼吸也有些短促。
「涯哥!」
華昕立刻從高凳上跳了下來,「你不是應該躺在床上休息嗎,怎麼就過來了?」
「沒事,我還撐得住。」
莊機擺了擺手,隨後偏過頭,看著身邊的楚寧雁,語氣緩和了一分:「謝謝。」
「嗯。」楚寧雁微微點頭,鬆開手退開一步,莊機則走到中央的主位上坐下。
角落的麥克斯則站了起來,他盯著莊機,嘴唇蠕動了幾下:「老大,對不起,是我沒守住防線,烏雞他們————」
「麥克斯,這不是你的錯。」
莊機聲音虛弱,卻透著一絲堅定,「天降異象,是誰都沒法預測的事,更不是你的戰術失誤,所以你把這份內疚收起來,接下來我們還有很多場硬仗要打。」
聽到這番話,麥克斯猛地攥住拳頭,他重重地點了下頭,坐回原位。
即便身體機能沒有完全恢復,莊機的坐姿依舊端正,透著一股無形威壓。
他低頭看了一眼面板上的數據,隨後抬起頭,語氣平淡:「不用再區分什麼二等、三等或者是流民了,從今天開始,進入這個避難所的人只有同一個身份,那就是避難所公民。」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這裡是薪火,不是臨海城,所以不存在階級特權,誰敢仰仗身份製造混亂的話,那就直接驅逐。」
「明白了。」華生立即照做。
大衛思索片刻後,沉聲開口:「老大,現在避難所的人口嚴重超標,一萬六千人的物資供應,我們原計劃根本沒有準備這麼多。」
莊機聽了後,看向華生:「你報一下倉庫里的物資情況。」
華生拉出一張物資清單,緩聲說:「倉庫里現有的食物,主要是之前囤積的蛋白棒、壓縮乾糧和脫水澱粉餅。如果按照維持單人生存的最低標準,每人每天配給五百克,這一萬六千多人,每天就需要消耗八噸食物,相當於四百多箱物資。以現有的總庫存來算,我們最多只能支撐————兩周時間。」
「我們還得考慮淨水的供應問題。」
坐在一旁的老漁夫,適時插話:「食用壓縮乾糧和澱粉餅子後,會消耗大量水分。每人每天最低限度一升飲用水,一萬六千人每天就是十六噸水。水循環的過濾系統絕對不能出差錯,否則兩周還沒到,大家就先渴死了。」
「老大,排泄物的處理也是個大麻煩。」
蓋奇臉色凝重:「一萬六千人,每天都會產生十多噸的排泄物,避難所原本的化糞系統負荷已經達到上限了!
「不僅如此,目前通風過濾系統有三個風機的軸承發生了嚴重磨損,空氣里的氨氣濃度也嚴重超標。我們的人在不分晝夜地搶修,但現在嚴重缺乏替換零件。」
就這樣,眾人面色嚴峻,接連匯報,將一條條危機擺在了檯面上。
「兩周時間,其實足夠了。」
莊機緩聲開口:「我們帶這一萬六千人進來,不是為了在地下耗死。等地表的詭霧和屍潮退去,重返地表才是唯一的出路。」
麥克斯眉頭微皺,指出了眼下盲區:「老大,外面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們的監控線路全被炸斷了,現在什麼動靜都捕捉不到。」
莊機聽到這裡,將目光轉向蓋奇:「主升降平台還要多久才能運作?」
「隨時可以。」
蓋奇粗聲回答:「只是現在平台上還擠滿了難民,得先把這些人疏散進安置區,才好騰空平台,做最後一次負荷調試。只要確認液壓系統沒問題,我們馬上就能使用。」
這算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了。
莊機微微點頭:「那儘快完成調試,確保主升降平台隨時待命。等時機一到,我們就重返地
表,現在人員的調度方案定好了嗎?」
「頭兒,短期的應急調度排出來了。」
老漁夫走上前,遞過一塊電子面板:「多虧了愛德華,他已經把物資配給、區域劃分和人員衝突防範的漏洞全給補上了。」
莊機接過面板,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確認無誤後,沉聲開口:「那就抓緊實施吧,不能讓那些人干閒著,閒下來容易鬧事。」
華昕則小聲提議:「涯哥,要不你出去露個臉,公開講幾句話?你講話凶一點,這樣正好把那些心懷叵測的人給震懾住。」
「————行。」
莊機原本還想著溫和點,但他轉念一想,強硬作風或許更能壓制初期的混亂局面。
