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3、請太師知道一個道理(月初求月票)
李明夷看著徐南潯,老人也看向站在新宅大門裡的少年。
頭頂牌匾上飄紅的紅綢給風一吹,竟掉了下來,就這麼落在了老少二人之間的青石台階上。
「太師蒞臨,蓬蓽生輝,」李明夷笑了。笑很是從容,仿佛沒瞧見徐南潯眼中的冷淡與不客氣。
他拱了拱手,做出邀請的姿勢,然後便發現徐南潯看也不看他,而是仰起頭,鼻孔朝天,負手而立。
一步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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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護衛也都沉默地佇立著,像是宅子門口一下子多了好幾個石頭獅子。
「請進……」李明夷的話被噎在了喉嚨里,輕輕一嘆,心說誰說沒砸場子鬧事的?這不就來了?
「公子……」司棋擔心地從後頭湊過來,卻聽李明夷側頭低聲吩咐道:「去請公主和王爺來。」
司棋應聲而去。
李明夷索性將本已經邁出去的右腿收了回來,叉著手,就站在門檻裡頭,面帶笑容,也不吭聲。
就這麼與對方對峙著。
直到昭慶與滕王匆匆趕來,見了這一幕,昭慶便是眼皮一跳,而後堆起熱切的笑容,徑直走出門去迎接:
「徐師父來了怎麼不進門?今日天可冷,快些進院暖暖身子。本宮剛煮了積雪茶。」
滕王也嚷嚷道:「啊對對對。」
寬衣大袖,一身白色儒衫的老人這才收回「鼻孔朝天」的姿態,勉強擠出幾分笑容:
「二位殿下邀請,老夫豈能不來?」
這請柬,是王府的人送去的。
便有兩種解釋,一種是李明夷的邀請,一種是王爺的邀請。
徐南潯顯然取了後一種的解,態度也鮮明:自己不是來赴「李奸臣」的喬遷宴,而是應邀赴皇子皇女的「賞雪宴」。
所以,只有殿下來迎才應答。
老傲嬌了……
李明夷扯了扯嘴角,輕笑一聲。
司棋在門後極小聲地嘀咕:「讀書人,死要面子。」
昭慶妙目盈盈,玲瓏心竅,看破了老人心思,但也不點破,只笑著迎太師入宅。
一路寒暄,對邸報上的爭鬥隻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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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夷與滕王跟在後頭,一路進了花園,此刻,池塘邊的涼亭內火爐已經熱騰騰的了,一群賓客圍坐其中,飲熱酒或酸湯,吃著爐子上烤的年糕、乾果等小食。
亭子不夠大,容不下這許多人,於是馮遂等地位差一些的人,便都將桌子擺在連通亭子的遊廊之中。
每個人身邊都擺著小型的火盆,還有暖手爐等物,談天說地。
徐太師一到,頓時眾賓客起身迎接,其中論身份,倒唯有中山王柳景山是對等的。
「見過徐太師。」
「啊,柳王爺也在。」
徐南潯稍稍正色了些,與柳景山打了招呼,他的坐席也被安排在柳景山旁,挨著滕王與昭慶。
「太師,還有本宮呢!」莊安陽混在一群少女之中,嬉笑著,這會像是個山雞一樣支棱站起來。
「安陽公主也受邀而來?」徐南潯吃了一驚。
他記兩個公主關係可不算好。
莊安陽手裡捏著一把瓜子,淡淡道:「李先生幫過本宮,本宮自然來湊湊熱鬧。」
她對徐南潯沒啥好感,話語中略帶一點敵意。
邸報上李明夷被打為奸臣的風波,她自然也聽過,並在宮裡從乾娘皇后處知了與這個糟老頭子有關。
莊安陽很想當眾數落這老頭一番,給小明出氣,但在接收到李明夷警告的眼神後,委屈地熄了這心思。
但也沒給好臉。撂下這句話,便自顧自坐下嗑瓜子,只留下徐南潯臉色有些不大好看。
「徐師父快坐下,冰兒,茶煮好了沒有?霜兒,拿一個暖手爐來。」昭慶趕忙打圓場。
在場諸人俱是消息靈通的。
多少都有關注「禁書案」,也都有渠道知曉此事與太師有關,無非是一些人知道的多些,明白原委,一些知道少些,不知內情。
但此刻見徐南潯赴約,也都意識到只怕是兩個皇子皇女要借今日的聚會,與徐南潯緩和關係。
想到這一層後,眾人也都心領神會地恢復了閒聊,且對「禁書案」同樣隻字不提。仿佛不曾發生。
……
……
