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雙獎 我的女孩
第145章 雙獎 我的女孩
伊莎貝爾·於佩爾的聲音在盧米埃爾大廳上空迴蕩,讓每個電影人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
王亮坐在第四排中間,這個位置剛好能看清台上頒獎嘉賓的每一個微表情,又不會因為太靠前而顯得過於突出。
「電影是跨越語言的藝術......」於佩爾說,她今天穿了身銀色長裙,簡潔得近平苛刻。
劉藝菲緊緊抓著他的胳膊,王亮能感覺到那五根纖細的手指幾平要嵌進他定製的西裝面料里。
「放鬆點,」他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這手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把我胳膊卸下來當紀念品。」
劉藝菲愣了一下,隨即噗嗤笑出聲,手指稍微鬆了些,但立刻又抓得更緊。
「我緊張嘛!這比我自己入圍還緊張!」
「你入圍過坎城嗎?就「比你自己入圍還緊張」?」王亮逗她。
「哎呀!師兄你這時候還開玩笑!」劉藝菲撅起嘴,眼角已經彎了起來。
左邊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王志文坐得像一尊兵馬俑,背脊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只有王亮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膝蓋。
那是他緊張時的小習慣,王亮在拍攝《狩獵》時發現過三次:一次是在拍那場被全鎮人孤立的戲之前,一次是在拍養老院那場情感爆發的戲之前,還有一次是————哦,是王亮跟他說「王老師,咱們可能要拍二十條」的時候。
寧號坐在王志文旁邊,今天罕見地穿了身合體的西裝,據說是結婚時定做的那套,腰圍稍微緊了點,所以他一直偷偷吸著肚子。
「號哥,」王亮壓低聲音,「你喘氣聲太大了,後排都能聽見。」
寧號猛地一驚,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我沒喘氣啊!」
「那你肚子別吸了,再吸西裝扣子要崩了。」王亮一本正經地說,「我可不想明天頭條是坎城頒獎典禮驚現扣子飛彈,中國攝影師腹部肌肉引關注」。
這下連王志文都忍不住嘴角抽動了一下,劉藝菲把頭埋在王亮肩膀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憋笑。
後面傳來婁葉的聲音:「你們前面能不能嚴肅點?這頒獎呢。」
陳四誠接話:「婁導,您自己不也緊張得一直抖腿嗎?我椅子都在震。」
「我那是藝術家的震顫!」婁葉辯解。
秦浩慢悠悠地說:「是,藝術家的震顫,頻率大概每分鐘一百二十次,屬於焦慮症範疇,建議就醫。」
幾個人低聲笑起來,緊張的氣氛稍微緩解了些。
王亮抬頭看向舞台,於佩爾已經結束了開場白,開始頒發第一個獎項:最佳劇本獎。
「獲獎者是————」於佩爾拆開信封,看了一眼,抬頭,「婁葉,《春風沉醉的夜晚》。」
掌聲響起。
王亮跟著鼓掌,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
第一個獎沒拿到,某種程度上是好事,如果一開始就拿獎,後面的壓力會呈幾何級數增長。
他轉身向後排的婁葉祝賀,婁燁被陳四誠扶了一把。
「恭喜婁導!」王亮說。
婁燁的臉在電影宮昏暗的光線里有點發白,他點點頭,快步走向舞台,走到台階時還踉蹌了一下,引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婁燁的獲獎感言很簡短,用的是中文,感謝了劇組、感謝了坎城、感謝了所有支持獨
立電影的人。
下台時,他經過王亮身邊,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是同行之間的默契,無需多言。
「下一個是最佳女演員。」劉藝菲小聲說,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王亮能感覺到她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知道她在緊張什麼。
最佳女演員之後就是最佳男演員,那個和他息息相關的獎項。
雖然她今年沒有主競賽作品,但她緊張的是他,這種替別人緊張有時候比自己入圍還折磨人。
夏洛特·甘斯布在《反基督者》中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演被放在最後,當畫面出現時,整個大廳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那確實是能讓人做噩夢的表演。
「獲獎者是————」頒獎嘉賓拆開信封,頓了頓,「夏洛特·甘斯布,《反基督者》。」
掌聲中,甘斯布走上舞台。
這位法國女演員以大膽的角色選擇著稱,這次的表演更是突破極限。
王亮看著她在台上流淚、感謝、哽咽,心裡突然湧起一個念頭:如果有一天,劉藝菲
