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家中來信
「林康年,張黎等人,是你聯繫的吧。」
紅場上,當右相輕飄飄地問出,或者是用篤定的語氣說出這句話,李明夷並沒有否認,而是好奇道:「為什麼這樣問?」
王琅看著他:
「在早朝上,林康年與張黎配合的天衣無縫,兩人也對彼此的出手毫無意外,說明他們早先便聯手了。張黎這個人,藏的很深,我的確對他放鬆了戒備,可林康年我自認了解,是不肯輕易做出行動的。而整個朝堂上,有能力讓二者聯手的人,除了皇上,我再也想不到其他人。」
王琅輕輕吐出一口氣,仿佛在嘲弄什麼:
「但以皇上的性格手段,又豈會親自做這種事?若想做,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本相思來想去,在這件事中最被我忽略的,便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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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個滕王是個傻子,朱雲禮平庸至極,殿上其他使者也都對此事一無所知,而你卻在這個時候,專門等待老夫。」
李明夷笑了。
王琅給出的邏輯並不嚴密,更多是猜測。
不過既已塵埃落定,李明夷並沒有隱瞞的意圖,不如說,他之所以在這裡等候對方,便沒打算深藏功與名。
「的確是在下所為,」李明夷微笑道,「讓右相見笑了。」 王琅灰色的眼珠深深凝視著他,嘆道:
「江山代有才人出,本以為你與那知微水平仿佛,如今看來,是老夫低估你了!」
你這樣說話,知微知道怕不是要氣炸……李明夷笑道:「右相占了地利人和,我本不敵,但天時既變,人心思變。右相從不是輸給我。」
後半句,二人心照不宣。
真正擊敗的王琅的,還是胤帝的大局。
但王琅並不會因此而輸不起,他平靜地問:
「此番教你等逃過一劫,但老夫依然是文臣之首,你就不怕,老夫再伺機出手?陛下的天機可不會屢次給你借用。」
李明夷坦然與他對視:「無非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一老一少,競於紅場上針鋒相對起來!
而李明夷如此強硬的反應,令王琅都是一怔。
「你以為本相在說大話?」
「在下的確相信右相有這個能力,」李明夷語氣競格外的真誠。 哪怕在原本的劇情線中,經歷了夏日之變的王琅也只是被削權,並未一蹶不振。
在接下來的十年裡,王家依然穩住了地位。
這固然是王家底蘊夠深,胤帝也找不到輕易替代他的人選,也因為王琅足夠「懂事」。
這個宦海沉浮多年的老人,很清楚與帝王相處的「分寸」二字,哪怕偶有僭越,就如這一回。但他卻能夠及時地改正。
這次之所以被李明夷扳回局面,很大程度是王琅過於輕敵。
李明夷道:「以右相的本領,大可以再以更隱蔽的手段給滕王下絆子,我等身處異鄉,防不勝防。」王琅好奇道:「那你還這般態度?」
李明夷笑了:「在下態度謙卑,右相就肯高擡貴手?還是在下態度桀驁,右相便會傾力報復?」王琅笑了。
以他的心性,自然不會因為對方態度如何,而影響判斷、行為。
「說吧,你來見我,想說什麼。」王琅道。
李明夷微笑道:「正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在下此來,是想與王家交個朋友,化干戈為玉帛。」交個朋友……王琅「嗬」了聲,等待他的下文。
只見李明夷伸手入懷,將一個好似錢袋子一樣的東西取出,遞給王琅,在其困惑的目光中緩緩道:「多年前,王家曾在江湖中發布追殺令,時至今日,殺手堂中還掛著一條殺人單子……說任何人只要殺死目標,便可以獲得整個王家的友誼,不知這麼多年過去,是否還作數?」
也就在他說話的同時,王琅也疑惑地解開布袋,將一塊表面並無文字,通體墨色的玉牌倒了出來!而墨色玉牌上早已被人為地製造出一個巨大的裂口。 此刻,以裂口為界限,表面的玉質碎片簌簌落下,暴露出內里包裹的一枚金牌,金牌正面,赫然銘刻一個「王」字!
王琅看到此物的瞬間,灰白的眼珠猛地一縮,雙手也微微顫抖!