李明夷笑吟吟地以主家的身份忙前忙後,很快廚房裡端上來烹製好的肉菜,放在爐子上,也不擔心涼了。
昭慶竟是個擅長活躍氣氛的高手,在她有意地氣氛調節下,很快場間氛圍熱絡起來,一時間,竟好似這宅子的女主人般。喧賓奪主。
上層社會賞雪,也有多種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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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積雪大了,便會堆雪山,塑雪獅,打雪仗,只是今日小雪,卻不成。
於是,昭慶便主持眾人玩起了聯句賦詩,大抵是起個頭,然後每個人輪流按照次序,符合規則地念詩句。
李明夷自無不可,跟著玩了幾輪,也很自然地拋出了幾個詠雪的好句子。
徐南潯本就極喜歡風雅之事,原本覺今日的宴席多是一群小女娃在遊戲,沒甚看頭,可在聽了李明夷的幾句如「日暮詩成天又雪,與梅並作十分春」、「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的句子後,眼神都變了變。
嘴上沒說什麼,心中卻默默誦念了幾回,贊了幾句好,想問完全的詩句,又不好意思張嘴,倒是看向李明夷的目光不似起初那麼冷淡了。
而在走了幾輪酒後,二人間那股如冰雪般寒冷的隔閡也大為減弱。
如此,宴席過半,昭慶主動起身,提議眾人各自去院中各處以掃帚簸箕掃雪,匯集一處,做個小雪山來。
白芷、柳伊人、莊安陽、李瓔珞等女也看出這是要談正事了,當即也紛紛起身,與那些門客護衛等各自散去。
「嗬嗬,本王去如廁,失陪了。」柳景山起身,笑了笑,離席走了。臨別時與李明夷交換了個眼神,後者示意他不必擔心。
轉眼功夫。
方才熱熱鬧鬧的亭子裡,火爐桌邊,就只剩下一片杯盤狼藉與一老一少。
……
冷風貫穿亭子,爐上酒液微沸。
喧鬧聲遠了,這裡只余個「靜」。
李明夷毫不著急,一副優哉游哉的模樣,最後竟是徐南潯先忍不住開口,冷笑道:
「費盡心思,請二位殿下出面,邀請老夫來此,便沒有話說麼?」
李明夷坐在木椅中,膝上披著毛毯,顯有些慵懶,聞言也沒看向老人,而是視線落在手中一枚青色玉碗中的黃酒波紋上,笑著說:
「在下還以為,太師不肯與我這奸臣講話。」
徐南潯冷哼,默不作聲。
李明夷抬起頭,看向這位幫助趙晟極覆滅了大周的儒生,目光意味深長:
「其實太師心知肚明,也知道在下一介白身,根本算不奸臣,嗯,連『臣』都不是。太師無非是心中有火氣,不好朝陛下撒,也不敢朝陳學士等人撒,便只好拿在下殺雞儆猴了。」
「不敢?」徐南潯應激了,「你說老夫不敢?」
他急了……李明夷掩住笑意:
「口誤,口誤。是太師顧全大局,不想鬧太大,令朝野動盪,至於我,一介白身,如今又離開了肅清局,拿來含沙射影,出了事,也不大。」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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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南潯鬍鬚微微發抖,聽出了李明夷話語中的譏諷。可偏又無力反駁。便只好沉默。
李明夷微微搖晃著手中玉碗,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我能理解……」
徐南潯打斷他,冷笑:「少說漂亮話,你根本不……」
「那我就不能理解!」李明夷哈了聲,嬉皮笑臉,「您說我不能,我就不能。我一介白身,如何敢反駁您當朝太師的話?」
這是他第三次提「一介白身」這四個字。
徐南潯再次噎住,沉默片刻後,突然說:「你被口誅筆伐了數日,為何不還嘴?」
「您想我還嘴?」李明夷悠然道,「好一來一回,將事鬧更大?」
「老夫……」
「我懂!」李明夷笑了,「所以我任打任罵,朝廷上下想看我倒霉的人數不勝數,讓他們開心下,泄泄憤,也不錯。不是麼?」
莫名的。
徐南潯突然有些無力,就像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他今日赴宴前,設想過李明夷的許多種反應,卻唯獨沒有眼下這一種。
這個少年人太平靜了!
