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文明人


  某家地下酒吧。

  重金屬音樂在昏暗狹窄的地下空間鼓譟,伴著人群的嘶喊與喧鬧,刺眼的燈光下人影幢幢,酒精與荷爾蒙共同刺激著所有人的感官,催動人群搖擺。

  漆黑角落裡,間雜沉重喘息與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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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乓!」

  鋼製酒瓶砸落,凹出碗大的坑,被砸中的男人撲倒在血泊里,口中發出虛弱的喘息聲,整個人跪伏在地上,胸膛艱難起伏。

  「噹啷。」

  酒瓶隨手甩在一邊。

  斯文的男人從桌上拾起金絲眼鏡,左側鏡片碎了一邊,他瞧了兩眼,不在意的戴上,面上噙著笑意。

  手中緊了緊鬆開的黑色領帶。

  身上西裝筆挺、乾淨,只有邊角沾染幾個暗紅色的血點。

  他聲音平緩而溫和:「李先生,大家都是文明人,你又何必為了這點小錢和我玩命呢?」

  「喝啊啊啊......」

  趴在地上的男人說不出話,只瞪著一雙被血染紅的眸子發出野獸似的嘶吼。

  「不要急,不要急。」斯文男人的動作就像他的語氣一樣不緊不慢,伸手朝另一側的高大保鏢示意,「阿虎,合同?」

  「何先生。」

  阿虎默默從包里遞出制式合同。

  被稱作何先生的斯文男人面上始終噙著溫潤笑意,接過合同,遞到地上的男人面前:「既然您不同意之前的協議,那您看看這份如何?」

  「這可是我在公司里為您爭取的優越待遇。」

  「您千萬不要辜負了我的努力啊!」

  聞言,那趴在地上嘶吼著想要起身的男人顫了顫,不敢置信的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被打落了大半牙齒、鼻樑歪斜滲血、左眼青腫的臉。

  隱約間,仍能看出這張臉昔日的英俊。

  然而,現在這臉上,卻已然被絕望神情所布滿。

  口中話語漏風,手底下匍匐著爬向斯文的何先生,緊緊拽著他的褲腿,聲音顫抖:「何良義!何良義!你不能這樣啊!你不能啊!」

  「當初、當初還是我帶你入的行!我還請你吃過飯呢!你不能忘恩負義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是我設局賣了你女友不對!但那是董老闆要的啊!我、我認錯了文義!我一定找人,找門路把她找回來!我在外壁的黑街里有保險箱!我、我還有用啊文義......」

  何良義並沒有因為他手上的血和泥沾染在褲腿上而說什麼,只是依舊那麼溫和的看他,就像以前一樣,靜靜的聽他說。

  等到他說完,說到啞口無言,何良義才蹲下身,用白手帕輕輕拂過男人臉上,聲音一如往常般溫和、真誠。

  「李先生,我從未因你設局害我而恨過你,真的!」

  「賭局是我自己進的,賭人也是我自己選的。哪怕現在再來一次,我一樣會那麼選。」

  「因為,文明人是要講規矩的。」

  「即便這個規矩不合理。」

  手帕擦乾血跡,變得骯髒污濁,露出了那男人呆滯的面孔。

  何良義扔了手帕,重新將合同擺在男人面前,聲音平緩:「所以,當我用規矩要求你的時候,你不應該拒絕我。你明白嗎?」

  男人望著他,又怔怔的看向合同。

  在抵押完所有固定資產之後,他仍欠了六百二十萬。

  不過,在這個基地醫療科技發達的時代,他仍有著足夠的抵押物。

  例如他一家六口的脊椎、腦幹、健康臟器、眼球、小腦、骨骼、完整的神經網絡,乃至骨骼生長使用權、血液使用權......

  他的兩個女兒、兩個兒子、他自己、他的妻子,全都在這份抵押名單上。

  而何良義所爭取的所謂福利,就是兩台生命維持裝置——這可以讓他們中的兩個人在被取走的所有『抵押物』之後,在無意識、無行動能力、無任何感知能力的狀態下,保持......生存。

  還是用抵押物多餘出來的錢購買的。

  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

  男人的呼吸靜止,身體止不住的顫。

  何良義看著他,始終保持溫和神色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似乎是難過的表情,聲音裡帶著幾分悲傷:「李先生,我已經給了你身為文明人最後的體面。」

