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活佛


  神功元年五月四日,太乾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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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朝堂之上的氣氛很是壓抑,即便直言上奏的言官,此時也盡皆沒了動靜,一個個臉色鐵青的站在原地。

  今年的蝗災太大了。

  「蝗災以江南道、淮南道受災最為嚴重,臣以責成當地官員儘快組織人手收割糧食,只是這蝗蟲災害太大,非一朝一夕能夠解決。臣建議,還是開倉放糧,並調撥蝗災相對較輕的嶺南道和劍南道的糧食前去支援。」鳳閣內史祁向宣上奏道。

  女皇端坐在龍椅之上,臉被冕所遮住,看不清她的面容。

  「元正,元鈞,你們兩人怎麼看的?」女皇把白皙的胳膊搭在龍椅的扶手上,有些慵懶。

  梁王陸元鈞是大哥,率先從武官陣營中走出來,道:「陛下,兒臣覺得,應該採用之前驅蝗的手段。命各州縣官員組織人手,同時用虎符調各地駐屯軍,十人一隊,在田野之間開墾出壕溝,挖出蟲卵,再用器具捕殺,將蝗災杜絕在田野里!」

  燕王道:「大哥說的方法,未免太過激進了些。先不說人力捕殺能有多少,各地駐屯軍數量都是有限的。若是都去幫忙捕殺蝗蟲,一旦有歹人意圖為非作歹,你讓誰來抵禦敵軍?」

  「你開什麼玩笑,江南、淮南兩道都是在中原內陸,哪裡來的什麼賊人?」梁王冷笑道。

  燕王搖搖頭:「看來大哥已經忘了當年的往事了,更何況萬妖出巡之時,北荒的鐵騎都已經到神都旁邊了,北荒鐵騎神出鬼沒,虧大哥也是練兵打仗之人,竟然沒有我看的透徹。」

  事情已經演變成了兩派的唇槍舌劍,女皇不耐煩的揮揮手,道:「琴兒,擬旨!」

  女皇一發話,兩王自然便不再多言。

  旨意最終還是按照鳳閣的建議,並沒有抽調各地的駐屯軍,女皇顯然對兩人的回答都不滿意。

  退朝後,女皇到萬春殿批閱奏章,蕭千琴在旁邊侍奉著。

  這位帝國的掌控者,即便在群臣面前光彩照人,實際上在無人的地方,同樣會感覺到疲憊。女皇每天要批閱的奏章,一沓一沓壘成小山。蕭千琴已經將所有的奏章按照類別分好,按照事情的緊急程度,擺放到女皇的手邊。

  「昨夜捉妖司呈送的奏章看了沒有?」女皇一邊批註,一邊說道。

  捉妖司的奏章,是直接呈送給女皇的,不需要經過鳳閣的核查。

  蕭千琴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道:「其實那奏章過來之後,捉妖司又呈上一封奏章。只是當時陛下已經安寢,琴兒自作主張截下了這奏章,請陛下責罰。」

  「既然你截下來,說明不是什麼大事,何罪之有。」女皇莞爾,將手邊的茶杯推過去一些。

  天氣雖然帶著一絲微風,但還是有些發悶的。御膳房準備了涼茶,蕭千琴素手持壺,將茶杯倒滿。

  「昨夜捉妖司又發現大妖跡象,星夜趕去城外,現在已經將這大妖斬殺,並活捉了一隻妖怪。」蕭千琴將茶壺放下,將杯子放到女皇趁手的位置。

  女皇依舊愁眉不展,向後靠了靠:「一個小小的蝗蟲,竟變成三丈多高的怪物。當年前朝,可就是從這小事上開始的。」

  前朝安帝之時,有地方官上奏,說一頭羊長成了一丈之高,力大無窮,於是被當作祥瑞,送往京城。

  恰逢當年安帝皇后屬羊,見之大喜,於是在安帝身邊旁敲側擊,讓那地方官一路平步青雲,竟從地方調到了京城。

  於是,各地紛紛效仿,祥瑞不斷。

  三隻腳的鵝,四隻眼的鳥,三隻尾巴的鹿,各種奇形怪狀的祥瑞層出不窮。

  等到安帝駕崩,陽帝繼位之後,為時已晚。

  那些原先被稱為祥瑞的怪物,一個個稱為了噬人性命的惡魔。它們憑藉龐大的身軀和詭異的力量,衝進人的聚集地里,開始血腥的屠戮。

  當年的群妖禍亂,就是從一個小事開始的。只是等到朝廷注意,並成了捉妖司抓捕的時候,遍地都是妖怪,每時每刻,各個地方都有怪異的事情發生。

  蕭千琴說道:「陛下不必擔心,捉妖司那邊,已經派了大量的人手,在各地巡察,一旦有妖患將起,我們會第一時間知道。」

  女皇長嘆一聲,看了一會奏章,忽然問道:「那天救下朕的女孩,現在在唐雲那邊?」

  蕭千琴道:「是的,此女名叫長孫靈秀,已經從司邢寺那邊調到了捉妖司。」

  女皇點點頭:「朕想起來了,她是長孫忠勇的女兒。長孫忠勇當年死的確實離奇,命司邢寺仔細查查吧。」

  「是。」

  忽然,一個小黃門小步跑了進來,在蕭千琴耳邊低語一番,隨後便匆匆離去。

  「怎麼了?」女皇看完奏章,用筆留下一抹朱紅。

  蕭千琴道:「陛下,國師求見。」

  ……

  「貧僧玄譚,叩見陛下。」

  玄譚低著頭,如同拜佛一般虔誠跪拜下。

  女皇道:「平身吧。國師來見朕,不知有何事。」

  玄譚道:「貧僧當初見陛下,所言願為神都做水陸法會一事,具體事宜,還需要向陛下詳細稟報。」

  女皇眉頭緊鎖:「小事而已,國師去尋神都府便可,何必再來告知於朕?」

  玄譚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貧僧昨晚於陋室中靜修,忽聞離東方向有妖氣顯現,只是這妖氣過了一會便消失,貧僧再也無法找出妖氣的所在。貧僧推測,神都附近或許尚有妖怪徘徊。」

  玄譚所說之事,細想之下,竟然和昨夜捉妖司報告之事完全符合!

