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出走二十年,歸來是太后


  第261章 出走二十年,歸來是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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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弟————」

  京師,八王府邸。

  八賢王手中握著一隻小巧的檀木盒,打開後,裡面是一截枯黃的柳枝。

  似乎是許多許多年前,在宮中的池邊,九弟趙爵親手摺下,笑嘻嘻遞給他:「八哥,給你當馬鞭!」

  那時柳枝還青翠欲滴。

  如今早已枯如骸骨。

  甚至都記不清,當年為什麼會一直保存下來。

  八賢王走到案前,將柳枝輕輕置於香爐旁。

  沒有設靈位,沒有擺祭品,只從袖中取出三支線香,就著月光點燃。

  青煙裊裊升起,在月色中繚繞如魂。

  腦海中浮現的,是趙爵幼時的臉。

  威嚴的、驕縱的、得意的,仗著父皇寵愛,對兄長也敢頤指氣使:「八哥,我的風箏掛樹上了,你去取!」「八哥,這糕點我不愛吃,賞你了!」

  那時八賢王只是默默取下風箏,默默接過糕點,倒也沒什麼厭惡,因為他知道九弟人並不壞。

  但後來,趙爵受封襄陽王,離京就藩。

  臨行前,少年親王騎在馬上,回頭沖他一笑:「八哥,等我成了大事,也給你封一塊地,不至於一輩子窩在京師!」

  八賢王當時就知道,那「大事」是什麼。

  先帝一朝時,他數次上奏:「襄陽王趙爵,在荊襄廣結江湖勢力,私蓄甲兵,其心回測,當早撤藩權,防患未然。」

  先帝總是嘆息:「他畢竟是父皇親封的藩王,又素有賢名,朕若貿然撤藩,天下人豈不說朕不孝不悌,無容人之量?」

  一拖,就是十幾年。

  待到今上繼位,身份本是先帝養子,根基未穩,太后垂簾,朝局微妙,撤藩之事,更成了誰也不敢輕動的死棋。

  八賢王這些年,時常憂慮。

  他怕的不是趙爵成功,因為根本成功不了,只會是一場動盪。

  但這樣的動盪,要填進去多少士卒的命?多少百姓的家?

  荊襄沃野,化作焦土;

  漢水清波,染成血色。

  「生靈塗炭」四字,真要應驗在趙氏子孫手上。

  如今——

  八賢王緩緩將香插入爐中:「九弟,走好,來世若不生於帝王之家,或許也是一種福分!」

  「王爺!你沒事吧?」

  王妃狄氏輕輕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八賢王定了定神:「我沒事的。」

  王妃狄氏卻依舊擔心:「那官家會不會背負罵名啊?鍘刀殺了皇叔,這————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沒想到那包拯真敢下手!」

  「這才是好官!哪怕是兄弟,本王也不得不說,九弟這些年當真害了太多人了,他不該就藩,幸虧襄陽有包拯這樣的好官!」

  八賢王倒是十分認同:「本王已然上奏,調包拯入京,若能知開封府,亦可令京師太平————」

  王妃狄氏惱了:「我是問那個包拯嘛?我是問我們的孩子啊!」

  官家畢竟是兩人從小帶大的,雖然由於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態度上總有些不同,但對於這孩子的疼愛之心卻是不變。

