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節婦


  神功元年八月七日,雨。

  女人走在泥濘的山路上,艱難邁著步子。

  她的碎花布衣被雨水浸濕,頭巾下一縷縷黑髮垂下,將面容遮住。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55.co🌌m

  地面不平,坑坑窪窪,她一腳深一腳淺,不時跌倒在地上。

  摔倒了,她便再爬起來,直到藍色的碎花襖被黑泥完全浸染,她終於來到了目的地。

  這是座破舊的土地廟。

  楹聯已經掉落,外面的圍牆也是殘破不堪。破廟的頂部已經蹋了,地面上積了一灘水,已經無法遮風擋雨。

  「我……我活不下去了!」

  「我……我是被陷害的,但是他們……他們都不相信我!」

  女人跪倒在土地神像前,頭狠狠撞擊在地面上。

  她的頭皮被磕破,鮮血順著鼻樑流淌下,讓她看起來十分狼狽。女人的嘴唇有些發白,她渾身在顫抖不已。

  轟!

  外面有雷聲。

  電閃雷鳴,將土地神的面容所照應出來。

  高大的神像下,女人的身影變得很是渺小。

  附近空曠無人,寒風吹過,一股股冷冽的寒流刺在她的身上。

  女人仰頭,那陣陰風竄進了她的體內,讓她渾身痙攣。女人忽然發出尖銳的長嘯聲,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

  聲音在整座土地廟裡迴蕩著,只是大雨滂沱,根本沒有人能聽見。

  ……

  次日,雨停。

  女人的屍體在土地廟裡被發現的。

  她依舊穿著那身站滿泥土的碎花衣,整個人坐在神台上,臉色蒼白。

  「俺清晨從縣城回來,走到村頭的土地廟準備休息一陣子,誰料到就看見她坐在這兒,我叫她沒反應,也不知是咋地了。」

  老許頭蹲在地上,聲音還有些顫抖。

  在他面前是固北村一村老少,看熱鬧的,來認屍的,路過的,都圍了過來。

  一名老嫗早就趕來,她里里外外檢查了一邊女人,忽然冷哼一聲:「這不就是齊書生家裡那個不檢點的婆娘麼。我呸!看這模樣是夜裡偷偷跑出來偷漢子,結果老天有眼給劈死了!哼!劈的好!」

  一聽見這話,眾人才覺得這女人有些眼熟。

  一個村子裡的人,大多都會相互認識。只是這齊書生的婆娘卻不同,據說原本是一個大家閨秀,和齊書生私奔回來的。

  齊書生是一名秀才,可是考了許久一直沒有中舉,直到爹娘死了,他也就絕了這心思。好在他到縣城裡一個大戶人家找了個教書先生的活,平日裡那大戶人家常有接濟,日子也算過的去。

  大周沒有前秦那般嚴謹,私奔就私奔了,算不得什麼大事。

  兩人是在村里進行的大婚,齊書生家裡沒有長輩,只好請了村子裡的長輩過來當個見證。村子裡的人那天去了不少,很是熱鬧。

  有人打聽說齊氏似乎是別的地方一個大戶小姐,平日裡大多在家織布,田地則是交給村子裡的其他人來打理。千金小姐沒種過地,這也是理所當然。所以倒是沒多少人見過齊氏的真容。

  日子照常的過,原本夫妻二人和和睦睦的生活在一起。可惜,一天夜裡大雨,地上濕滑,齊書生著急回家因此走的有些匆忙,沒注意腳下,這一腳落空便掉進山溝里。等到人發現的時候,人早就咽了氣。

  人死如燈滅,救是救不回來了。

  齊氏傷心欲絕,也在村子裡的青壯幫助下,找個地方讓齊書生給安葬。

  也就在這葬禮上,村子裡的人才見到齊氏的真容。但見她一席白衣,別致傾鬢,一張杏仁臉上略帶愁容,膚若凝脂,楚楚動人,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村子裡幹活的女人大多粗手粗腳,青壯們哪裡見過這樣如水一般的女子。有幾個甚至忘了自己是來參加葬禮的,偷偷瞅著齊氏看。

  大周的律法,相比於其他的王朝來說,對女子很是寬鬆。

  若是夫君已死,女人可以改嫁他人。即便夫君沒有死,女子若是想要離婚,同樣可以到官府去申請和離。

  於是不少動了心思,特別是村子裡還沒有娶親的青壯。於是齊書生還沒有死多少天,便有媒婆敲開齊家的門,上門提親。

  甚至,一些外來村子裡的人聽見這事,也叫上人來說媒。

  齊氏不堪其擾,終究有一天,從縣衙里來了兩個公人,看著一副牌匾放在齊府的門楣上,才算止住所有人的窺伺。

  那是貞潔牌坊。

  牌匾正中間寫著「貞潔」二字,旁邊還有小字標註了時間,下方則是用墨筆雕琢出一排字「固北村齊沖妻節婦齊氏」。

  這表示齊氏要為夫君守節了,雖說律法不會強制要求,但自古禮節貫穿在人的心中,為夫守節在縣裡會受到表彰。

  誰如果敢調戲節婦,輕則鞭笞坐牢,重則發配邊關。

  很多人心裡哀嘆不已,覺得可惜了齊氏一副上等的容貌。

  這件事本來已經過去了很久,齊氏將自家的地包出去,同時用織的布送到城裡去賣,也能維持家用。

  誰想到,沒過幾天,忽然有人放出消息,說親眼見到齊氏和另一個男子通姦。

  做了節婦,便要守節,這是規矩,這消息確實對齊氏很不利。

  村子裡的人原本並不相信,不過隨後漸漸有人將消息給傳開,甚至有人在齊府的院子旁發現了男人的兜布,這無疑加深了村子裡的人對齊氏的懷疑。

  甚至消息漸漸傳出去,縣城裡原先收購布料的商人也拒絕齊氏提供的布。

  原本以為節婦而照顧她,但若是私自和人通姦,那就為人所不齒了。

  「看她那副狐狸精的模樣,俺早就料到會這樣了!」村子裡有老人信誓旦旦的說道。

  眾口鑠金。

  齊氏不出門,也無法跟人辯解。

  她待在屋子裡,有些婦人經過齊府的時候也會刻意將喝罵聲放大,甚至有的人故意將髒水潑到齊府前。

  那座全村唯一的貞潔牌坊,現在看起來就是個笑話。

  沒有人願意給齊氏種地,於是她便出門自己去耕種。看她那纖細的腰肢,明顯是體力不支。那地也是一片狼藉,因為有人估計在夜裡把地踩的亂七八糟。

  在這樣炎熱的天氣里,她也依舊將全身包裹的嚴嚴實實。

  所有人都在指責她,不得已去縣城買米,也會被人指著脊梁骨辱罵。

  但現在,她死了。

  「村長,咱是不是要報官啊?」一個人小聲嘀咕道。

  村長上下打量著齊氏的死狀,皺著眉頭道:「報什麼官,咱們村出這麼一個污點已經夠讓人笑話的了。把她的屍體用草蓆捲起來,隨便丟亂葬崗里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