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帶給舅舅的話


  第604章 帶給舅舅的話

  舅母的聲音很輕。

  在這場倉促的會面上,她不曾急著說自己為何會來,而是用很長的篇幅,來解釋自己為什麼沒來。

  「知道你藏身在淪陷的都城時,你舅舅驚訝極了,」披著黑色斗篷的舅母仿佛在回憶:「他先是驚喜於你還活著,而後便是錯愕。驚異於你的處境,以及與趙晟極對壘的勇氣。那是他不曾料想到的。」

  景平安靜地聆聽,微笑著說:「我知道自己的名聲似乎並不好,舅舅意外也是理所應當的。」

  看著少年乾淨的面龐,聽著沉穩的嗓音,莫瑤晃了晃神,從此刻的少年身上再次看到了小姑子衛子夫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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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與已故的文武皇帝十分不熟,並不了解那個男人。

  但她與已故的衛皇后卻是極熟悉的。

  在神京城內那座衛家大宅里,姑嫂二人也曾有過許多次如這般對坐商談的時光。

  那時候,衛子夫也是如少年這般恬靜地微笑著,似乎燕山崩塌在眼前,也不會改變臉

  色。

  「你舅舅他其實一直很關注你,只是終歸礙於身份,千里之遙,所以很多事知道的不清楚。更不知你在大周宮廷中受的委屈。」莫瑤解釋。

  李明夷微笑道:「朕曉得的。若我置身於舅舅的位置,也是一樣。」

  他的語氣極為坦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怨言。

  懂事的令人心疼!

  莫瑤頓了頓,繼續輕聲說道:「戴某原本是打算將你帶去胤國的,但因為李楨的阻礙沒能成功。之後使團南下,你舅舅本也打算安插進我衛氏的人手進來,但也因種種掣肘未能成功。」

  「是因為王家?」景平好奇問,「還是胤帝?」

  莫瑤苦澀道:「陛下果然也知道胤國的情況————宰相王琅如今的確占據優勢,至於我胤國皇帝,態度一直模糊不清。」

  「模糊?」

  「嗯。你舅舅也看不透那位皇帝心中的想法,只知道他俯瞰朝堂,任憑文臣武將爭鬥,不過————」

  她猶豫了下,才緩緩道,「既然王琅占據上風,使團中也以其為主導,可見他短時間是並無開戰的打算的。」

  這裡的他,指的自然是秦幼卿的父親。那位本身就是強大修行者的帝王。

  景平想了想,微笑頷首:「並不意外,動兵乃國之大事,趙晟極輕取大周,兵力並未傷筋動骨,尤其奉寧府固若金湯,胤國動兵也難占到便宜。」

  莫瑤見少年言語,更是驚異於他的冷靜沉穩。

  景平又微笑道:「也正因如此,我故園才有復國的機會,而不至於目睹山河破碎,無力改變。以致鷸蚌相爭,貴國得利。」

  莫瑤忙道:「陛下當真要復國?」

  景平笑道:「舅母覺得朕在開玩笑?」

  莫瑤心中焦急,沉聲道:「如今局勢,大周大勢已去,若陛下打出復國的旗號,是為了聚集忠臣殘部,或從胤國索要好處,還則罷了。

  可若真要復國,豈非白日之夢?還是陛下聽信了身旁一些臣子的讒言,才生出不切實際的心思?」

  李明夷笑而不語。

  莫瑤猛地驚醒,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她本打算打感情牌,以親情切入,不想突然拐入復國之議,心中急切,便吐露了心中所想。

  歸根結底,她終歸是修士,而非浸淫朝堂,話術精湛的說客。

  此刻以長輩心思說出這番話,頓時擔心這少年生出逆反心思,反而壞事。

  「舅母言之有理,」然而景平卻沒有如預想中那般怫然不悅,而是笑容依舊恬淡溫和:「朕豈會不知此事難度登天?只是這江山社稷,乃父皇母后所留,豈能丟在朕手中?