  八賢王這次倒是安慰道:「原本這個殺皇親的惡名,是怎麼都繞不過去的,不過九弟自陳罪狀,卻是免了官家的惡名————」

  話說如果趙爵死前大呼冤枉,痛哭流涕,說這是假侄子對於叔叔的政治迫害。

  由於他之前賢王的名聲遠播,哪怕後來人設漸漸崩了,也真的不好平息。

  後續免不了不少人會說三道四,文人筆記裡面會編成什麼樣都不好說。

  不過趙爵死前來個一場大供述,且不是包拯審出來的,是他自己說出來的。

  襄陽城至今還在痛罵這位藩王,朝臣更是趁機上奏,諫言日後皇親再不得實封地方,避免重蹈襄陽王的覆轍。

  如此官家的名聲自然徹底保全了。

  狄氏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沒想到他臨死前,還做了這麼一件事!」

  「人之將死,其言也————」

  八賢王頓了頓,那些話怎麼也不是善,但最終落點卻是善事了。

  他腦海中浮現出趙爵兒時那副神態,又莫名有些理解:「九弟骨子裡是很傲氣的,也不願意在最後一刻醜態百出,而是坦坦蕩蕩地赴死吧!」

  夫婦倆一時間心有戚戚焉,正在這時,下人前來稟告。

  「這個時辰了,郭總管來訪?還帶來了御前護衛展昭?」

  八賢王看了看夜色,一時間有些慎重,對著王妃使了個眼神,整了整便服:「本王這就去!」

  郭槐自不必說,總管大內,劉後的代言人,主僕可謂一體,別說朝堂重臣,就連八賢王有時候都要禮讓三分。

  展昭也是近來最如雷貫耳的人物。

  無論是天南盛會裡闖出的「南俠」之名,還是朝堂上請了三口鍘刀,真的問斬了罪大惡極的襄陽王趙爵,都轟傳天下。

  這般御前護衛之前從未有過,往後想必也不會有幾人能夠達成這般成就了。

  而八賢王更是早早知道此人,之前那個偽裝成自己義子的韓照夜,還是暫代神捕時期的展昭揭穿的。

  不然對方占據六扇門神捕之位,更能進宮面聖,會做出什麼事情來,簡直不堪設想。

  八賢王早就想見一見,卻緣慳一面。

  只是如今與郭槐聯袂而來,又會是什麼事情呢?

  帶著思索,八賢王步入見客的大堂,目光下意識地落在那道朱紅身影上,眼前不免一亮。

  這位近來名動天下的少年英雄,當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身姿挺拔如崖畔青松,一襲朱紅官服似朝霞映雪,腰間長劍懸玉,在廳內燭光下流轉著淡淡輝光。

  官帽下臉龐輪廓分明,眉如利劍出鞘,鼻樑挺直如峰,最難得是那雙眼看人時澄明通透,無塵無垢,是赤子之心;

  凝神時凜然生威,正氣沛然,有錚錚風骨。

  兩種氣質在他身上交融得渾然天成,形成一種獨特而耀眼的風采。

  好一位南俠展昭!」

  當真是

  朱衣照夜劍懸玉,青松立雪氣凌霄!」

  八賢王心頭大讚。

  百忙之間瞥了眼郭槐,也給予評價:「還是那樣。」

  雙方見禮。

  展昭也早就想見一見這位真正賢明的王爺,此時也上前一步,抱拳道:「展昭拜見八王爺。」

  郭槐亦趨步向前,拂塵輕甩,嗓音柔和:「老奴郭槐,給王爺請安。」

  八賢王趕忙扶了扶:「展護衛不必多禮,郭公公也請免禮。」

  待得入座看茶,八賢王倒是先和郭槐問候起來,都是些套話,但也不可避免。

  直到展昭開門見山:「八王爺,我們此來,是為了官家的身世!」

  「啊?」

  八賢王瞬間一驚,想要忍耐,但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郭槐。

  別人不知道狸貓換太子的事情,他還不知道麼?

  起初收養官家的那些年,甚至提心弔膽,就怕劉後和郭槐發現,後來隨著趙禎漸漸長大,後來甚至入宮繼承了大寶,才放下心來。

  顯然劉後和郭槐並不清楚,不然怎麼都不肯讓李妃的兒子當皇帝,這豈非留下一個天大的禍患?

  但當展昭接下來將真相娓娓道來時,八賢王又傻眼了。

  他發現,自己還真的不知道。

  「泰山封禪時期,生母衛柔霞?」

  「金華宮的秀珠先命前護衛統領裴寂塵,將官家從衛————衛娘娘身邊抱走了,才有了後面的————事情?」

  「這是真的麼?」

  八賢王又驚又疑,但心裏面卻隱隱有些相信。

  一來是展昭所言的細節十分完整,經得住推敲。

  當事人雖然不在了,但真宗是什麼性情,八賢王心裡多少也有些數。

  泰山封禪期間對方多次失蹤,玄陰子背了鍋,可到底去做什麼事情,許多朝臣都有猜測,如今終於都能說通了;

  二來面前這位昔日的所作所為,也有著極強的信譽。

  八賢王願意相信展昭這樣的人,不會在此等關平國體的大事上含糊。

  郭槐淡淡地看了眼這位賢王。

  如果只是自己來,對方肯定半句話都不會相信,只會認為劉後想要拉李妃下水,證明雙方都做了手腳吧?

