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我回不了頭了


  第191章 我回不了頭了

  江溯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沒有絲毫情緒的起伏,可溫知白和他相處了那麼久,又怎麼會聽不出來他語氣里的失望。

  記憶里那個說話時候總是尾音上揚的江溯,那個會笑著逗她的江溯,此刻仿佛都被她脫口而出的刀子刺得支離破碎,變成了眼前這樣渾身散發著冷漠和平靜的陌生男人。

  溫知白站在原地,肩頭輕輕顫抖,她仰著頭,強忍住不讓眼眶裡的淚水落下來,沒有轉身,甚至沒有開口說出一句挽留的話。

  自尊常常將人拖著,把愛都走曲折。

  江溯步伐穩定地朝門口走去。一步,兩步,三步。每一下的腳步聲都仿佛落在了女孩的心底,那股如溺水般的窒息感席捲了她的全部感官,她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好像啞得說不出話來。

  不要走——不要——走。

  心裡頭似乎有一個小女孩在拼命挽留,拼命想讓她說出不要走這三個字。

  「江溯。」

  她終於艱難地開了口,門口的人頓了頓,靜靜聽著她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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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裡的那個小女孩在雀躍,鼓勵她說出挽留和道歉的話,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一句:「你走了就別再回來。」

  江溯沉默了片刻,輕輕應了一聲。

  「嗯。」

  玻璃門被推開了,外面的冷空氣灌了進來,溫知白的後頸感受到了一陣涼意,冰冷刺骨,似乎把她整個人都凍僵了,她就這麼木木地站在那兒,聽見門被關上,聽見江溯的腳步聲越離越遠,直到消失在寂靜無聲的夜裡。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有四道彎月形的血痕,是指甲掐出來的。

  她把那四道血痕握在手心裡,然後慢慢蹲了下來,像是一個人在狂風暴雨中找不到任何遮蔽物,只能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溫知白把自己的臉埋在膝蓋里。沒有聲音,沒有眼淚。她只是蹲在那裡,像是把自己縮成一隻藏在殼裡的蝸牛。

  那些話其實不是她的。是她的恐懼,不安,嫉妒和自卑,還有一文不值的驕傲,是她身上所有醜陋的東西集合在一起,借了她的口說出來的話。

  她真正想說的,從始至終只有三個字。

  不要走。

  可是她沒有說出口。

  怎麼會說出那些話呢?

  是聶阿姨說的那些話,還是江溯和別人的關係越來越好?

  她在心底質問著自己,想要找到一個原因,但溫知白快察覺到了這樣做是沒有意義的。

  江溯已經走了,被她的話推得遠遠的,有些話再也說不出口了。

  這樣——也好——一開始就是一個人,到最後也依舊是一個人。江溯離開自己這麼麻煩的人,會過得更好。

  不知過了多久,溫知白扶著椅子慢慢站了起來,眼前一陣陣發黑,讓她差點沒有一頭栽倒。紅唇被咬破,鮮血的滋味漫至舌尖,她忽然覺得自己好累,很想回家。

  溫知白機械而麻木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背起帆布包慢慢轉身,忽然呆愣在了原地。

  隔著那扇玻璃門,她看見了一個以為再也不會看到的人影。

  他就站在門外。

  江溯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微微低著頭。走廊的燈光傾瀉下來,在他身上投下一片冷峻的光。

  他靜靜注視著溫知白,神色淡淡的,就這麼隔著一扇門,看著女孩蹲在那兒自我悲傷。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止是一扇門,而是隔著許許多多想要開口卻未曾開口說出的話,溫知白不知道江溯站在那兒看了多久,她只知道這一刻,她強忍住的那些情緒和眼淚要決堤了。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那些不安和害怕此刻都煙消雲散,她慢慢走到了門邊,淚水模糊了視線。

  溫知白打開了門,玻璃門緩緩推開,她踉踉蹌蹌地走上前,伸出雙手緊緊抓住了江溯的衣袖。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可她不在乎,她只是迫切地攥緊了江溯的大衣,生怕他一個轉身離開自己的視線。

  「對——不起——」

  「對不起——」

  冷風灌進她單薄的開衫里,她的身子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別的原因在顫抖,江溯沉默了片刻,輕輕抬起手臂,把她抱進了懷裡。