也站在那個位置上,會是什麼樣子?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種子落入土壤,迅速生根發芽。
他側過頭,在劉藝菲耳邊輕聲說:「下次,我專門給你寫個女性角色,帶你來拿獎。」
劉藝菲猛地轉頭看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滿是驚訝和難以置信:「啊!真的嗎,師兄?」
「真的。」王亮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不過你得做好準備,我會是個很嚴格的導演。可能比諾蘭還嚴格。」
「我才不怕!」劉藝菲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用力點頭,緊張的情緒被這個承諾沖淡了不少。
「不過話說回來,」王亮補充道,「你要是演不好,我可真會罵人的。」
「你罵過我嗎?」劉藝菲歪著頭問。
「呃————好像沒有。」
「那不就得了!」她得意地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最佳女演員發言後,舞檯燈光暗了一瞬,然後重新亮起。
張子怡走上了舞台,她作為頒獎嘉賓,負責頒發最佳男演員獎。
王亮的心臟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咚咚咚,像有面鼓在胸腔里敲。
他做了個深呼吸,試圖平復情緒,但發現很難。
這是離他最近的獎項,也是可能性最大的獎項。
儘管知道後面還有更重要的導演獎和金棕櫚,但表演獎對演員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那是專業領域的最高榮譽。
張子怡今天穿了身紅色禮服,在舞台上格外醒目,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她微笑著用英語和法語做了簡短的開場白,大廳里的空氣幾平凝固了。
王亮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也能聽到劉藝菲急促的呼吸聲。
她的手抓得更緊了,他能感覺到她手心的冷汗,濕漉漉的。
張子怡拆開信封。
她的動作很優雅,然後她看了一眼信封里的內容,臉上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驚訝,眉頭輕輕挑了一下。
「最佳男演員獎,」張子怡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
王亮覺得她的視線似乎在自己這個方向停留了零點五秒,但又或許只是錯覺。
「克里斯多福·瓦爾茲,《無恥混蛋》,恭喜。」
掌聲響起。
王亮緊繃的身體突然放鬆了,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種釋然。
就好像你等了一整天的重要電話終於響了,接起來發現是推銷的,雖然有點失落,但也終於不用再等了。
他轉頭看向王志文,老人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
劉藝菲卻明顯失落了,她轉過頭看著王亮,眼睛裡有心疼,有不解,王亮的表演明明那麼好。
王亮對她笑了笑,搖搖頭,示意她沒事。
王志文低聲說:「瓦爾茲的表演確實出色,那個角色難度極大。」
寧號也湊過來:「老王,沒事,後面還有大獎。」
王亮點點頭,臉上的笑容很自然,不是強裝出來的。
舞台上,瓦爾茲正快步走上台。
這位奧地利演員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裝,打著領結,步履輕快。
但張子怡沒有下台。
她雙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流程里沒有這個環節。
大廳里的掌聲漸漸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困惑的寂靜。
人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連瓦爾茲本人也愣了一下,拿著獎盃的手懸在半空。
「哦,」張子怡對著話筒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俏皮,像在分享一個小秘密,「今年的最佳男演員,竟然還有一位。」
她頓了頓,看著台下瞬間凝固的氣氛,滿意地笑了,「又是一位年輕的新生代演員,他才多大,才27歲?」
轟!!!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大廳里炸開。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什麼,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王亮坐的區域。
那種感覺很奇怪,2300個人同時轉頭看你,空氣的流動都好像改變了方向。
劉藝菲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滾圓,像看見了外星飛船降落在電影宮門口。