  「如果你不願意接受的話......」

  「阿虎。」

  「在!」

  身後的保鏢踏步出列,趴在地上的男人跟著一抖。

  何良義隨手甩了合同,輕飄飄的砸在他臉上。

  「幫他體面。」

  「好的,先生。」

  阿虎平靜點頭,像機器人一樣拽起男人的領子往外走,在地上拖出一條暗紅的血路。

  那男人卻再無動靜,像是死了。

  角落裡發生的一切,都被掩蓋在酒吧昏暗的燈光,與嘈雜的重金屬音樂之下,沒有人往這裡多看一眼。

  直到處理完這件事,何良義才從口袋裡抽出一袋濕巾撕開,細細的擦拭自己的袖口、褲腿、衣領。

  連西裝上最細微的一處血點都不放過,每一處都被擦拭得只余暗沉。

  等到將這些全擦乾淨,何良義才像剛剛發現門口的小弟一樣,抬起頭,聲音溫和的招呼他過來:「阿良,你回來了。」

  「讓你接應的人呢?」

  「何先生。」同樣身著西裝的高大男人低下頭,「我一直在接應點守著,他們沒有來。」

  「哦。」

  何良義斂去笑容,手底下不動聲色的摸上剛剛用過的酒瓶。

  阿良低著頭,見何良義走過來,有些疑惑的想看他。

  「乓!」

  鋼製酒瓶徑直砸在他額頭上,本就凹陷的酒瓶又凹下去一大塊,可見力道之重。

  阿良倒在地上,腦子裡一懵。

  何良義拎著酒瓶站在他面前,一句話都不說,舉起酒瓶就往他腦袋上敲。

  「乓!乓!」

  又是兩下,阿良的額頭幾乎變形,鮮血順著傷口滑出來,可他依舊緊緊咬著牙根沒敢出聲。

  等到何良義扔了酒瓶,他才敢扶著牆根起身,哪怕眼前一晃一晃的,也始終保持著剛剛低頭躬身的姿勢。

  何良義扶了扶眼鏡,聲音溫和的問他:「那你沒接到他們,是什麼原因呢?」

  「我、我在巡捕房查到,他、他們幾個人,因為行事不密......在路上,在路上就被人舉報了。」

  「現在、現在找不到人。」

  阿良眼前發黑,連聲音都不太連貫,卻仍強撐著把話說完。

  「舉報?原來是這樣啊。」何良義點點頭,微笑著道,「不好意思,是我錯怪你了。」

  「去財務那邊領醫藥費,記得多拿一萬塊。」

  「是!」阿良立刻打起精神,又深深鞠躬,「謝謝何先生。」

  「去吧。」

  他招呼完,拿起手機發了條消息。

  過了一陣子,消息提示響起。

  何良義看了一眼,把手機遞給旁邊的另一個跟班:「阿飛,麻煩你把這位先生帶過來吧。」

  他面上的笑容不變,平靜得像是在說一會兒吃什麼。

  「他可能不太懂規矩。」

  被喚做阿飛的壯漢接過手機。

  上面發來的,赫然是許悠的住址。

  ......

  鴻飛大廈,地下。

  狹窄的休息室里,戴著耳機的女孩坐在床上,將目光從拼接的六塊屏幕上挪開,揉揉黑黢黢的眼圈,滿臉仙氣的伸著懶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嗚啊——」

  正放鬆的『啊』著,不遠處的合金房門忽然向兩側滑開。

  哈欠瞬間噎住。

  轉過頭,露出站在門口嗦溜棒棒糖的李文瑤。

  修仙女孩頓時泄氣,軟綿綿的抱怨:「瑤瑤姐,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部長來查班了呢!」

  李文瑤吸溜吸溜的吮著棒棒糖:「小命要緊啊,璐璐!你這是又加班了?」

  璐璐頓時趴在床上,一臉怨念的抱住李文瑤,小腦袋用力往她胸口蹭:「瑤瑤姐!你以為是誰的鍋啊!誰的鍋!」

  「你的小手為什麼那麼黑!?」

  「隨便接的丁級任務居然碰上一個不知名異變者!」

  「我整整一晚上都在找人啊嗷嗚!」

  「困死我了!」

  「咬死你個小黑手!」

  「疼疼疼!你往哪咬呢!松嘴!色女人!」李文瑤小手敲著璐璐腦袋,雙手抱著她的腦袋平移到邊上,嘴裡還抱怨著,「你以為我想當非酋啊!我自己都是撿的一條命好吧!」

  「我看見那個異變體屍體的時候都快嚇尿了!就跟被絞肉機碎過一樣,滿地都是。」

  「那幾個偷渡者呢?他們又是怎麼死的?」璐璐說著,還伸手從床頭冰箱裡拿了個果凍出來挖著吃。

  「不知道呢。」李文瑤也拿了個果凍吃,一邊腮幫子嚼果凍,一邊含著棒棒糖,居然還沒掉出來,「痕跡組估測是概念系的異變者,沒查出具體能力,現在正拿那三具屍體釣魚呢!說是要把給威鋒集團當白手套的一個幫派連根拔起......」

  「對!你差點把我帶歪了。」說著,李文瑤想起正事,「璐璐,你這幾天幫我物色新任務了嗎?我可正缺錢呢!」

  「最好是那種路短危險小,事少給錢多的!」李文瑤三下五除二把果凍塞進小嘴,兩邊腮幫子都鼓鼓囊囊的。

  「這回我反正是不選了,你幫我選!」

  「想得美呢你!」璐璐翻了個白眼,在黑眼圈的襯托下特別明顯,「那麼好的事我幹嘛不自己......」

  「嗯?」

  璐璐忽然想到什麼,轉口問她:「瑤瑤姐,那幾個偷渡者的屍體在哪呢?」

  「鑑定科吧?」李文瑤把果凍咽下去。

  「那咱們的搜查權限呢?」璐璐刨根問底。

  「應該,還保留在我手裡吧?」李文瑤不明就裡,「怎麼了?」

  璐璐頓時瞭然,滿是仙氣的小臉上,露出小機靈鬼的笑容:「嘿嘿嘿......你說,這個僱傭偷渡者的幫派,他有危險嗎?」

  「沒有吧?」李文瑤仍有些茫然,「異變者又不是大白菜,幫派也沒地方買重武器。」

  「那他有錢嗎?」

  提到錢,李文瑤與璐璐四目相對,瞬間會意,臉上同樣露出不懷好意的笑。

  「嘿嘿嘿!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啊?」

  「敵首非但不投降,還膽敢向我反擊嘛!你懂的!」

  「有道理!」李文瑤頓時來了精神,一下子蹦起來,「我這就去申請共同搜查!」

  「去吧去吧!」

  等她走遠了,璐璐頓時抱著枕頭,一歪頭倒在床上。

  「啊,困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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