  但,捉妖司所報的事情是密詔,在行動一開始,便被裝進筒里送進宮中。

  昨夜前往的捉妖司軍兵尚未歸來,因此玄譚不可能打聽到消息。

  女皇嚴重流露出一絲溢彩:「國師果真有如此實力,竟能看出這些?」

  「阿彌陀佛,小道而已,讓陛下笑話了。只是這妖氣時隱時現,對於神都來說,也還是個隱患。貧僧準備的水陸法會,原本是為群妖禍亂時死去的神都百姓超度亡魂。但如今看來,還需要超度附近的妖魂,方可還神都太平。」玄譚說道。

  女皇站起身:「若水陸法會舉辦成功,可能阻止妖怪繼續誕生?」

  玄譚拜道:「貧僧自當盡力而為。只是法會所需規模巨大,足需七日。神都府拿不定注意,因此貧僧只好求於陛下。」

  女皇道:「這好辦,朕會讓神都府和冬官全力配合國師!朕不想前朝之事再現,一切,便拜託國師了!」

  ……

  昨夜清風尚好,冬官衙門的官員還未享受著舒適的微風,一群宦官帶著旨意便闖進了衙門裡。

  陛下命冬官衙門全力相助龍辰寺舉行水陸法會。

  尋常的水陸法會,只需要寺廟自己出力便可。不過玄譚說要盛大,方可為八方妖魂顯示誠意。因此這水陸法會,是空前的盛會。

  神都是個浪漫的城市,這裡的人喜歡盛會,即便是官員也不例外。

  冬官里的大匠們想來是不缺乏想像力的,因此一個龐大的構造便躍然於紙上。大匠們想像會出現的景象,眼神里如痴如醉,有人甚至在圖紙上寫下詩篇。

  朱雀長街,觀德坊與修文坊之間,有一條河流穿過,連接洛水和通津渠。

  作為神都城最為繁華的街道,朱雀大街從來是不缺少人的。自從上次群妖禍亂後,冬官衙門親自派人對大街兩旁的屋舍進行修築,同時東西方向各又建八道望台,派遣十六衛軍兵來回駐守,觀察動向。

  一大清早,便有神都府的公人過來驅趕四周的行人,竟將一條橋樑給占據住。

  此刻日上三竿,最是一天之中神都最為繁忙的時刻,公人們的動作引起了一陣陣騷亂。

  咚!咚!咚!

  隨著一陣輕輕的木魚聲,人們轉過身,才見到街上忽然被分開。並非是公人驅趕,而是人們自發的向兩側分開。

  一群僧人持著幡,口中誦念經文。中間有幾名番僧,慈眉善目,目光澄澈,看在人眼裡,讓人如沐春風。這些番僧的五官雖然與大周人有些詫異,但那慈悲的眉目,竟讓人生出一絲好感。

  人們自發向旁邊退去,一些虔誠的人甚至跪拜下,低聲祈福。

  意外還是發生了。

  神都城很是繁華,每天都有很多來自西域各國的人來到這裡。這裡充滿著奇蹟,對於初來神都城的西域人,這裡便是希望的開始。

  出事的是一群天竺人,他們是前往南市街頭雜耍的藝人。

  因為對佛法的恭敬,這群天竺人只顧著跪拜在地上,卻沒有注意,鎖籠子門的繩子被老虎用爪子劃開。

  老虎從籠子門直接闖了出來,老虎已經發起了狂,怒吼著沖向人群。

  神都府的公人把棍棒拿出來,但面對這樣的猛獸,每個人心裡都有些打怵。

  人堆里發出了尖叫,他們開始往後退,原本混亂的人群更加混亂,終於,一個女童被人群隔離了出來。她茫然的望著四周,找不到自己的爹娘。

  老虎的爪子,衝著女童,直接撲了上去。

  有人已經閉上眼睛,不忍再看。

  「阿彌陀佛!」

  忽然一聲佛號響起,原先坐在步攆上的西域僧人竟直接跳了下來,一步攔在老虎的面前。

  番僧將手按在那老虎的額頭上,手掌對於老虎龐大的身軀來說極為渺小。

  老虎眼神中的狂意漸漸消失,竟變成澄澈。它蹲伏在地上,低下高昂的腦袋。

  番僧閉目誦讀經文,老虎漸漸站起身,竟自己返回到了籠子裡。

  驚醒過來的天竺人趕緊將籠子給關上。

  番僧返回步攆之上,被抬起來,繼續誦讀經文,如同神跡一般。

  此刻,四周仿佛都被感染一般,無數的人跟隨番僧向前走去,空氣里都帶著虔誠的氣息。

  「活佛,只有活佛,才能做到這樣的神跡!」

  人們望著番僧的目光里,帶著一絲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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