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陰間(中)


  第326章 陰間(中)

  賀禮是一隻鎮宅獅子擺件。

  獅子通體金黃,雕工精細,鬃毛根根分明,重量約莫十餘公斤。

  「此物名喚金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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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真道:「乃鎮魔司供奉過的法器,有理順風水、鎮宅辟邪的效果,置於院內,可保家宅安寧。」

  「多謝。」鍾鬼點頭:「應真姑娘有心了。」

  「應該的。」應真輕笑,雙眼彎成月牙:「好叫鍾大哥知道,在下此番登門,除了送禮,也有公務在身。」

  「鎮魔司的規矩,府城修行之人需登記在冊,鍾大哥也是一樣。」

  「當然————」

  「只是登記一下,不做別的。」

  陽光透過窗扇縫隙灑落,在屋內投下斑駁光影,也讓應真面上的笑意帶著股通透。

  鍾鬼微微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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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有勞。」應真點頭,素手一翻,掌中出現一枚玉簡:「鍾大哥今年幾歲?」

  「三十八。」

  「修為?」

  「————鍊氣有成。」

  應真美眸微閃,抬頭看來:「可曾娶妻?」

  「沒有。」

  「有沒有意中人?」

  「————」鍾鬼笑了笑,放下手中茶盞:「這就沒必要問了吧?」

  「嘻嘻————」應真笑道:「實不相瞞,在下還是一個媒人,鎮魔司不少師兄師妹的婚事都是我說合而成。」

  「鍾大哥孤身多年,如今在終南府定居,也是時候成家立業。」

  她收起玉簡,道:「鍾家上無長輩、下無子嗣,不利傳承,此番師妹讓我前來,也有說媒之意,令妹一片苦心、在下也真心幫忙,還望鍾大哥莫要推辭。」

  說親?

  鍾鬼面色古怪,緩緩搖頭:「應真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只是在下初來乍到,尚無成家之念。」

  「唉————」應真擺手:「話不能這麼說,鍾大哥如今有了宅院,根基已定,正該尋個知冷知熱的心上人,不然偌大庭院空空蕩蕩,也太過寂寥。」

  「正所謂成家立業,成家在前、立業在後————

  「鍾大哥沒有心上人?」

  「————沒有。」鍾鬼輕嘆:「從未想過。」

  「那總有喜好之處吧?」應真不死心,美眸直視,追問道:「比如相貌?性情?出身?」

  「總有些想法。」

  鍾鬼搖頭。

  「鍾大哥,你這般推脫,讓我如何向師妹交代。」應真抿嘴,語氣微硬:「婚姻大事,馬虎不得,且是師妹所託,鍾大哥當仔細思量。」

  鍾鬼眉頭微皺。

  這丫頭————

  他沉默片刻,終於開口:「心地善良即可。」

  「哦!」見自己的死纏爛打有了效果,應真雙眼一亮:「還有哪?」

  「其他的————」鍾鬼想了想:「最好是懂些音律。」

  「音律?」應真挑眉,面露驚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鍾鬼:「鍾大俠懂音律?」

  「略知一二。」鍾鬼點頭,他這副尊容、身形,確實不像懂音律之人。

  「哦!」應真來了興致:「不知道鍾大哥擅長何種樂器?」

  「應某也略通音律,難得遇到同好,不如讓在下開開眼界?」

  此女————

  好生難纏!

  鍾鬼心中輕嘆,隨即起身進屋,片刻後捧著一張古琴出來。

  焦尾琴!

  應真美眸閃爍。

  在她眼中,鍾鬼相貌兇惡、身形魁梧,偏生氣質極其文雅。

  手捧古琴竟極為融洽。

  這種凶戾、柔和融為一體的感覺,還是生平僅見,難怪師妹在信中一直夸自家哥哥為世間少有的奇男子,竟是一點不假。

  「錚——

  鍾鬼盤膝坐下,雙手輕撫琴弦。

  一聲輕鳴。

  琴音起。

  如山間老松,古樸蒼勁;又如深潭幽泉,安詳順遂,音符寥寥,卻直擊人心。

  嗯?