  果然帶上展昭是最正確的選擇。

  但聽完前因後果,八賢王又忍不住看了看郭槐。

  這位劉後的絕對親信來此,是什麼意思呢?

  難不成對方願意承認狸貓換太子?

  這不可能吧!

  展昭繼續說道:「事實上,李妃娘娘還活著,但她在民間安居,不會再回宮了——

  說這句話時,他的腦海中也難免浮現出李妃胡攪蠻纏的哭號,還有青城派極度冷漠的應對。

  條件上,確實是安居。

  在青城山安享晚年,至少吃穿用度不會少,不會在三槐巷時期,趙夢璃故意讓李妃過得極度貧寒,以泄心頭之憤。

  但精神上,能不能安居,就誰也不知道的。

  李妃的精神足夠堅韌,就是不瘋癲,恰恰如此,恐怕會帶著最濃烈的不甘,一直度過餘生吧————

  至於早逝的趙夢璃,則由連彩雲和龐令儀帶著回到襄陽葬下。

  青城是不可能安葬這個人的,金無敵進攻的當晚,金衣樓的殺手四處破壞,死傷數十,都是拜對方所賜。

  如今趙氏也不可能認這個根本不存在的公主。

  最後只能再回到襄陽,回到那個她最不喜歡的地方,和三槐巷當晚的無辜者,安葬在一片墓區。

  既然趙夢璃已歸塵土,李妃也「安居」青城,展昭的思路也徹底清晰了:「官家與生母相認,其實毋須牽扯太多,只需王爺和王妃向官家說明,你們並非他的親生父母,他是先帝之子,在問及生母時,再請出衛娘娘即可。」

  八賢王怔住:「可官家這些年如何養在本王膝下呢?」

  郭槐適當開口:「是當年泰山封禪時期的大內統領裴寂塵,不忍皇家血脈流落人間,自作主張,從衛娘娘身邊抱走了孩子——

  「恰逢兩位貴妃也近臨盆,裴寂塵擔心此時將抱入宮中會有波折,便抱來了王爺的府邸,最終養在了王爺膝下!」

  如此。

  李妃這個環節,相當於被抹去了。

  沒有了狸貓換太子,也沒有了皇子換公主。

  趙禎直接就是真宗皇帝在泰山封禪時,與民間俠女衛柔霞所生的皇子,後前大內統領裴寂塵,也是當時的知情者之一,不忍皇家血脈流落民間,就自作主張,偷了衛柔霞的孩子,抱入八王爺府邸。

  八王爺起初不知其身世,心善收養,後來才知是先帝留於民間的血脈,更是以三世子的身份養大。

  再之後,劉後之子病逝,三世子趙禎入宮,被真宗看到,一見面便特別投緣,過繼到膝下,待得駕崩之後,繼位天子,亦是順理成章。

  邏輯上其實有些不通,但這又是牽扯最小,波折最少的說辭。

  八賢王同樣明白了,撫了撫須道:「本王之前對於天子的生母並不知情,但現在衛柔霞尋子找上門來,才有了母子團圓相認?」

  郭槐忍不住唇角微揚:「正是如此。」

  李妃徹底出局,劉後也能安心。

  畢竟如此一來,當年的舊案就再也不會揭發了。

  而留著劉後,也能穩定朝局。

  畢竟現在官家尚未親政,不止是年紀小,還是因為他真的應付不了那群老臣,有劉後作為一個緩衝,是十分有必要的。

  不然李妃不回來,劉後又下去了,讓衛柔霞捲入政治風波麼?那場面不敢想像————

  現在有了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選擇,八賢王左右權衡,也發現這確實是皆大歡喜:「好吧!」