  」

  莫瑤說道:「可這並非陛下的罪責!陛下大可以入胤國,以我衛氏勢力,在朝中舉足輕重的地位,足以保全陛下身家性命,安度此生。」

  頓了頓,似擔心少年誤會,她又解釋道:「此絕非胤國皇帝之命,而是你舅舅的一番心思。即便————你真有復國的心思,也大可以安居胤國,以調動這邊的人手————」

  李明夷微笑著搖頭:「舅母。你也該心中明白,一旦我北上,復國便再無希望了。」

  莫瑤被少年的話噎住,一時千言萬語,卡在喉嚨無法吐出!

  他明白!

  他將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這一刻,莫瑤終於確定,眼前的少年並非是被南周舊臣操控的「傀儡」,也非是被忽悠,異想天開之人。而是故園真正的主人。

  他清楚明白一切,所以意志堅定如鋼。

  拒絕入胤並非李無上道,或者李明夷等人的阻止,而是景平自己的決定。

  面對著一個聰明睿智的人,她那些忽悠話術說出來只會貽笑大方。

  「陛下————」莫瑤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李明夷笑著說:「其實舅母不是第一個勸朕放棄這念頭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旁人且不說,單是國師李無上道,便曾數次要帶朕離開,以宗師修為,天大地大,何處不可去?

  只要不與偽朝正面衝突,快活一生總是不難的。可朕還是拒絕了。」

  他說道:「朕孤苦一人的時候,沒有逃走。如今手中有了數千人跟隨,為忠良為復國而砥礪拼搏,便更沒有逃走的道理。」

  「數千人?」莫瑤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愣了下,下意識道,「保皇黨那幫人不是————」

  「並非他們。」景平笑了。

  他終於確認,舅舅一家對故園的情報掌握的極稀少。

  不,哪怕是密偵司,對故園如今水面下真正的規模與實力同樣知之甚少。

  哪怕在營救秦幼卿一事中,故園高手向兩國展露過鋒芒。

  可那也只是一小撮高手的璀璨登場。

  而只靠這些高手,遠不足以成大事。

  這也是所有人嚴重低估故園潛力的原因。

  而此刻,李明夷認為,自己有必要嶄露些許鋒芒了。

  於是,景平皇帝淡淡地開口道:「舅母可能對故園並不了解,且不說忠於大周之人在這京城,乃至偽朝廷中便有許多。便說各地州府,如今也有了一個個分舵————

  譚同等人皆乃能臣,裴寂手中更有數千名暗衛蟄伏散落民間,不在偽朝廷掌控之中,更有殷良玉重建紅袖軍————

  如今各地人手正急劇膨脹,眼下可調動的只有幾千人,可只要等這個冬天過去,來年開春,我故園可調動人馬必然破萬!

  且這萬人並非庸碌,而是肯與朕一同做反賊」的精銳————更不要說故園中還有諸多修行高手,四境便不止一位,五境也有國師肯出手助戰。

  可敵人卻並非表面那樣強大,趙晟極困於內憂外患,並非無法戰勝之人。

  故園的理想並非夢中囈語,而是由朕與諸多忠義之士一步一個腳印走出的路,哪怕荊棘遍布,染上鮮血,但自古至今,王朝更迭,豈有不流血者?又哪裡有不身先士卒的君王?」

  景平這番話算不上慷慨激昂,但莫瑤卻從中聽到了少年意氣,馬上天子取天下的熱血雄心。

  她愣住了。

  不只因為這些話,也因為這個外甥透露出的一個個消息。

  她想從對方眼中讀出虛假誇大,可卻失敗了。那難道所說皆為真實?小姑子留下的這個孩子,竟有這般手段與志向?

  一時間,她發現那些規勸的話語再也說不出口。

  哪怕她依舊不認為這天方夜譚般的計劃有成功的可能。

  「看來你果然已長大了,文武將你教的很好。」沉默良久後,莫瑤苦笑道。

  不,這個真沒有————景平一陣心虛,微笑道:「要讓舅舅與舅母失望了。」

  莫瑤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眼神忽然透出另外一種色彩:「怎麼能說是失望?只是————既然你心意已決,不肯北上。那我要與你說的話,便是另外一種了。」

  「哦?」景平疑惑。

  莫瑤噙著笑容,終於在與外甥的談話中找回了些許主動權,她笑道:「在南下之前,我與你舅舅便商量了上中下三策。上策自然是將你說動,與我們離開。中策便是以武力強行將你帶走,等過了國界,你也就再沒有選擇。」