  應真面色變換,下意識摒棄雜念,側耳傾聽。

  不多時。

  琴音漸弱,歸於沉寂。

  「啪!」

  「啪啪————」

  應真眼神複雜,輕擊雙手。

  「好琴藝!」

  「鍾大哥這手琴藝,便是放在整個冀州,也足以讓那些名家汗顏。」

  「繞樑三日,餘音不絕!」

  「過獎。」鍾鬼搖頭:「粗通皮毛,不值一提。」

  「太謙虛了。」應真搓了搓雙手,從腰間取下陶塤,示意道:「聽了鍾大哥的琴,在下也有些手癢,獻醜一曲,還請指教。」

  鍾鬼點頭。

  應真隨身帶著陶塤,剛才又執意聽他撫琴,定然精於樂理。

  深吸一口氣。

  面上笑意收斂,應真將陶壩湊到唇邊,輕輕吹奏。

  塤聲低沉嗚咽,如泣如訴。

  與琴聲不同。

  此音蒼涼悲愴,音調時而高亢如泣、時而低回如訴,催人淚下。

  鍾鬼眯眼,面無表情。

  曲散。

  應真嫣然一笑,抬頭看來:「鍾大哥覺得如何?」

  「技巧精湛,無可挑剔。」應真面露笑意,卻聽鍾鬼又道:「可惜————」

  「心機太重,失了本真,若是一個人帶著面具,自奏不好曲子。」

  應真面色一沉。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鍾大哥高論,在下受教了。」

  「告辭!」

  說罷,轉身大步離去。

  鍾鬼看著她的背影消失不見,輕輕搖頭。

  他說的是實話。

  實話,往往不好聽。

  「應真————」

  「此女有古怪啊!」

  「孤身一人前來拜訪,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若我不說難聽的話就賴著不走,就算是鎮魔司的捉妖人,也太過大膽了些。」

  「還隱藏了修為————」

  鍾鬼微微眯眼。

  應真此女年紀不大,修為可是絲毫不弱,已煮氣成液有成。

  甚至,有可能已經鍊氣大成。

  以她的年齡、修為,努努力都可以與現今風頭正盛的兩人爭奪金牌捉妖人的位置。

  偏偏,她僅僅只是一個銅牌捉妖人,連銀牌都不是。

  「罷了!」

  搖了搖頭,鍾鬼收回心思:「與我無關。」

  *

  *

  *

  兩個月後。

  鍾藜依舊沒有回來。

  不過倒是托人送來一封信,信中提到自己很安全,但因故困於某地,估計要過了年才能回來。

  這一夜。

  細碎的雪花伴隨著冷風從天而降,幾個時辰,就為府城披上一層白袍。

  陰間。

  灰色的粉塵飄灑。

  「原來————」

  鍾鬼抬手,接住一片粉塵:「陰間也會下雪!」

  這點。

  他還是首次知道。

  「出!」

  法訣一引。

  玄陰神瘴再次沖天而起。

  經由這段時間的祭煉,此時的玄陰神瘴,已有幾分凝實徵兆。

  不再是一團濃郁的霧氣,更像是黑色絲線編織而成的幕布。

  籠罩十餘里的瘴氣在半空中蠕動,吞噬、煉化過往的陰魂。

  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層淡淡的流光從瘴氣中浮現,就如衣物、服飾自帶的光華。

  某一刻。

  「玄陰百變,千煅成型!」

  鍾鬼騰空而起,盤坐瘴氣正中,雙手快速掐動印訣,體內法力呼嘯而出,如萬千蛛絲湧入瘴氣之中,引動玄陰瘴氣發生變化。

  「煉!」

  「轟隆隆————」

  虛空震顫。

  遍鋪一方的瘴氣瘋狂蠕動,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內坍塌。

  不多時。

  「唰!」

  原本籠罩一方的瘴氣,竟是化作一片漆黑幕布,懸浮半空。

  玄陰神幕!