平靜像個老狐狸。好似置身事外,被罵的不是他一般。
……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徐南潯說。
李明夷將碗中熱酒搖勻了,輕輕啜飲了一口,感受著黃酒滑入喉嚨,進入食道,暖了胃,才眯著眼說道:
「您對陛下很失望。」
徐南潯一怔。
「您的年歲不小了,若算起來,勉強也可以算當今聖上的父輩,」李明夷輕聲說,「同樣的,您在南周時鬱郁不志,對朝廷失望,於是轉而將滿心宏圖都寄托在了彼時的大將軍身上。
聽說當今陛下與皇后的婚事都是您牽線說媒的,更不要說過去這些年不斷地奔走,為陛下遊說各方,拉攏勢力……我相信,陛下曾經也以『亞父』禮遇,對待您吧。」
徐南潯默然!
李明夷說:「而就像是任何一個孩子在長大成人後,都會叛逆,漸漸不再聽從父親的話語,甚至反過來,要與父親爭奪一個家的主導權一樣。
當衰老的父親面對中年的兒子,是否也會漸漸覺無力,脆弱,煩悶,憤怒?」
他笑著看向太師,補刀般道:
「所以我說我理解。您的心結並不在於什麼奸臣,而在於,陛下漸漸不再聽從您的話了,我說的……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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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南潯如同被無形的雷霆轟了下,麵皮猛地抽動,膚色染紅又蒼白,就像是被人無情揭開了傷疤,沸騰的爐火也暖不熱涼颼颼的一身骨肉。
他被說中了!
這才是他心中最大的心結,只是這些想法他只能埋在心中,無法對任何人言說!
家人都不能說,何況外人?
他只能將自己的憤怒包裝成對奸臣的恨。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這根本不是怒火的根源。
……
李明夷當然理解徐南潯。
從上輩子第一次接觸到這個人物,翻開了此人的人物小傳資料書時,便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他。
如果要在熟悉的歷史中找到一個對應的人物,李明夷會選擇「范增」!
趙晟極當然不是項羽,他比項羽更能隱忍,也更狠毒,所以才能成就霸業。
但徐南潯真的很「范增」。
他真的是全心全意為趙晟極在考慮,並不是為了個人的富貴榮華,也不是什麼「忠君」思想作祟。
一個反賊,豈會有「忠君」這種葩的想法?
他只是將趙晟極當成了實現自己理想的一個寄託,所以,哪怕年事已高,也仍勞心勞力。
哪怕如今大頌建立,他可以坐享榮華退下,為家人謀個幾百年的富貴,卻依然在忙碌著,甚至為了頌國江山,不惜惹怒趙晟極。
然而,趙晟極從不需要一個「亞父」。
他過往對徐南潯的尊敬,是需要這個老人的幫助,但如今情況已經變了。
一個獨裁的帝王,不需要有人對自己的決定指手畫腳。
至於情分……趙晟極在用赫連屠換回被綁架的徐南潯後,便覺情分已經還了許多。
當然,徐南潯若懂事,君臣二人依然可以扮演著過往的角色,趙晟極不介意給他「帝師」的榮耀,可徐南潯卻偏偏拎不清。
所以。
在原本的歷史線上,數年後,徐南潯因國事分歧,與頌帝鬧極不愉快,幾乎決裂。
頌帝也將徐南潯徹底排除出權力圈,只讓他做一個無權無勢的閒散富家翁,算作保留了最後的一點點體面。
巧合或者必然的是,歷史上君臣二人的分歧,也是因為徐南潯想要大力促生產,而頌帝想要「剿匪」。
因此,李明夷才能一語道破老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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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徐南潯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氣,又吐出,平復情緒,而後眼神複雜地看過來。
這少年的話,他是無論如何不能接的。
哪怕這裡只有兩人。
李明夷笑了笑:「就當是在下胡說的吧。可我們就事論事,敢問太師,您真的就篤定,『議罪銀』推向地方,會導致亡朝亡國麼?