  景平笑:「看來只餘下策了。」

  「下策便是幫你,」莫瑤神色認真了起來,「你既要復國,我們可以給你提供一定的幫助。不過正面的兵力支援不要想了,你舅舅雖是武將之首,衛氏在胤國軍中威望極大,但除了少數府內私軍外,動一兵一卒,都需要皇帝手令。」

  景平點頭:「我明白。」

  莫瑤道:「至於幫你爭取更多的物資援助,這個倒有可能,但你也不要指望太多,還是那句話,這種事要看皇帝的臉色。」

  景平笑道:「聽起來,似乎說了等於沒說。不過舅母千里迢迢來一趟,絕不會只是說這些。

  所以,讓朕猜猜,您的意思是,衛氏想幫我們的前提,是我們得先爭取到胤帝更多的支持。」

  聰明!

  莫瑤眼睛一亮,她原本沒指望外甥能領悟出來,卻不料其一瞬間便聽懂了言外之意:「更準確的說法,是可以幫你們與胤國皇帝,以及胤國中舉足輕重的那些人物牽線,見面,至於你們能爭取到多少支持,我們無法決定。」

  看上去,衛氏好像給的極少,只肯幫忙牽線。

  可李明夷不傻,當然明白,「衛氏牽線」這個動作本身,就已經是巨大的助力。

  若自己能面見胤帝,那不用提,胤帝也要考慮到衛氏的態度。

  至少能爭取到一個談話的機會。

  否則,誰會看得起一個被剿滅的政權?

  一群流亡「外國」的餘孽?

  就算肯見,想的也只是利用南周正統這個牌坊,可若有了衛氏牽線,一切都將大不同。

  「衛氏若肯牽線,朕感激不盡!」景平正色起來,抬手行禮。

  他沒有提及如何報答。因為故園如今還太弱了,也沒有償還人情的資本。只能欠著。

  不過,仿佛默契一般,二人在交談中撇開了舅舅外甥的關係不提,只說衛氏。

  這既是衛慶畫下的界限,也是景平劃下的界限。

  舅甥二人雖有血緣關係,但說到底,仍缺少感情基礎。

  衛慶身為如今整個衛氏的頂樑柱,不可能只為了妹妹的孩子,就押上整個家族,乃至國家。

  對方的幫助一定是有限的,而且也存在一定的利益考量。這很正常。

  景平也一樣。不可能因這層關係,便無條件地索取,人家也不會給。

  甚至想的更深一層,衛氏只肯牽線,這是否也是那位便宜舅舅對自己的考驗?

  只是這些微妙的考量,二人心照不宣,不會訴之於口罷了。

  「說來,真是瞌睡時來枕頭,」景平又笑了起來,「舅母或許想不到,朕在得知您到來後,心中便急切地想著相見。」

  莫瑤意外的神色:「哦?」

  景平認真道:「要不了多久,等過了年,趙晟極派出去的使團就會北上,到時候,朕會設法讓李先生隨隊而行。」

  莫瑤腦海中想起了那個坑了自己一回的少年:「陛下早就打算去胤國打開局面?」

  景平頷首,苦澀道:「鄰國虎踞,朕如何能視而不見?」

  莫瑤對此不予置評,只是覺得這個舉動倒不壞。與夫君的想法相同。

  「故園想要壯大,的確需要胤國給出更多的幫助,哪怕是施壓,也是好的。」她說道,「如今皇帝態度並不明朗,而王琅那幫人則試圖與趙晟極交好,故園肯派人去神京,的確有先見之明,只是陛下可想好了如何與胤國朝堂交涉?」

  景平微微一笑:「無非見招拆招。」

  他心中當然早有計較:首先,自己有秦幼卿這條線,可以嘗試借一借春江夫人的力。

  其次,自己對胤帝還是很了解的。

  哪怕在天下潮的設定集中,這個北方的大君的描述都並不很詳細,但他依舊相信,只要自己獲得與胤帝見面的機會,就可以小小地「拿捏」下對方。

  至少,可以嘗試與對方做個交易。

  何況,他早已用樂師做了一定的布局。

  再其次,明年恰好是天下第一武道會召開期間,屆時,胤國武林高手雲集神京,自己還可以嘗試借一借那些老朋友的力。

  甚至於,他還有別樣的企圖:

  他在頌國京城裡,掌握的情報用的差不多了。

  可胤國神京城,於他而言卻仍是一片待開發的藍海。誰說胤國朝堂上那些大人物,自己就沒法用一用?