王志文第一次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那種「什麼?還能這樣?」的驚訝。
寧號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膝蓋撞到了前排椅背,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渾然不覺。
「獲獎者是————」張子怡故意拖長了尾音,讓空氣幾乎凝固。
她用中文清晰地說了一遍:「王亮,《狩獵》。」
然後又用英文複述了一遍:「WangLiang,「The Hunt「,congratulations!」
掌聲如雷暴般炸響。
不是漸起的,是一下子爆發出來的。
王亮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聽到了《狩獵》,聽到了「恭喜」,這些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隔著水,隔著霧,不真實。
就像你做了個很逼真的夢,夢裡你中了五百萬,醒來後那種「啊,原來是夢啊」的恍惚感,只不過現在是反過來的;你以為不會發生的事,突然發生了。
直到劉藝菲撲過來抱住他,他才如夢初醒。
她的眼淚已經流下來了,滾燙的,在他的西裝領口上留下痕跡。
她在哭,也在笑,那種複雜的表情王亮一輩子都忘不了。
嘴角上揚,眼睛卻在流淚,鼻頭紅紅的,像只受了委屈又突然被獎勵的小動物。
「不哭啊,傻瓜。」王亮聽到自己說,聲音有些沙啞,像很久沒說話。
他拍了拍她的背,然後感覺到寧號在推他,該上台了。
站起身時,王亮才發現自己的腿有些軟,像踩在棉花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然後沿著過道走向舞台。
聚光燈追著他,每一步都像是在慢鏡頭裡。
他能看到兩側座位上的人都在鼓掌,很多人在微笑,很多人在用口型說「恭喜」。
哈內克對他點了點頭,阿爾莫多瓦做了個飛吻的手勢,昆汀在座位上大喊著什麼,但被掌聲淹沒了,看口型好像是「我就知道!」
走上舞台的台階時,張子怡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兩人擁抱時,她在王亮耳邊小聲說,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我在後台看到名單時激動壞了,雙黃蛋!坎城歷史上第三次!你太牛了!」
「謝謝。」王亮說,聲音還有些飄,像喝醉了,「晚上一起聚餐?」
「一定!」張子怡鬆開他,眼睛亮晶晶的,「不過你現在得先發表感言,別太緊張,看你腿都在抖。」
王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確實在微微顫抖。
他苦笑一下,從張子怡手中接過獎狀和水晶棕櫚葉。
獎盃不大,很沉,金屬的質感冰涼而堅實,棕櫚葉的造型精緻得像是真的葉子。
他握緊獎盃,那種沉甸甸的感覺終於讓一切變得真實起來。
按照慣例,先由前輩瓦爾茲發表獲獎感言。
這位奧地利演員感謝了昆汀,感謝了劇組,說這個角色是他職業生涯的禮物。
「有時候演員會遇到一個角色,它就像為你量身定做的衣服,穿上去的那一刻你就知道:這就是我該成為的人。漢斯·蘭達就是這樣的角色。」
輪到王亮時,他走到話筒前,調整了一下高度。
對他來說有點矮了,得稍微彎點腰。
大廳安靜下來,2300雙眼睛注視著他,那種安靜比剛才的掌聲更有壓迫感。
「我叫王亮,來自中國。」他用英語說,聲音通過音響系統傳遍每個角落,「謝謝評審團,謝謝坎城電影節,也謝謝王志文老師和寧號,感謝我的母校北京電影學院,感謝我的導師崔老師,感謝中影和韓總一路支持————最後,感謝我的父母。」
很簡短的感言,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
他說得很真誠,每個字都發自內心。
下台時,掌聲再次響起,這次更加持久,更加熱烈,像海浪一波接一波。
回到座位,王亮把獎盃塞到劉藝菲懷裡:「這是我們共同的。」
劉藝菲的睫毛膏有些暈染,在眼角留下淡淡的灰色痕跡,笑容比坎城的陽光還要燦爛o
她緊緊抱著那座水晶棕櫚葉,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手指輕輕摩挲著獎盃表
面的紋理。
「師兄,它好冰啊。」她小聲說。
「水晶都這樣,捂一會兒就熱了。」王亮說。
周圍的人都圍過來祝賀,陳四誠和秦浩投來羨慕與敬佩的目光,婁葉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志文給了他一個擁抱,很用力。
「第二次出手坎城就拿了影帝,」陳四誠感嘆,「王亮,你這運氣和才華,真是沒誰了。」
「不是運氣,」王志文突然開口,「是實力。他配得上這個獎。」
這話從王志文嘴裡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王亮看著老人,那是一種被真正的前輩認可的暖流。
寧號已經掏出相機開始狂拍:「老王!看這邊!笑一個!對!抱著獎盃!再來一張!