「涯哥,放心,交給我吧!」
華昕跑到軍需箱前,從裡面拽出一件黑色長款風衣,「先穿上這件撐撐場面!」
她把風衣抖開後,墊著腳尖將衣服披在莊機的肩上。鈦合金護肩恰好拉寬了他的身形,漆黑下擺垂至腳踝,掩蓋了他虛浮的步伐。
接著,華昕取出一面黑色面甲,嚴絲合縫地扣在莊機臉上,遮住了他所有的面部表情,只留下一雙冷冽眼睛。
「尊貴的避難所掌控者大人,請吧~」華昕彎腰屈膝,身後的貓尾輕輕搖晃著。
莊機被華昕的這副模樣逗笑了,指揮室里壓抑的氣息也悄然消弭。
防爆門向兩側緩緩滑開。
莊機邁步走出指揮室,大衛和幾名重裝突擊隊員立刻跟上,護在兩側。
他佇立在通道上方的高台,俯視著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四五個虛擬投影同步出現在角落裡,確保在場的每個人都能看清他的模樣,全頻道的擴音設備也已調至最大。
「我是無涯,這個避難所的主人。」
莊機的聲音傳遍避難所的每一個角落,他語氣平淡,卻讓下方的雜音瞬間收斂。
「你們能活著站在這裡,聽我說話,說明你們足夠走運,我們也足夠仁慈。正如你們所料,紅光和詭霧已經吞噬了地表的一切活物,臨海城已經死了,連同它制定的一切法則和秩序,都被徹底抹除。」
下方的人群死一般寂靜。
「所以,把你們腦子裡的優越感和階級觀念全部扔掉,這裡不需要卑躬屈膝,不需要諂媚奉承,從踏入這扇大門起,你們過往的所有身份全部作廢。
「這裡是薪火基地,你們僅有的一個身份是避難所公民!我們提供安全的住所,提供過濾後的空氣,提供能讓你們活下去的食物和淨水。而作為交換,我只要求一件事,那就是絕對服從,想活下去就得守規矩!」
莊機微微前傾身體,壓迫感順著聲音瀰漫開來:「薪火不容忍任何形式的混亂,任何試圖在避難所挑起爭端的不法分子,輕則強制勞役,重則當場格殺。」
在絕對的武力威懾面前,下方的人群唯唯諾諾,連大氣都不敢喘。
「應急調度方案即刻啟動。」
莊機下達了最後指令,「所有人按照廣播指引,前往指定區域重新登記和編組。最後重申一次,務必遵守薪火的規矩,如果有任何疑問,去向值班守衛報告。」
廣播結束,避難所進入了高壓運轉狀態。
「都聽見了吧,全部排好隊!把私藏的武器全部交出來,絕對禁止隱匿!」大衛的粗獷聲音在通道里迴蕩。
步槍上膛的聲音密集響起,護衛隊開始強行搜身。生鏽砍刀、土製火槍、指虎,甚至是帶有電擊功能的手錶,接連被士兵搜查出來,扔進一旁的金屬大箱裡。
另一邊,幾名士兵手持擴音器沿著過道喊話:「所有人聽著!有醫療經驗的,不管是醫生還是護士,立刻出列!待遇從優!」
不少醫護人員陸續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皮皮穿著白色防護服,快步清點著人數,並將這些新人編成了幾個應急治療小組,臨時檢查點也全部拉起了隔離帶。
「一個個排好隊,不要擁擠!」
「外傷去左邊上藥,不是這裡!」
「這個發高燒了,身上有紅斑,帶走。」
凡是被查出有異常症狀或傳染病的難民,都會被護衛隊士兵架住,帶往封閉隔離區。
經過半天時間的篩查,一批批難民被押送至空曠的倉庫里。
老漁夫制定的物理隔離方案是:用鐵網將倉庫切割成一個個方陣,每個方陣的人數上限控制在五百人,由士兵看守閘門。
他的理由也很簡單,當難民被壓縮在固定空間裡,便失去了大規模聚集的可能,從根本上降低了踩踏和暴亂的風險。
外圍的中央控制台前,熊二正操控著一台由十幾個算力箱拼湊而成的主機。這是幾天前從黑市採購來的人工智慧體。
「底層行為分析代碼已經加載進去了。」
熊二敲擊著控制台,屏幕上的各處監控探頭隨之轉動,「這東西算力有限,但邏輯寫得很死。
只要監控畫面里出現三人以上的圍攻、藏匿配給物資,或者有肢體搶奪動作,系統會直接判定為高風險,並同步向最近的巡邏隊發出警報。」
正說著,三號屏幕彈出一道紅框。
十幾名有幫派背景的流民,剛把兩個瘦弱男人逼到角落,都還沒來得及動手,防爆門外已經衝進來一隊突擊隊員。
幾名反抗的流民被拖出鐵網,扔進了單獨的禁閉室里。