  幕布當空飄蕩,如活物、似飄帶。

  「法寶!」

  鍾鬼抬手,籠罩十數里的玄陰神幕如百川歸海般朝他身體衝來。

  眨眼間,化作一件漆黑、柔順的法袍,落在他的身上。

  「世人皆知玄陰聚魂幡、玄陰聚獸幡乃鬼王宗仗之成名的法寶,殊不知在其上還有幾

  件特殊秘寶,乃是鬼王宗立足世間、萬年不敗的根本。」

  鍾鬼輕撫法袍,面上露出一抹笑意:「玄陰神幕,就是其中之一!」

  玄陰神幕源自玄陰神咒,而玄陰神咒乃是鬼王宗最難修的傳承。

  即使是道基修士,也極少有人修行此法。

  修,也稍有修成。

  修成,也罕見煉製玄陰神瘴。

  因而。

  玄陰神幕這一秘寶,就算是在傳承久遠的鬼王宗也極其罕見。

  「玄陰神瘴為法器,玄陰神幕為法寶,玄陰神光罩為靈器。」

  鍾鬼眼神閃爍:「按照玄陰神咒上的記載,若是煉成玄陰神光罩,神光一照,方圓百里、千里的生靈盡數魂飛魄散,被玄陰神光罩吞噬。」

  「堪稱滅世級的寶物!」

  「呵————」

  「就不知是否誇大?」

  神光如黑月,懸於半空,所過之處萬物生靈滅絕,此等描述堪稱恐怖。

  那等存在,估計唯有證得元嬰,方能窺見一二。

  收起雜念,鍾鬼伸手朝著不遠處的一處矮丘一指。

  「去!」

  「唰!」

  身上的黑色幕布電閃飛出,如同活物般當空擴張,化作一片漆黑幕布把那占地數畝的矮丘籠罩,然後幕布蠕動朝內一卷。

  「嘩————」

  三個呼吸。

  那占地數畝的矮丘,就已被幕布給吞噬乾淨,原地一片平坦。

  假以時日,待到法力足夠,玄陰神幕完全可以把一座大山給吞噬煉化。

  「無物不蝕、無物不腐,不愧是記載於玄陰神咒上的法寶。」

  鍾鬼面露笑意,再次召回幕布落在身上。

  回過頭。

  哭喪棒依舊插在原地,吞魂葫蘆掛在棒上,正在緩緩吞噬著周圍的陰魂。

  葫蘆表面泛著幽幽紫光,隱約可見細小符文流轉。

  黑鳳趴在一旁,眯著眼打盹,身上的氣息比前些日子又強了幾分。

  鍾鬼踏步上前,拿起吞魂葫蘆晃了晃,然後張口昂首一吸。

  「咕嚕————」

  無數陰魂釀出的酒液順著咽喉滑入肚腹,伴隨著功法的運轉,化作精純法力。

  一口,堪比數日苦修。

  這裡對他而言無疑是一處修行寶地。

  鍾鬼面露笑意,在哭喪棒旁盤膝坐下,正要繼續修行,眉頭突然一皺。

  遠處。

  一點幽光正緩緩飄來。

  死寂、晦暗的陰間,突然多出來一抹不屬於這裡的顏色」。

  那是一把傘。

  油紙傘,傘面繪有市井百姓的畫像,在灰暗的陰間格外顯眼。

  它飄得很慢,搖搖晃晃,像是被風吹著,又像是被人舉著。

  「呼————」

  油紙傘飄到哭喪棒近前,繞著哭喪棒旋轉、飛舞,如蝴蝶。

  鍾鬼探手,抓住傘柄。

  輕輕一抖。

  「唰!」

  兩道身影從油紙傘內滾落。

  嗯?

  他眼眉微挑。

  卻是這兩道身影,竟是他的熟人」。

  十五六歲模樣,一身素白,面容清秀,眼中卻滿是驚惶和茫然。

  阿秀和阿芸。

  來終南府的商隊裡,那兩個與他同行前來投親的少女。

  「這————這是哪兒?」

  落在地上的阿秀四處張望,聲音發顫。

  看到一旁的鐘鬼,表情先是一愣,隨即驚喜交加:「大俠!」

  「是您!」

  她拉著阿芸站起,腳下一動,整個人就像一股風似的飄來。

  這一幕,讓兩女表情一僵,隨即像是想起來什麼,面上泛起悲戚之意。

  「我們死了!」

  「是。」

  「我們已經死了!」

  「大俠,您怎麼也在這兒?」阿秀兩眼含淚,抽了抽鼻子問道:「難道,您————您也死了?」

  阿芸躲在姐姐身後,兩眼茫然看著陰間環境,面上表情恍惚。

  鍾鬼輕輕搖頭。

  「我沒死。」

  目視兩女,他慢聲開口:「你們怎麼死的?」

  阿秀愣了愣,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淚水,低下頭,聲音哽咽:「大俠!」

  「我們本是冀州富戶之女,因家族遭難,所以搬遷至終南府。」

  「父親讓姨娘帶著一部分銀錢先行來到終南府,找這裡為人做工的小叔幫忙購買家宅田產,待到我們趕來,就可以直接住下。」

  「嗚————」

  她哭哭啼啼道:「誰曾想,我們在來的路上不幸遇難,父母遭劫,我們倆逃到左近,搭乘商隊的馬車來到府城。」

  鍾鬼緩緩點頭。

  當日兩女顯然沒有說實話,不過也是應有之理,富家之女的身份在外面只會引起他人覬覦。

  「接下來如何?」

  「接下來————」阿芸從姐姐身後探出頭,咬牙道:「姨娘與那旁門小叔勾搭————成奸,說是要把家產還給我們,實則偷偷把我們關在房間裡,一把火把我們————給燒死!」

  「嗚嗚————」

  「我們死了!」

  「被他們給燒死的!」

  說著。

  抱緊姐姐大哭。

  鍾鬼皺眉,看向手中的油紙傘。

  他對兩女的遭遇有所預料,雖然很值得同情,但沒什麼好說的。

  倒是兩女現在的情況十分特殊。

  人死,魂飛魄散。

  就算有執念,也會化作厲鬼。

  而兩女魂魄齊全、氣息通透,只是沒有肉身而已,雖有怨念,卻沒有蒙蔽神智。

  原因,當是來自這般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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