藝菲你也入鏡!好!完美!這張絕對上《電影周刊》封面!」
「號哥,你消停會兒。」王亮笑著躲鏡頭,「我這頭髮都被你拍亂了。」
「亂什麼亂!這叫凌亂美!藝術家的氣質!」寧號不依不饒。
接下來的獎項,王亮放鬆了很多。
影帝已經拿了,後面估計希望不大了。
最佳導演獎給了布里蘭特·曼多薩,《基納瑞》。
評審團獎開了雙黃蛋,朴贊郁《蝙蝠》和安德里亞·阿諾德《魚缸》。
每個獎項揭曉時,大廳里都響起掌聲,氣氛越來越緊張,重頭戲要來了。
評審團大獎,坎城的第二高榮譽,僅次於金棕櫚。
頒獎嘉賓是評委會主席於佩爾本人。
她重新走上舞台,手裡拿著那個決定命運的信封。
聚光燈下,她的表情嚴肅而莊重,銀色長裙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獲得第62屆坎城電影節評審團大獎的是————」她拆開信封,看了一眼,然後罕見地停頓了幾秒。
這個停頓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廳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送風的嗡嗡聲。
然後她說:「雅克·歐迪亞,《預言者》。
掌聲響起。
法國電影,情理之中。
王亮跟著鼓掌,心裡已經準備接受現實了。
能拿影帝已經是巨大的驚喜,評審團大獎,太奢望了。
他看了眼身邊的劉藝菲,她正專注地看著舞台,側臉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柔和。
於佩爾沒有下台。
她做了和張子怡一樣的動作,雙手往下壓了壓。
這個動作太熟悉了,熟悉到王亮的心臟猛地一緊。
不、不會吧?坎城今年這麼喜歡玩雙黃蛋?
「以及,」於佩爾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大廳,每個音節都像小錘子敲在玻璃上,「王亮,《狩獵》。」
一瞬間,整個電影宮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不是安靜的靜,是那種真空般的凝固的靜。
所有人,電影人、媒體、觀眾都愣住了,像被集體施了定身咒。
王亮也愣住了。
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聽到了《狩獵》,他無法理解這個信息。
評審團大獎?雙黃蛋?和雅克·歐迪亞並列?
那個拍了三十年電影、被稱為法國電影活化石的雅克·歐迪亞?
他機械地轉頭看向身邊的劉藝菲。
她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不是剛才那種激動的眼淚,是難以置信的的眼淚。
韓三平的笑聲打破了寂靜,這位中影的老總猛地轉過頭,瞪大眼睛看著王亮,隨即站起身用力鼓掌。
那掌聲在寂靜的大廳里格外響亮,像是一個信號,引爆了全場。
轟掌聲、歡呼聲、口哨聲瞬間爆發,比剛才影帝揭曉時還要猛烈。
中國電影代表團那邊沸騰了,人們站起來,揮手,大喊,像贏了世界盃。
婁燁和秦浩對視一眼,同時站起身,向王亮投去驚嘆的目光。
「坎城真敢啊!」婁葉低聲說,語氣裡帶著震撼,「評審團大獎雙黃蛋,歷史上沒幾次吧?」
「這部電影,值得。」秦浩微笑,用力鼓掌,「王亮真牛逼,這要成神了。」
寧號直接跳了起來,像個孩子一樣揮舞著拳頭。
王志文也站了起來,用力鼓掌,臉上是欣慰的笑容,那種「我早就知道這小子行」的笑容。
王亮終於從恍惚中回神,他站起身時,雙腿真的發軟了,差點沒站穩。
韓三平一把扶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大得王亮齜牙咧嘴。
「好樣的!給中國電影長臉了!回去我給你申請特殊貢獻獎!要什麼給什麼!」
「韓總,輕點,骨頭要碎了。」王亮苦笑道。
劉藝菲情難自禁,撲過來輕輕吻了他一下。
這個舉動引得全場一陣善意的歡呼和口哨聲,鏡頭立刻對準了他們,大屏幕上出現了兩人親吻的畫面。
王亮一臉懵,劉藝菲閉著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哇哦」昆汀在座位上起鬨,「年輕真好!」