  「王爺賢德!」

  郭槐大喜,待得出了王府,一身輕鬆之餘,又忍不住道:「展少俠,這迎回官家親娘的事情,還是要戒色大師出面的!」

  展昭看了他一眼,並不詫異。

  官場中人,極重身份。

  太后欣然於「南俠」展昭沒有把李妃那個老婦帶回來,但真正迎回官家生母的,不能

  是「南俠」展昭,而要是得賜「鳳翎劍」的「高僧」戒色。

  因為如此一來,為天子尋到親母的,就是這位執政太后的態度。

  不僅能讓官家感激涕零,朝臣無話可說,日後傳揚,亦是一段佳話。

  展昭對於官場這套很不感冒,但也不會專門對著幹,在最後一步橫生枝節,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請郭總管放心,貧僧自會安排一切!」

  「哦?」

  郭槐動容。

  雖然眉眼一致,但此時垂目合掌,衣袍微盪間,那股出塵之氣,竟比他之前所見的任何一位久居佛門的大德高僧都不遑多讓。

  他若不是早就知道兩者身份的關係,真的感覺眼前這位勘破世情的高僧,與那位意氣風發的南俠沒有半分聯繫!

  這是武功麼?

  簡直出神入化了!

  展昭接受這個條件,但還有接下來行程的安排:「我還要向郭總管討一個敕封。」

  郭槐奇道:「小友————大師是要做甚?」

  展昭十分坦然:「我有北上遼國之意,遼人崇佛,高僧身份更方便行事。」

  「終於要去禍害遼人了麼?」

  郭槐瞬間大喜:「一言為定!你可別不去啊!嗯————戒色禪師且放心,朝廷會敕封你師號、牒文、寺額、經藏,一切高僧有的,決計不能少了,不能讓遼人有半分看輕!」

  「這倒是不必。」

  展昭又不是這個意思:「在下年少,當不起禪師之稱,只需一個應付遼庭的官方身份即可,我至今還無度牒————」

  「!要的要的!賜大師紫衣袈裟確實早了些,但賜緋絕對合適,至於年少——

  郭槐微笑:「佛法豈在年齒?多少僧人皓首窮經,終不過修得個腦滿腸肥,而靈台通透之人,往往一葉沾身,即見菩提啊!大師可還記得這番話?」

  這是兩人最初見面時所說的話,郭槐此時竟能一字不差地說出來,記性之強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有思舊之意。

  最初要查辦鍾馗圖,可是我去大相國寺邀請你的,你現在發達了,這份舊情可不能不認啊!

  展昭有些無奈,又想起了一事:「衛女俠來京中之前,還想回仙霞峰一行,那是她的師門,或許要停留一段時日。」

  衛柔霞早就想回仙霞峰了,泰山之役結束就想,還是展昭勸住了她。

  畢竟當時對於能否母子相認,要付出怎樣的代價並不清楚,如果貿然回去,相當於把仙霞派也拖下了戰場,勢必會多出不少顧慮。

  如今終於塵埃落定,相比起天子就在這裡,而且上次入宮見昭寧公主的時候就已經見過,衛柔霞對於師門是真的歸心似箭,再也等不了了。

  而展昭特意說明,也是讓劉後和郭槐不要疑神疑鬼,畢竟現在真相已經大白,但當事人卻不回來,確實讓人難免多想。

  「哦?」

  郭槐卻極為詫異。

  這是什麼順序?

  仙霞派他當然知道,二十年前還是相當輝煌的,國戰後就不行了,聽說直接封山,已然衰敗————

  哪有不喜滋滋地回來當太后,跑去那已經衰敗的武林宗門去的道理?

  旋即心頭又是一喜。

  這樣的人很容易應付啊!

  而且現在也是個示好的機會————

  錦上添花確實不如雪中送炭,但也強過什麼都沒有。

  於是乎,郭槐立刻來了事:「衛娘娘此番回去,想來是有一段時日未見師門親長了?」

  展昭自是不會跟他詳細解釋鐵劍門那些恩恩怨怨,頷首道:「正因為母子牽掛,衛女俠一直尋找官家下落,近二十年未曾回仙霞峰,只是托人援助師門,以護周全。」

  「那是得好好回去團聚!」

  郭槐正色道:「請禪師放心,咱家一定稟明太后,讓衛娘娘苦盡甘來,風風光光地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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