  溫知白把臉埋進他胸口,感覺自己整個人被熟悉的氣息包裹了。霎時間,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充盈了她的心間。

  她能感受到江溯的心跳,感受到他的體溫,淚水溢出打濕了江溯的大衣。

  他沒走——他真的沒走——

  江溯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孩,眼神複雜。她的手指依舊緊緊攥著江溯的衣袖,讓他連抬手的動作都不能做。

  怎麼會不生氣呢?被溫知白這麼指責,說他冷血無情,不擇手段——這些話換了別人來說,他都只會一笑而過,但因為是溫知白,所以刺得他分外氣惱。

  可是當他看見女孩蹲在那縮成小小的一團的時候,江溯的心忽然就軟了幾分。

  他自詡深諳人心,對溫知白的心思猜得很準,又怎麼會聽不出女孩話里的言不由衷。

  就連他自己都有些訝異,在聽到溫知白的那些話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是生氣和失望。

  因為在乎,所以感性才會短暫蓋過理性思考。

  溫知白的手指慢慢從他衣袖上鬆開了,手指攥了太久指節變得有些僵硬,一根一根地鬆開,她的手從他衣袖滑下來,滑到他腰側,整個人的鋒芒和銳利全都化作了柔軟,她靠在江溯的懷裡,呼吸一點一點變得均勻。

  她睡著了。

  是真的心力交瘁後得到放鬆的睡著,而不是和某隻綠茶一樣的裝睡,這麼久以來,溫知白一直都沒有睡過好覺,再加上工作的壓力等等,種種負面情緒壓抑在心底,直到今晚。

  她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安全港灣,得以放下自己所有的防備。

  江溯低下頭看她的臉。清冷小傲嬌睡著了的樣子和醒著的時候完全不同。醒著的時候,她的眉眼總是繃著一點,嘴唇抿起,整個人寫滿了生人勿近的清冷感。

  但現在她的眉眼是舒展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顆晶瑩的淚珠,樣子恬靜而又溫柔。

  江溯忍不住挑了挑眉,這算什麼?罵完了我,說了一句對不起之後趴我懷裡睡著了?

  我還沒跟你清算說我壞話這件事呢?本路燈王是這麼好惹的嗎?

  江溯幽幽嘆了口氣,他能夠感受得到女孩眉眼裡的疲憊意味,也知道他離開這麼久,她究竟給自己加了多少壓力。或許她失眠的老毛病又犯了,一直都沒有睡過好覺。

  這種情況下,他怎麼忍心把溫知白叫醒和她清算呢?

  罵了大boss就想萌混過關是嗎?

  他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女孩的臉頰,即便如此憔悴,小傲嬌的皮膚手感依舊好得驚人。

  罷了罷了,誰讓睡著的小傲嬌是真的萌呢。

  「回頭再和你算帳。」

  他輕聲開口,然後用大衣把女孩裹得更緊了些,等到女孩睡得再熟了一些,江溯慢慢地調整姿勢,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勺,一隻手攬著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公主抱了起來。

  她的頭靠在他的肩窩裡,隨著他站起來的動作微微晃了一下,呼吸依舊輕盈而平靜。

  江溯用後背推開玻璃門,按下鎖門,接著一步一步朝著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他慢慢把清冷小傲嬌放在自己辦公室的沙發上,輕輕撥開女孩的手,拿了一床毯子給她蓋上,接著轉身準備去拿枕頭。

  「別走——」溫知白眉頭緊蹙,似乎夢見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她伸出了手,緊緊抓住了江溯的衣角。

  「不要——走。」

  那些後悔沒有說出口的話,以這種方式說出了口。

  江溯微微一怔,低頭望去,女孩白嫩柔軟的小手掌心似乎有四道血痕,江溯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女孩的小手,掌心覆蓋,像是一個創可貼,蓋住了那些傷痕。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又像是在夢裡回應他,然後慢慢地蜷縮起來,勾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相扣,緊緊相握。

  翌日,清晨。

  溫知白幽幽醒轉了過來,只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在一望無際的曠野里漫無目的地奔跑,狂風大雨,她渾身濕透,又冷又餓,直到她看見了一座散發著橘黃色燈光的小木屋。