雷鳴般的掌聲中,王亮再次走向舞台。
他走著,腦子裡卻莫名其妙地想起系統曾經說過的一句話:「獎盃越重,路越難走。
但難走的路,才是向上的路。」
走到舞台邊時,雅克·歐迪亞已經在台階上等他了。
這位六十多歲的法國導演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合體的深藍色西裝。
他微笑著向王亮伸出手:「恭喜,年輕人。你的電影很棒。」
「謝謝您,歐迪亞先生。」王亮和他握手,「您的《預言者》我看過兩遍,是大師之作。」
「那我們互相吹捧的環節就到此為止吧,」歐迪亞幽默地說,「該上台了,別讓觀眾等太久。」
兩人並肩走上舞台。
聚光燈下,他們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於佩爾仍在宣讀頒獎詞:「這是一部充滿詩意與力量的電影,它展現了人性最深刻的同情與理解。王亮導演用細膩的鏡頭語言,讓觀眾在寂靜中感受到最澎湃的情感。在技術層面和人文深度上,這部電影都達到了罕見的平衡。」
王亮再次站上領獎台,這一次,他從於佩爾手中接過的是更大的獎盃。
同樣是棕櫚葉造型,更加華麗,更加沉重,感覺有一公斤。
按照慣例,先由前輩雅克·歐迪亞發言。
這位法國導演的感言很長,感謝了很多人,講述了他拍攝《預言者》的艱辛。
如何在監獄實地拍攝,如何與真實的囚犯合作,如何平衡真實與藝術。
王亮站在旁邊,手裡捧著獎盃,大腦卻一片空白。
他需要說些什麼?影帝的感言可以說得很簡單,評審團大獎,分量完全不同。
這不僅僅是個人榮譽,這是對整個電影的肯定,是對整個團隊的肯定。
歐迪亞發言結束時,掌聲持續了將近一分鐘,然後輪到王亮了。
他走到話筒前,深吸了一口氣。
大廳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這個二十七歲的中國導演,剛剛創造了坎城的歷史:最年輕的雙獎得主,歷史上第三個在同一屆坎城同時獲得最佳男演員和評審團大獎的人。
「謝謝。」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像琴弦繃得太緊。
他清了清嗓子,又深吸一口氣,這次好多了。
「我是王亮,一個來自中國的電影人。再次站上了這個舞台,感謝坎城,感謝評委。」
他的聲音在電影宮內迴蕩,清晰而有力,「今天,我有幸再次站在坎城的領獎台上,獲得評審團的肯定,這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榮幸。」
他的目光掃過台下,劉藝菲在哭,臉上是笑容,那種「我為你驕傲」的笑容。
韓三平在用力鼓掌,手掌都拍紅了。
張純、蔣雪柔、蔡明亮,所有中國電影人都在看著他。
「電影對我來說,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業。」
王亮繼續說,語速放慢了些,「它是一群人為了同一個夢想而努力的成果。我要感謝我的劇組,感謝王志文老師,感謝我的兄弟寧號,感謝每一個為《狩獵》付出的人。沒有
你們,就沒有這部電影。這個獎盃,屬於我們每一個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劉藝菲身上。
「有一個女孩,」王亮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些,像在講述一個溫暖的故事,「很早就出道,一開始她就像這部電影裡的男主一樣,被流言蜚語傷害。她像《狩獵》里的獵物,總是默默承受這些,不反駁,不解釋。別人說她這不好那不好,她只是繼續做自己的事,拍自己的戲,唱自己的歌。然而,這些訛言謊語並沒將她打倒,她依舊很堅強,很陽光————」
王志文和寧號以及所有中國電影人都看向了劉藝菲,鏡頭也轉向了她,大屏幕上出現了她流淚的臉。
劉藝菲用手捂住嘴,肩膀在微微顫抖,眼睛一直看著台上的王亮,一眨不眨。
王亮看著台下的她,笑了,那種發自內心的、溫柔的笑:「剛剛在台下,我開玩笑說,下次帶她來坎城拿個最佳女演員。她說想想就好,坎城那麼遠,獎那麼難拿。現在我可以告訴她他頓了頓,確保每個字都清晰,每個音節都飽滿:「我的女孩,我回家就寫劇本。」
轟!!!