沒錯,失去了中央的監控,地方上肯定會出亂象,但它的危害性真的那麼大麼?會導致南周餘孽從此趁機殺回來?奪回江山麼?不至於吧。」
當然不至於。
頌帝雖是武夫治國,但底下一大群筆桿子,單是一個楊文山就有經世之才,若真的全是危害,滿朝文武早就共同抗爭了。
李明夷又道:「而且,這議罪銀的好處您也清楚,記當初我開始收六部賄賂的時候,您可半點沒生氣,還肯出面幫我作證。」
徐南潯不悅道:「豈可一概而論?中央收這議罪銀,一是眾人監督,二是你也是讓他們主動送錢,而並未規定數額,給多少,全憑自覺,又可讓許多人安心,不必整日擔心被肅清,一舉多。
雖有壞處,卻也是可控的。可若到地方上,必然導致層層剋扣,層層加碼,乃至於定額索賄……」
「對對對,」李明夷笑著說,「所以,會亡朝亡國麼?」
徐南潯一滯,不做回答。
便是覺不會。
「所以嘛,」李明夷笑著說,「國庫需要錢,這手段固然有諸多弊端,卻也不能否認好處。
陛下若心意已決,太師也大可以順著陛下,寫奏疏建議如何增強監督,好不令此事失控,想來陛下也會聽從一二的。」
徐南潯一時無法反駁,因為對方說的是對的。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想要解決議罪銀的事,大可以有更柔和的方式,哪怕真的不認同,也可以聯絡更多的朝臣,一同上奏。
而非氣急敗壞地大罵「奸臣」,含沙射影。
「所以,您並不全然是因國事而怒,」李明夷嘆道,「您是因陛下的態度變化而心冷,就像媳婦看到丈夫納了年輕貌美的妾室,醋意大發,便會抓住家中一點小事大鬧。」
李明夷放下酒碗,眯著眼,說出了他上輩子從電視劇中看過的一段台詞:
「我曾聽人說,『做官要三思』,什麼叫三思?便是思危、思退、思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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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危險就能躲開危險,這就叫思危;
躲到人家都不注意到你的地方,這就叫思退;
退了下來就有了機會,再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兒錯了,往後該怎麼做,這就叫思變。」
他說道:「這個道理太師您肯定比我懂,但心中明白,卻未必能時時刻刻做到。所以聖人也會犯錯。
陛下對您的『指手畫腳』不悅,這是思危。
退後一步,莫要與陳久安這般人爭鋒,這就思退。
待退下來,將心中的不舒坦消解了,認清了局勢,就要改變與陛下相處的方法,這叫思變。」
「在下一介布衣,沒做過大官,但勝在旁觀者清,今日邀請太師賞雪,不是為了求您高抬貴手,也非緩和什麼關係。
我與您本就沒多少交情。您與二位殿下的師徒情誼,也不會因為我一個區區門客便削減了。」
李明夷嘆了口氣,盯著老太師怔怔失神的雙眼,說道:
「只是想說這幾句話,以求心安,畢竟議罪銀因我而起。」
「太師聽與不聽,罵我與不罵,我奸與不奸,其實全無重要。」
李明夷撐著椅子扶手站了起來,朝亭子外走去。
「我的話,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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