  她跑了過去,發現木屋裡的人圍著餐桌團聚,臉上的笑容溫暖而又動人。她敲門想要進去,卻被告知木屋裡已經住滿了人,沒有多餘的位置給她了。

  女孩只好失望地離開,臨走的時候她回頭望了一眼,發現有一雙眼睛在隔著玻璃盯著她看,那是一雙極好看的眸子,帶著某種熟悉的冷靜和玩味。

  就像是——江溯一樣。

  他打開了木屋,想要邀請她進去,然而這個時候木屋的女主人卻出現了,眼神裡帶著戲謔問道:「不是說只是普通同事嗎?」

  清冷小傲嬌一下子被驚醒了。

  放下所有心理負擔後的深度睡眠讓她整個人都精神了許多,她緩緩睜開了眼,發現自己的手還握著什麼溫暖的東西,微微轉頭望去,赫然發現自己正緊緊握著江溯的手。

  類似情侶間的十指相扣。

  清冷小傲嬌的臉一下子紅了,腦海里似乎記起了昨晚發生的種種。

  在江溯抱著她回辦公室沙發的時候,她其實有過短暫的清醒,那個時候她以為江溯要走,心底也不知哪裡湧起的勇氣,借著裝睡的由頭抓住了江溯的手。

  同時也說出了那句本該說出的話。

  有些話清醒的時候怎麼也說不出來,只有借著夢話,才有勇氣開口。

  好在江溯並沒有甩開她的手,兩人就這麼握著手睡了一夜。用這種方式給了溫知白最需要的安全感。

  但也正因如此,江溯沒有地方可睡,只能是找了些東西在地上墊著,調高空調溫度後趴在沙發邊睡了一夜。

  溫知白睡得有多好,他睡得就有多糟糕。

  清冷小傲嬌的眼底閃過了一絲柔和的光,心底的那些憤滿、氣惱不知被拋到了何處,此刻只有深深的自責。

  昨天晚上我對他說了這麼過分的話——他還是沒走,陪了我一晚上——

  我對他是不是有點太壞了——明明對陌生人都很有禮貌的,為什麼偏偏忍不住會對他這麼壞——

  明明不想他走,卻說什麼讓他走了就別再回來了——

  怎麼會有我這麼麻煩的女孩子啊——江溯,和我相處是不是很累?

  女孩盯著江溯的眉眼,手指忍不住想要輕輕觸碰,最後只是懸停在半空中,隔著距離,一點點描繪著他冷峻的面龐。

  美術生職業病,看到好看的東西忍不住想要描一下——

  江溯的睫毛輕輕顫抖了一下,似乎也醒了,溫知白嚇了一跳,連忙收回了自己的手,緊閉雙眼開始裝睡。

  她現在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江溯,於是乎只好使出了慣用的當鴕鳥技巧。

  江溯醒了過來,坐直了身子,伸出一隻手扶了扶脖子,嘴裡似乎發出了些許抽氣聲。

  嘶——

  溫知白微微眯著眼,看見江溯在那半天沒有動靜,不禁心底有些不安。她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的懦弱之舉,覺得自己不能這樣裝睡逃避了。

  於是乎她撲閃了幾下小扇子般的睫毛,也輕輕睜開了眼,鬆開江溯的手坐了起來。

  「醒了?」江溯頭也沒回。

  「嗯。」溫知白輕輕嗯了一聲,神色有些複雜,她盯著江溯冷淡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最後主動開口道:「昨天晚上,對不起——」

  「我不是有意說那些話的,你可不可以——原諒我?」

  「抱歉,我回不了頭了。」江溯依舊背對著溫知白。

  溫知白聞言,心頭一緊,一股失落從心底湧起,隨後有些自嘲似地笑了笑。

  是啊,她昨晚說了這麼傷人的話,江溯不原諒她也是應該的,憑什麼傷害了別人,一句道歉就奢求對方的原諒呢?

  昨晚江溯陪她,或許只是看她可憐罷了,根本算不上什麼原諒——

  「對不起,是我——」

  「溫同學,你沒理解我的意思。」江溯幽幽道:「我說我回不了頭了的意思是——」

  「我落枕了。」

  真·回不了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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