掌聲、口哨聲、歡呼聲瞬間爆發,幾乎要掀翻電影宮的屋頂。
鏡頭牢牢鎖定劉藝菲,她哭得妝都花了,眼線暈開,腮紅被眼淚沖淡。
周圍的人在起鬨,在鼓掌,在為她高興,連一向嚴肅的雅布格克都露出了淡淡的微笑o
昆汀更是站起來大喊:「答應他!答應他!」引得一片笑聲。
王亮下台時,腳步輕快了許多。
走到座位邊,劉藝菲立刻站起來,看著他,眼淚還在流。
「你別哭,妝都花了。」王亮笑著說,伸手想幫她擦眼淚。
「要你管,我喜歡。」劉藝菲說完,起身又是一個吻。
這次比剛才更長,更深情,完全不在乎周圍有多少鏡頭對著他們。
全場的起鬨聲更大了,有人開始有節奏地鼓掌,像婚禮現場。
分開時,劉藝菲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眼睛亮得像星星:「師兄,你剛才在台上————好帥。」
「平時不帥嗎?」王亮逗她。
「平時也帥,但剛才特別帥。」她很認真地說。
寧號在旁邊起鬨:「哎喲喂,膩歪死了!我這單身狗看得眼睛疼!能不能照顧一下觀眾感受!」
「那你把眼睛閉上。」王亮毫不客氣。
最後,金棕櫚獎毫無懸念地頒給了哈內克的《白絲帶》。
這部電影在整個電影節期間都是最大的熱門,獲獎實至名歸。
哈內克上台時,掌聲持續了整整三分鐘。
這是對大師的致敬,也是對藝術的致敬。
這位奧地利導演的感言很簡短,但很有分量:「電影不能改變世界,但能讓我們更好地理解世界。這就夠了。」
頒獎典禮在晚上九點半正式結束。
當王亮走出盧米埃爾大廳時,真正的戰役才剛剛開始。
電影宮外的媒體區已經炸鍋了。
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把出口圍得水泄不通。
閃光燈連成一片,白茫茫的,讓人睜不開眼。
王亮剛踏出大門,就被十幾隻話筒同時懟到面前。
「王導!同時獲得影帝和評審團大獎是什麼感受?」
「這是坎城歷史上第一次有導演同時獲得這兩個獎項嗎?」
「你和劉藝菲小姐是在公開戀情嗎?台上的話是求婚嗎?」
「對哈內克獲得金棕櫚有什麼看法?」
「評審團大獎雙黃蛋是不是意味著《狩獵》差點拿到金棕櫚?」
王亮抬手擋了擋刺眼的閃光燈,努力保持微笑。
劉藝菲緊緊抓著他的手臂,躲在他身後一點的位置,不是害羞,是戰術性躲避,這樣鏡頭不會直接懟到她臉上。
「一個一個來,好嗎?」王亮用英語說,聲音儘量溫和,「首先,感受————很複雜。
開心,當然,也覺得責任更重了。」
一個法國記者擠到最前面:「王先生,我是《世界報》的。評審團大獎雙黃蛋在坎城歷史上非常罕見,你認為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評委們很難在優秀作品之間做出選擇。」
王亮回答得很謹慎,「我很榮幸能和雅克·歐迪亞導演分享這個獎項,他的《預言者》是傑作。」
英國BBC的記者問:「你在台上對劉藝菲小姐說的話,是在公開承諾嗎?你們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王亮看了一眼身邊的劉藝菲,她正緊張地咬著下唇。
他笑了笑:「去年,至於台上的話,我是認真的。她是個優秀的演員,值得一個為她量身定做的角色。」
美國《綜藝》雜誌的記者問:「王,你現在手握坎城影帝和評審團大獎,好萊塢你也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你會考慮一直在萊塢發展嗎?」
「我不會特意去「好萊塢發展」,」王亮說,「如果有好的項目、好的角色,無論在哪裡,我都會考慮。電影沒有國界,但電影人有根。我的根在中國。」
這個回答引起了一陣掌聲,來自圍觀的中國記者和影迷。
日本NHK的記者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問:「王桑,你認為亞洲電影在世界影壇處於什麼位置?《狩獵》的成功是否意味著亞洲電影的崛起?」
「亞洲一直有偉大的電影和電影人,」王亮認真地說,「黑澤明、張一某、陳開哥、
侯孝賢、楊德昌、阿巴斯————他們早就證明了亞洲電影的力量。我們這一代要做的不是崛
起,而是傳承和創新,用我們的視角講述我們的故事。」
採訪持續了將近半小時。
王亮回答了十幾個問題,手腕都快被話筒懟青了。
最後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他們才艱難地擠出一條路,坐上回酒店的專車。
一上車,王亮就癱在后座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的天,比拍一天戲還累。」
劉藝菲從包里掏出濕巾,小心地幫他擦額頭上的汗。