這赫然是王家專屬信物,乃是當初李明夷與裴寂相逢時,擊殺了為大頌朝廷辦事的異人魂師「金花婆婆」後,繳獲的戰利品。
「你,你從何處得來此物!?」王琅猛地擡頭,直勾勾盯著他。
四十年前,一名王家大族內的女子,因宗族內齷齪事,險些被族人殺死,僥倖存活後,意外踏入「魂師」門徑,並在修行有成後,殺入王家大宅復仇,血洗那一支王氏族人上下十一口。
而後改頭換面,逃入大周隱藏起來,後投效在趙晟極麾下。
而當年,還不到三十歲的王琅的妻兒,便死於這次劫難之中。
再然後,便有了王氏的江湖追殺令,哪怕王琅步步高升後,對金花婆婆的追殺也沒有休止。只是隨著時間流逝,當年那一代的人漸漸死去,如今王家的中青一代早已對此事記憶模糊,漸漸也不再上心。
《天下潮》中,十年後,曾有一條支線,便是取得這枚金牌,可以來找王家換取一些好處。李明夷卻將這條任務線提前了八九年完成。
當然,他不可能如實說出真相,而是半真半假,只說此物是自己被殺手堂的人刺殺,反擊,殺死媚娘時,從對方身上繳獲。
「………她說,此物是她與同伴僥倖殺死一名魂師老婦人後獲得…」
李明夷又大概描述了下金花婆婆的樣貌與性格,虛構了一些細節,並解釋說,自己獲得後發覺了這玉牌內藏乾坤,確定是王家信物後,加上掌握的一些情報,才確定其來歷。 這個說法是他深思熟慮後得到的,一來是難以證偽,二來是這事沒法說實話。
一旦說是從金花婆婆身上所得,就很容易暴露自己故園的身份。
至於,他用故園的身份來見王琅……嗬嗬!李明夷還沒天真到那個地步。
故園和王琅代表的派別,完全是對立,乃至有仇的!
並且,王家的追殺令畢竟過去太多年了,而王琅這種政治動物,豈會為了個無法完全驗證的復仇,就改變立場?
時間可以改變太多東西。
李明夷深知,自己沒法依靠這枚令牌換取太大的利益,只能換點小的。
王琅聽完,沉默許久,他撫摸著金牌,忽然問道:「你既有此物,為何之前不來尋老夫?」李明夷一臉無奈地道:
「人又不是我殺的,還能指望右相高擡貴手不成?不過現在又不同了,右相已出手過了,還付出了此等代價,相信便是我國東宮裡的皇后娘娘也沒法再指摘什麼。
在下只希望右相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次使團來訪結束前,讓我家殿下過段安生日子。」王琅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而後沉吟片刻,將這枚小金牌捉進袖中,轉身,大袖飄飄往城門走去:「便依你所言,從此兩不相欠。」
他並不完全相信李明夷給出的說法,但是否再對付滕王本就在他一念之間。
金牌已歸,仇人或已死,今年清明,足以墳頭告慰,了結一樁心事了。 早朝散了,而這件事的餘波還在飛速擴散。
後宮中,香妃一大早便醒了,匆匆梳妝後,便心神不寧地在宮中等待起來。
她隱約意識到,今早的朝會必然發生大事,只是後宮干政從來是禁忌,她也不好去靠得太近。只好讓身為皇子的秦鍾去打探。
突然,門外一道身影急匆匆趕來,正是皇子秦鍾,他神情振奮,面龐紅潤,甫一進入殿中,便高興道:「母妃,有好事發生!」
香妃精神一震,趕忙驅散了所有下人,只留下婢女高月一個。
秦鍾這才將得到的消息繪聲繪色講述了一番,末了道:「如今王琅被削權,林康年與張黎權柄大漲,而滕王也再無麻煩,反而得了父皇的誇獎,料想返程後,其地位也會提升。」
香妃坐在軟榻上,白狐趴在她的大腿根上,她消化著這些信息,眸光閃爍。
本已呈絕境的局面,競被翻了過來,如何能令她不吃驚?
「恭喜娘娘,賀喜殿下,今後有林大人支持,加上林大人與左相也因此事關係加深,滕王再於外部守望相助,殿下奪嫡希望又大增了不少。」宮女高月笑吟吟道。
香妃回過神,深吸一口氣,綻放笑容,柔和地拉著高月的手:
「此事還多虧你兄長他們幫助,准你一天假,出去與親人團聚,便說今後宮內宮外,守望相助,只要不負本宮,本宮定不負他們。」
她終於下定決心,徹底與故園結盟。 大將軍府,莫瑤同樣在等待朝會的結果。
「老爺回來了!」婢女二丫神出鬼沒地出現。
正在屋中繪畫的莫瑤嚇了一跳,她擡頭看向院子裡,有些驚訝。
正常來講,散朝後衛慶也該是去軍情司衙門,最多派人回來送信,怎麼親自回來了?
