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夜中雲陽
大殿四周的窗欞花紋整齊,每扇窗戶盡皆不同,卻又相互之間不覺怪異。
窗紙是貼的厚厚的,表面還是素白無垢,好似新帖的一樣。
遠遠有火光。
唐雲和陸鵬元相視一眼,他們並未退出大殿,而是同時沖向火焰升起的方向。
大殿後方是一排緊閉的門窗,這裡平時是不打開的,似乎從外面被人關起來,一個軍兵推了一把,竟然沒有推開。
陸鵬元一腳踹開門,一股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他趕緊後退數步,被身旁的軍兵拉住。
火焰漸漸逼近大殿,正門口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幾名右驍衛軍兵蒙著布衝進來,用模糊不清的嗓子大喊:「大將軍,趕緊走,外面的燒起來了!」
火勢逐漸蔓延,大棟上掉下一塊橫樑,火焰如同一隻狂怒的野獸,瘋狂吞噬了整座大殿。
陸鵬元大叫:「歹人定未走遠,爾等速去追捕,留下十人,趕緊滅火!」
陸鵬元很快下達了命令,自己也從大殿裡跑出來,剛從裡面離開,便能感覺到一股股火焰從大殿的入口往外衝出去,呼呼作響。
很快陸鵬元便廢除了剛才的命令,剛一出去,他便能瞧見,整座太清觀都被火焰所覆蓋。這裡明顯早被人埋下了不少燃火之物,甚至遍布了整座道觀,只需要點燃一邊,便會蔓延。
百人其實不少,但眼下山中一時間找不到水源。
唐雲在眾人身上來回掃視,他忽然厲喝道:「常明訓府上的管事呢,他去了哪裡!」
幾個右驍衛面面廝覷,剛才火起的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大殿上。再加上當時著急找放火的歹人,竟然誰也沒看住那個管事。軍兵們下意識中,認為這人不過是個帶路的。既然把他們帶到了地方,那他的作用也就沒有了。
唐雲皺了皺眉頭,轉身對陸鵬元道:「管事既然和太清觀接觸最多,他肯定還知道些別的。大將軍,煩勞你派人去山裡搜查,務必要找到這人!」
陸鵬元心中焦躁不已,他本以為是個簡單的任務,誰知道現在還會節外生枝,此刻心煩意亂,不由得怒喝道:「飯桶,都是一群飯桶。通通給我進山找,找不著,就不要回來了!」
右驍衛四處散去,除了幾個陸鵬元的親兵一直守護在他身邊,其餘的軍兵全都進山尋找。
此刻已經是戌時,山中的天空已經漸漸暗下來,城池這個時候已經關閉城門,想要進城,那便必須明日清晨。
今夜,註定無眠。
軍兵在山裡發現了管事的屍體。
殺他的人似乎很怕這人活,在脖子、手腕、心臟上連捅了數刀,管事整個人成了一條破敗的麻袋,渾身冒出鮮血。
「沒救了。」陸鵬元踢了一腳管事的屍體,眼神里充滿怒火。
「這群王八蛋做這事,有什麼好處?」陸鵬元來回踱步,嘴裡嘟囔道。
遠處道觀里的火光,已經吸引了右驍衛更多的人前來。都尉把軍令下達,一群軍兵找到山中的溪流,開始打水滅火。
道觀里的火焰,漸漸平息下去。
這些道士早有準備,焚燒後的道觀只剩下一片廢墟,從外表只能看見幾片漆黑的牆壁,裡面則徹底成了敗絮。
「如果真的是江湖騙子,那可不好找。敢做這種事的,怎麼說也該有十二三個身份,即便是各州縣盤查,也十分困難。」陸鵬元眉頭不展。
「若真是江湖騙子,他們可沒必要盤下這麼一座道觀。行騙無非騙財,若是按仇,我想不出那些孩童能和這些人結什麼仇。」唐雲說道。
說到這裡,唐雲忽然愣住。
元睿曾經和唐雲說過,那所有死去的孩童肚子裡,都會爬出一隻巨大的蟲子。
這蟲子將孩童的殘軀吞噬,嗜血如命,如同狂獸。
這分明就是蝗蟲妖!