「師兄,你回答得真好。特別是關於亞洲電影那段,我都聽感動了。」
「真情實感罷了。」王亮閉上眼睛,「不過那個BBC記者真是————非得刨根問底。」
「媒體都這樣。」前排的蔣雪柔轉過頭來,她剛才一直在外圍協調,「不過王總,你今天這波操作太牛了!國內媒體已經炸了!我剛看手機,新浪、搜狐、騰訊,所有門戶網站頭條都是「王亮坎城封神」!全網熱搜詞前五全是跟你相關的!」
寧號坐在副駕駛,也興奮地回頭:「我剛才偷偷拍了媒體圍堵的視頻,發到QQ空間了,五分鐘三百個贊!評論都說你是民族英雄!」
「號哥,低調點。」王亮苦笑,「還民族英雄,過幾天就該有人說我膨脹了。
「膨脹就膨脹!」寧號不以為然,「咱們有膨脹的資本!坎城影帝加評審團大獎,這
成績放在全世界都是頂尖的!老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從此以後就是國際A類電影節的獲獎導演了!」
王亮搖搖頭,沒說話。
他看著車窗外坎城的夜景,街道兩旁的電影節海報正在被工作人員陸續撤下,持續十二天的狂歡即將落幕。
他突然想起系統曾經在一次深夜訓練時說的話:「榮譽是煙花,絢爛但短暫。真正的藝術家,應該盯著腳下的路,而不是天上的光。」
那時的他還不完全理解這句話,現在,捧著兩座沉甸甸的獎盃,他好像有點懂了。
酒店頂層的宴會廳被韓三平包下來了。
香檳塔堆得像小山一樣高,侍者托著銀盤穿梭在人群中,盤子裡是魚子醬、鵝肝、生蚝和各種精緻的小點心。
水晶燈把整個大廳照得金碧輝煌,落地窗外是坎城的夜景,地中海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波光。
王亮一進來就被圍住了。
中國電影代表團的人自然都在,還有不少國際友人。
昆江不請自來,端著一杯威士忌大聲說笑:哈內克也來了,雖然只坐了十分鐘,但和王亮握了手,說了句「繼續拍好電影」。
李安待了很久,和王亮、韓三平聊了很多關於中國電影未來的話題。
王亮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劉藝菲,她正被幾個女演員圍著,手裡還抱著他的獎盃,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們準備好了。」他說。
昆汀端著酒杯晃過來:「李,別把年輕人嚇壞了!王,聽我的!該戀愛戀愛,該拍電影拍電影!人生苦短,要及時行樂!來,乾杯!」
酒杯碰在一起,昆江一飲而盡,然後拍著王亮的肩膀:「說真的,你接下來有什麼計劃?我手頭有個劇本,黑色喜劇,缺個亞洲面孔。有興趣嗎?」
「昆汀導演,我很榮幸,我接下來想先拍一部歌舞電影。」王亮委婉地拒絕,「關於一個女孩的故事。」
「女孩?愛情片?」昆汀眼睛一亮,「帶點暴力元素嗎?我可以當顧問!」
「呃————可能沒有暴力元素。」
「那多無聊!」昆汀誇張地攤手,「愛情片怎麼能沒有暴力!你看《真實羅曼史》,那才叫愛情!」
李安笑著搖頭:「昆汀,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
這邊聊著,那邊韓三平已經喝高了。
這位中影的老總今天異常興奮,拉著王亮的手反覆說:「王亮,你是中國電影的驕傲!以後有什麼項目,中影全力支持!要錢給錢,要人給人!你就是中國電影的future!」
「韓總,您喝多了。」王亮扶著他。
「我沒喝多!我清醒得很!」韓三平大著舌頭說,「電影局童局長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上頭高度重視,要給你開表彰會!」
寧號端著相機到處拍,鏡頭懟到王志文臉上時,老人難得地配合著比了個「耶」的手勢,雖然表情還是很嚴肅。
「王老師,笑一個!對!就這樣!完美!」寧號拍完看了看屏幕,「哎呀,王老師您這笑容,跟要執行任務似的。」
「我平時就這樣笑。」王志文說。
「那您平時一定很嚇人。」寧號小聲嘀咕,被王志文瞪了一眼,趕緊溜了。
陳四誠和秦浩坐在角落的沙發上,看著熱鬧的宴會廳。
「浩子,你說王亮這次回去,得成什麼樣?」陳四誠喝了口香檳。
「成神唄。」秦浩慢悠悠地說,「不過看他那樣子,應該不會被沖昏頭腦。這小子,穩得不像年輕人。」
「也是,你看他領獎時那淡定勁兒,跟領超市優惠券似的。」
「那叫大將風度。」秦浩笑了,「不過話說回來,他台上那段告白是真敢啊。換我我肯定不敢,那麼多鏡頭對著呢。」
「所以你單身啊。」陳四誠揶揄他。
「滾。」
劉藝菲那邊,張子怡、舒七幾個女演員正圍著她嘰嘰喳喳。
「藝菲,王導台上那段太浪漫了!我眼淚都下來了!」
「就是就是!「我的女孩,我回家就寫劇本」,天啊,這比「我愛你」殺傷力還大!