難道出了什麼大事?
莫瑤一著急,丟下墨筆,提起裙擺走出房間,於庭院中撞上了大步流星走回來的丈夫。
「可是那使團的案子有了麻煩?」莫瑤有些焦慮地詢問。
衛慶臉色不大好看,搖了搖頭:「進屋說。」
莫瑤一陣著急,強忍著跟他進屋,又追問:
「到底怎麼回事?可是情況糟糕?你也無法幫助?或者是那王琅又趁機鬧出什麼事端?我之前便提醒過你,王琅爭鬥之心依舊,要小心他借題發揮,你偏不聽……」
衛慶大馬金刀坐下,聽著耳畔妻子的喋喋不休,心煩意亂地擺手:
「不是你想的那樣,使團的案子沒事了,反倒是王琅倒了大霉。」 接著,他將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末了又神色鬱郁地補充道:
「那李明夷競還等在宮門口,我見了他一回,問了他幾句,他承認此事是故園在其中斡旋,推動。」莫瑤驚呆了。
她哪怕一而再,再而三地高估故園,或者說李明夷的本領,可此人卻一再打破她的想像。
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神京城,對方只用了幾天功夫,連自家都沒來求,便暗中與張黎、林康年等人建立了聯繫?還廢掉了王琅近半權柄?
怎麼聽都覺得是天方夜譚。
但又想到李明夷與胤帝的見面……似乎又不意外了。
「哼,」衛慶感慨,「你也莫要將他想的太高,此事八成還是陛下的意思,我想了想,便無此事,要不了多久,王琅也會被削權。陛下他,對頌國還是有想法的啊。」
然而衛慶不知道的是,胤帝之所以改變態度,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乃是故園進獻了龜鶴延年丹。原本胤帝支持王琅一派主和,一個原因在於他不確定自己能活多久,所以不敢輕易動兵。
而如今既然預計能至少再活蹦亂跳十幾年,那對大頌的方針自然發生了改變。
這一點,是李明夷起初都沒預料到的。
不過哪怕他意識到,也依然不會改變做法就是了。
「我現在有些明白,為何景平那孩子當初如此堅定了,」莫瑤忽然說,「或許,故園比我們想像中,都更強大。奪回江山,並非完全是虛無縹緲的妄想。」 衛慶一怔,有些不悅地嘴硬道:
「只是運氣好罷了,那李明夷還困在武道會的麻煩中呢。
他既被輪空,恐怕接下來是要被安排著與厲害的人物對決,若他無法破解,被活活打死在擂台上,都不稀奇!」
衛慶仿佛找回了信心,微微一笑:
「等著吧,待面臨生死危機時,他必然會求到咱家府上。」
「少主,何必如此泄氣?」
城內,一條胡同內,鬼谷派的弟子們關切地看著神色落寞,靠站在牆邊的知微,陳金彪道:「此番失策,乃是因為此策本就不是少主你布置的!而是那王琅全權安排!若那王琅肯聽少主的,豈會如此?」
韓三娘也柔聲道:「老陳說的是,此策不成,大不了再去尋那王琅,再出一策。」
知微卻苦澀搖頭:「王琅那頭老狐狸,只怕不肯再出手了。」
陳金彪道:「那……那至少還有武道會的局沒破!此策,才是少主你親手布置,那袁天魁也算聽話,只要李明夷當眾落敗,依舊是滕王的罪責,令大頌丟了顏面!」
是了,還有武道會……知微振奮精神,想了想,說:
「可是武道會想輪到他,只怕還要一些日子,這段時間,他恐怕也是尋到應對之策。」 韓三娘笑道:「這人世間,唯有修行難以速成,除非他去學聞人春秋,修魔功,走邪路,否則無非是十天半月,如何能敵得過天師府的高徒?」
知微點點頭,卻依舊有些不安,直到今日,她依然不確定李明夷到底有多強。
另外一邊,李明夷辭別王琅,優哉游哉返回了使館,這時候滕王等人去接朱鶴寶,還沒回來。整個使館中也沒幾個人。
卻不料剛進門,留守在使館的一名滕王府的門客便迎上來:「首席,方才有咱們大頌的信函發過來,其中就有給您的信!」
「家裡給我的信?」李明夷提起精神,「在哪?」
離家許久,他也渴望知道家中情況,之前讓司棋寫信給自己,好歹是收到了。
「這些,都是給您的。」門客進屋,將一大摞厚厚的,用麻繩捆起來的信封塞給他,艷羨道:「好多人惦記著您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