華生在全息面板上拉出一張尚未分配的區域草圖,轉頭看向莊機:「老大,剛剛有流民提議,說能不能單獨劃出來一個老弱病殘的特別安置區?」
莊機視線偏轉,盯著屏幕上那幾個刺眼的「老弱病殘」標籤,在沉思片刻後,將這四個字從系統里逐一划除。
華生愣了一下,疑惑地看著莊機。
「華生,我並非冷血無情,但現階段薪火不適合劃分這種標籤,我們不能浪費任何可用的勞動力。
莊機語氣平淡,條理異常清晰:「老人精力不足,但往往經驗豐富,而且能一路逃亡躲進這裡,至少說明他們腦子足夠清醒。既然幹不了重體力活,就讓他們協助清點零件,或者跟著你做物資統計、出入庫的數據登記。」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行動不便的殘疾者,就先分配一些不需要挪動的輕活,等過段時間重啟工業流水線後,免費給他們提供基礎的機械義肢,讓他們恢復勞動能力。」
「那————那些年紀小的孩子呢?」
華生疑惑地問:「這次湧入的流民里有不少孩子,重活他們恐怕幹不了。」
「年紀小的孩子,每天安排他們接受基礎的識字教育,課餘時間可以讓他們打掃衛生,或者幹些跑腿的活————只要能幹活,一律按成年人八成的標準發給口糧。
「至於生病的,我們可以提供醫療資源,等病情治癒後,再安排到對應的生產組裡去。但生病絕不能成為任何人無限期偷懶和逃避勞動的藉口。」
莊機看了一眼場上眾人:「我們在一條船上,現階段只有擰緊拳頭,勁往一處使,才能闖出一
條生路出來,容不得半點馬虎。」
「老大這番話在理。」大衛深表贊同。
華生將數據調取出來:「初篩數據顯示,符合條件的特殊人口,大概有一百零二人,裡面有九十個是小孩。」
「嗯,就按這個規矩辦吧。」莊機靠回椅背上,眉宇間透出一絲疲憊。
人員安置初步完畢,物資開始發放。
護衛將一箱箱物資運送到各個安置區的正門前,閘門被拉開一道僅容單人進出的口子。
空地上,整齊碼放著一份份乾淨的基礎生存包,裡面裝著一升過濾後的飲用水、兩塊壓縮餅乾,外加一條摺疊好的舊毛毯。
「所有人排成單列!有序到門口領取!每人每天一份,禁止多拿!」擴音器里傳出清晰嚴厲的指令。
兩排突擊隊員端著槍,守在閘門兩側,槍口低垂,隨時應對任何越界行為。
在重火力的威懾下,流民們不敢推搡,只能拖著疲憊的身體,緩慢地排起長列。
負一層,第三安置區。
這裡收容的絕大多數難民,是從中心街區撤離的平民,其中混雜著五十名享有特權的前二等公民,他們穿著質地考究的衣服,此刻正圍在幾名頭髮花白的老者身邊。
「康奈爾議員,薪火剛剛否決了設立特殊隔離區的要求,也否決了我們飲食和住宿方面的特殊
需求,連醫療優待都不給,說是要一視同仁————
年逾古稀的康奈爾,在聽完旁人複述後,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單片眼鏡。
他冷眼瞥過鐵網外的護衛,微微搖頭道:「哈羅德,看來這是一群不怎麼講道理的粗痞流氓,才剛撿到權力的棒子,就急著揮兩下聽聽響。」
「嗯,但金錢可以解決一切煩惱。」
哈羅德撫摸著拐杖,哂笑道:「除非他們打算在這地洞裡當一輩子鼠人,不然這片廢土的規則,終究還是得按照我們的意願來。」
遠處,一名光頭男人打開生存包後,看著裡面硬邦邦的餅乾和毛毯,竟怒極反笑:「喬登,原來我們吃的就是這噁心玩意?!」
他嫌惡至極,直接把乾糧往腳邊一扔。然而還沒等餅乾落穩,一旁的流民便猛撲上來,將東西哄搶一空,連碎屑都沒留下。
光頭男子被這野蠻一幕嚇得退後半步。
「特朗,你這是糟蹋食物,省省吧,現在有的吃就算好了————」
喬登一邊笑著,一邊順勢喝了一口水,結果他噗」的一聲,滿嘴的水全噴了出來,當場扶著膝蓋乾嘔起來。
「哈哈哈哈,怎麼,這避難所的水管接到化糞池了?」特朗見狀,忍不住譏諷。
「呸!咳咳咳————什麼鬼東西!」
喬登用力踢翻了水瓶,整個人近乎崩潰:「這水裡全是一股漂**味!你們這破避難所到底在搞什麼鬼!我受夠了!我要乾淨的床鋪,要單人恆溫房,而不是這該死的毛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