」
劉藝菲臉紅紅的,笑得很甜:「其實,順其自然就好。」
「那接下來真要合作了?王導親自寫劇本?」
「嗯,他說要寫一個適合我的角色。」劉藝菲點頭,眼睛亮晶晶的,「不過他說會很嚴格,可能會罵人。」
「罵就罵唄!能被王亮導演罵,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宴會進行到深夜。
香檳喝光了好幾箱,魚子醬消耗了十幾公斤,連酒店經理都過來打招呼,說這是他們酒店今年最熱鬧的一個晚上。
凌晨一點,王亮終於找到機會溜到露台上透口氣。
五月的坎城夜晚還有些涼,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
他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地中海,月光在海面上鋪出一條銀色的路。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王亮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那種獨特的步調,是劉藝菲。
「師兄,你在這兒啊。」她走到他身邊,手裡還抱著那兩座獎盃,「我找了你半天。」
「裡面太吵了。」王亮說,「出來透透氣。」
劉藝菲把獎盃放在旁邊的桌子上,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學著王亮的樣子靠在欄杆上,兩人並肩看著海。
「今天像做夢一樣。」她輕聲說。
「是啊。」王亮點頭,「不過夢總會醒的。明天我們就該回國了,該幹嘛幹嘛。」
「你會變嗎?」劉藝菲突然問,轉過頭看著他,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澈。
「變什麼?」
「變得不像現在的你。」她咬了咬下唇,「得了這麼大的獎,成了國際知名的導演和演員,所有人都在捧你。我怕你————」
「怕我飄了?」王亮笑了,「放心,飄不起來。」
劉藝菲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淡去:「說真的,師兄。今天在台上,你說要給我寫劇本的時候,我很開心,也有點怕。」
「怕什麼?」
「怕我演不好,辜負你的期待,也辜負這個角色。」她低下頭,「我只是個普通演員,沒有你那麼高的天賦,也沒有你那麼努力。你寫出來的劇本一定很好,我怕我撐不起來。」
王亮轉過身,面對著她。
海風吹起她的長髮,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
他伸手,輕輕把那幾縷頭髮別到她耳後。
「藝菲,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他問。
「記得啊。」
王亮說,「我當時就想,這個女孩真倔。明明可以用技巧糊弄過去,非要跟自己較勁,非要找到那個「對的」情緒。」
劉藝菲靜靜地聽著,眼淚又涌了上來,這次劉藝菲沒讓它們流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微笑:「師兄,你太會安慰人了。」
「不是安慰,是實話。」王亮認真地說,「所以別怕。我們一起慢慢來,你有多少潛力,我們就挖多少。挖不完,就下一部再挖。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呢。」
「一輩子的時間」這幾個字,他說得很自然。
劉藝菲聽懂了其中的分量,她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握住了王亮的手。
兩人在露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宴會廳里的喧囂漸漸平息。
蔣雪柔出來找他們:「王總,藝菲,該回去了。明天下午的飛機,十點起飛。」
「好。」王亮應了一聲,拿起桌上的獎盃。
兩座獎盃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棕櫚葉的造型優雅而神聖。
回房間的路上,劉藝菲突然說:「師兄,獎盃能放我那兒一晚嗎?我想抱著睡。」
王亮笑了:「你不嫌硌得慌?」
「不嫌。」她很認真,「我想記住這種感覺,這種榮耀的感覺。」
「行,都給你。」王亮把兩座獎盃都遞給她,「不過小心點,別半夜翻身砸到臉,那明天頭條就是「坎城影帝獎盃行兇,當紅女星破相入院」了。」
「師兄!」劉藝菲跺腳,「你就不能想點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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