  只是這些話,自然不能與舅媽說。

  而莫瑤聽到景平的話,心中生出些許失望的情緒。

  果然————終歸是個孩子,能想到派人過去已是不錯,又如何能奢求太多?讓他設想出足夠詳細的計劃?

  「也好。」莫瑤點了點頭,說道:「既如此,等那小李先生來了,我自會與他聯絡。」

  景平卻忽然面露遲疑:「朕還有個不情之請。」

  「說。」莫瑤笑了,她終於在這個外甥臉上看到了少年人應有的局促不安。

  在聽到景平有所求後,她非但不嫌,反而鬆了口氣,覺得這才像是自己預想中的劇本。而不是少年老成的天子與自己一板一眼地談生意。

  「距離過年其實也沒多久了,舅母若沒法在京城久留,是否可以走的慢些,在奉寧府國界處等一等。」景平不好意思地說。

  「等什麼?」

  「等使團北上。」

  莫瑤怔了下,忽然眸子一凝:「有人會對你的人不利?」

  好敏銳的舅媽————景平點頭,解釋道:「李先生潛伏在朝堂中,攪動風雲,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東宮。之前不止一次遭受過刺殺。這次他離開京城,朕只擔心會有人按捺不住。若舅母能沿途照拂一二,最好不過。」

  莫瑤微微一笑:「這個好說,左右不是難事。」

  她一行人來回折返,本就一路風塵,頗感疲憊,哪怕不等人,也難以在過年時回到神京。

  在國界稍作休息,也合她的意。

  景平當即表示感謝,話說到這裡,事情已談完,莫瑤卻忽然伸手入懷,取出一物。

  並非「莊生」,而是一張黑色為底,描繪金漆符文的奇異符籙。

  「此番來見你,身為長輩,總該帶個禮物,」舅媽將黑色符紙遞給他,說道,「這是一道保命符」,貼身放好,哪怕你沒有修為,一旦遭遇危機,只須將其扯碎,便可救你一命。除非宗師出手,否則入室強者也難傷你。」

  頓了頓,見景平盯著這黑色符籙發呆,她又補了句:「你若擔心此物有害,大可稍後給李無上道過目。」

  李明夷抬起頭,神色有些古怪,他當然不是擔心,而是認出了這件遊戲道具的來歷。

  更知道此物的寶貴,當真是用一張少一張。

  心中感慨:我只隱約看過這個時間節點,衛家人曾來過頌國,尋找景平。但卻不知細節,更不知道舅媽還帶了這好東西啊。

  他當即將玄色保命符貼身收好:「長輩賜,不敢辭。」

  莫瑤滿意地笑了。

  這時候,樓梯下方傳來李無上道的聲音:「樓上的,聊得怎麼樣了?」

  只見絕色小姨緩緩走上樓來,淡淡道:「先說好,本座可沒偷聽你們談話,只是感應到有人呼喚我的道號尊名。」

  五境念師哪怕不刻意發散念力,但在一定範圍內,被誦念真名與道號,都會生出感應。

  就像行走在長街中,四周嘈雜一片,人聲鼎沸,可一旦有人喊出自己的名字,哪怕毫無法力的凡人,也會準確地從無數聲浪中捕捉到這一句。

  據說在千年以前,乃至更古老的年代裡,那些能與神明比肩的念師只在山中一趴,一

  整個府縣之內,所有的交談聲都會被竊聽的清清楚楚。

  不過這也只是傳說中的記載了。

  「哼,」舅媽見她上來,沒了好臉色,起身道,「事已談好,陛下可還有話要帶?」

  李明夷也站起身,想了想,忽然燦爛一笑:「朕想有朝一日若能見到舅舅,想聽他給我講講母親的事。」

  舅媽一怔。小姨目光也柔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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