想起玉佛能引起蝗蟲妖發狂,唐雲忽然心底一顫。
這幾個案子,其實都是聯繫在一起的。
為什麼蝗災之下,雲陽縣能夠置身事外,肆虐的蝗蟲飄到這裡,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裡,才是產生那些蝗蟲妖的地方!道士們不是什麼江湖騙子,他們顯示騙取常明訓的信任,在雲陽縣城外建了蝗神廟作為幌子,然而再用活祭的名義,引出一些狂信徒,將孩童活活獻祭。而這些孩童,才是誕生蝗蟲妖的「原料」。
唐雲心底忽然出現一個想法。
這想法很可怕。
但當這想法出現的一剎那,便再也無法掩蓋住。
神都城,他們是無法回去了。到了深夜,即便是急報快馬,也只能把信件送往城上,誰也無法進城。
唐雲和陸鵬元,以及一眾右驍衛在雲陽縣裡借宿一晚。
黑夜裡的雲陽縣,帶著一絲寂寥。
這裡可沒有神都的南北兩市,可以通宵達旦,到了夜晚,整個縣城便處於宵禁之下。
右驍衛都是一群粗漢,辦事難免會不拘小節。於是一群軍兵衝進常府的消息傳開,不少人在外圍觀。他們是無法進入到裡面的,但從裡面傳來的打砸和哭喊的聲音來看,常府是遭殃了。
百姓的想像力向來豐富。
他們會將眼見或聽見的一些事,轉變為自己想說的話,添油加醋,說給附近的人聽。
於是常明訓勾搭女人,結果那女人的夫婿恰好是神都城裡的將軍。這一下可是捅了簍子,那將軍哪裡能忍,直接派人來把常明訓的家給抄了。
如今,在蝗神廟的一切,還沒有傳到雲陽縣城裡。
至於常明訓勾搭別人的女人,百姓只會表面上唾棄幾句,其實心裡還會讚嘆,這太有趣了。
當然,陸鵬元借宿的客棧,掌柜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怪異。
縣城裡是有常駐軍的,一些空著的軍帳也會給右驍衛留著。
唐雲並沒有留在客棧里,而是一個人走到雲陽縣的街上。他的手上提了一盞燈籠,上面畫著雲陽縣衙的標誌,路過的幾個武侯並沒有將他叫來盤問。
唐雲走到一顆樹下,這是一顆槐樹。
槐樹邊,放了一顆石塊,黑夜籠罩下,這石塊通體籠罩著金光,但並不明顯。
唐雲撿起來,鬼面戒指上一抹紅光浮現,但卻轉瞬即逝。這石塊上原本有妖經過,但隨後便消失了。這石塊上篆刻著道家符咒,應該是有人放在這裡,鎮壓妖物。
如此小的石塊,也不知道鎮壓的是怎樣的妖物。
唐雲忽然聽見一道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叢林裡傳出來。
那裡是一個小巷的拐角處,這裡正對的是一條河流,想要到這裡,需要在河邊走過去,一般武侯不會到那裡。
唐雲邁步走了過去,左手按在刀柄上。
小巷裡有人的哭泣聲。
唐雲靠近牆邊,掃了進去,能隱約瞧見一道火光。
原來是兩個人,一男一女,跪在地上燒紙。他們只敢一張一張放著黃紙,以防火焰升高,被巡夜的武侯發現。
「兒啊,這是爹娘給你準備的盤纏,你上路啊——便走吧,莫要咱纏著爹娘了!」
「能孝敬蝗神爺爺是你的福分,你去了,咱家也跟著沾光!」
兩人是蝗神廟的狂信徒。
從言語中,唐雲知道,他們親手把自己的孩兒送入那「蝗神」的口中。
虎毒不食子。
最險惡的其實是人,人心的陰暗面有多大,只有天知道。
唐雲走進去,忽然身影停住,他聽見兩人隨後的話語,心底冰涼。
「二叔家裡的孩子,明天就該來了吧?」
「對!活祭越多,福報越深,今年咱家的田地定是個大豐收!」
嘭!
地面上散落的一顆石塊,被唐雲一腳踹了出去。
那石子飛到幾個人的身前,如此深夜忽然發出一聲巨響,把兩個人驚了一跳。
一直在燒紙的男人驚慌的轉過腦袋,他眼神里滿是驚慌,便在小巷的盡頭看見唐雲的身影。
此刻是黑夜,唐雲身上的繡蟒錦衣在黑夜的照耀下尤為猙獰。
他拽住兩人的衣領,將他們往外面拽。
兩人心神震顫,已經被嚇壞了,以為唐雲是地獄中索命的惡鬼,開始拼命的叫喊,悽厲的喊叫聲在夜空中迴蕩。
唐雲把他們的腦袋按在水裡,等了五個呼吸的時間,將他們從水裡拽出來。
「救命啊!」恐懼占據了那人的心懸,終於讓他大叫起來。
幾個武侯跑過來,見到唐雲手心裡的男人,忽然驚訝道:「是佟坊正!」
男人大叫:「殺人啊,快來救命!」
「住手!」幾個武侯手持著棍棒衝過來,眼見著唐雲還要動手,頓時將他團團圍住。
唐雲將兩個已經筋疲力盡的人扔到地上,兩人的臉上已經被水浸的濕漉漉的,重重的呼吸著空氣。
唐雲把刀拔出來,架在男人的脖子上。
武侯怒喝道:「你還敢動手?」
唐雲抬起頭,身上的蟒服極為顯眼。
「把人帶到縣衙,本官要親自審問!」唐雲怒喝道,一時間竟然將所有的武侯震懾住。
男人是雲陽縣一坊的坊正。
他在城外擁有一片五十畝的地。除了坊正的身份,他還是一個地主。地里生長如何,和他息息相關。
很快,他便被道士們蠱惑,成了蝗神的狂信徒。
他有一個兒子,為了祭祀蝗神,他將兒子交了出去。甚至附近坊里有什麼孩童乞丐,他也會悄悄捉回去。利用他坊正的身份,悄無聲息地送入蝗神廟裡。
男人和他婆娘一樣,神志不清,已經變得瘋狂。
唐雲動用了重刑。
男人不得已說出了真像,在他隱藏的一間院子裡,還藏了很多孩子。當武侯們前去解救的時候,裡面有兩個孩童竟然已經餓死。
一共十三個孩童。
被人用鐵鏈子拴著。
像家禽一般,飼養在後院裡。
一些人是男人用計捉來的,還有一些,是他們的父母送來的。
為的,只是祭祀蝗神,來保佑田地豐收、家中溫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