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臥龍,難道還有鳳雛?


  陸浙生練完早功回來。

  那身月白府綢練功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清瘦的身架上,勾勒出唱戲人的輪廓。

  陸浙生畢業於浙江藝術學校,這所學校自1955年創辦以來,一直將越劇表演作為重點學科與重點專業。

  他所學的專業就是越劇,在嘉興這片地界越劇很是吃香。

  他時不時會和一些老同志下鄉鎮演出,加上他人長得不差,頗受大閨女小媳婦的青睞。

  他拿起搭在肩頭的毛巾擦了把淌到下巴的汗,側耳就聽見同屋的謝華在門外那棵老石榴樹下,跟管文物檔案的老陳低聲嘀咕:「......聽說了沒?司齊那小子,關起門來要伏案寫作了。」

  單位上有個什麼事情,只要一個人知道了,傳言頓時就跟坐火箭似的,攔都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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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幾天功夫,大家就全都知道了。

  這就是一個熟人小社會,家長里短,背後蛐蛐別人太常見了。

  謝華朝司齊那屋努了努嘴,臉上是藏不住的看熱鬧神情。

  他是省里剛分來的大學生,專搞文化遺產保護,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說話總帶著股書卷氣的清高。

  這文化館的年輕人,余樺他都看不上。

  余樺不就是一牙醫嗎?

  余樺在《西湖》發表文章,他還在《海鹽文藝》上發表文章呢。

  現在他不及余樺,可未來誰說的准呢。

  沒準將來他成大文豪了,余樺又回去做牙醫了呢。

  試問余樺都瞧不上,司齊不過是高中畢業的臨時工,他如何能瞧得上?

  他可是有編制的正式工。

  陸浙生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下,有點想笑,又猛地收緊。

  只把毛巾按進搪瓷臉盆的涼水裡,「嘩啦「一聲擰得半干。

  他心裡是不以為然的。

  寫作?

  就司齊那平日優哉游哉、恨不得把「混日子「仨字刻在腦門上的架勢?

  他陸浙生唱老生的,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鐘,講究的是「拳不離手,曲不離口」(越劇老生男演員居多)。

  寫文章這活兒,難道就比唱戲輕省?

  光憑一時腦熱,能成什麼氣候?

  他趿拉著那雙露腳趾的塑料涼鞋,端盆出去潑水。

  經過窗口時,眼角風掃進去。

  只見司齊果然腰杆筆直地坐在那張掉了漆的書桌前,面前鋪著嶄新的稿紙,英雄牌藍黑墨水瓶蓋都擰開了,架勢十足。

  可那支鋼筆,卻遲遲沒落下去。

  陸浙生心裡輕笑了一聲,端著空盆往回走。

  ……

  這文化館的宿舍是舊時祠堂改的,

  他們仨擠在一間不足二十多平米的屋子裡。

  牆皮有些剝落,露出裡面的黃泥。

  兩邊擱著三張床,另一邊只有一張床,靠窗戶的地方則放著一張書桌,司齊呆坐在書桌前冥思苦想。

  謝華正拿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涼茶。

  他放下缸子,努努嘴,示意陸浙生看司齊那邊。

  陸浙生把臉盆塞到床底下,淡淡道:「你還真的寫作啊?寫作這東西可不容易,聽說余樺以前退的稿子,一個屋子都裝不下。」

  謝華來了精神,「司齊啊,你平時連份工作總結都寫得磕磕巴巴,這會兒想一蹴而就?有句老話說的好,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咱圖書館不是訂了各種書刊嗎?多看看,多積累。」

  司齊心說,穿越過來這小半月。

  自己也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干,純發呆。

  他每天在圖書館沒事就看書,不拘什麼書,《故事會》,小人書,嚴肅文學刊物等,他都帶著99分的好奇心拜讀。

  《故事會》適合睡前看,容易做個好夢。

  小人書適合上廁所的時候看,可以緩解蹲麻了的雙腿。

  嚴肅文學則適合閒極無聊的時候仔仔細細的品。

  然而這些事,他不屑於說。

  說出來也沒用,當人沒有做出成績出來,說什麼都是錯。

  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看向兩人。

  「你們準備什麼時候結婚?我記得一個二十四,一個二十五了,你們打算打光棍,是不?」

  來啊,互相傷害啊!

  陸浙生乾咳了一聲,「咳咳,單位沒分房,找什麼媳婦啊?」

  「你以為我們想跟你湊一屋啊?咱們這清水衙門,其他部門分完了,才輪得到咱們。」

  謝華也頗為無語,這小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純純找茬來的,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

  「那也應該找了啊?咱們父輩到了你們這個年紀,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謝華拿起肥皂盒和毛巾,「甭說了,一身汗,難受。去澡堂子泡一下?一起去沖個涼,鬆快鬆快。」

  既然謝華主動提出休戰,司齊正好覺得渾身黏膩,便點頭,「成,等等我拿傢伙什。」

  「浙生,你去不?」

  「同去,同去!」

  ……

  三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公共澡堂走。

  青石板上還留著殘溫呢。

  澡堂門口排著隊,掀開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熱烘烘的肥皂味和汗味撲面而來。

  更衣室里木格子櫃門砰砰響,人們赤條條地走來走去。

  沖淋浴的地方是一排鏽跡斑斑的水龍頭,溫熱的水流澆在身上,確實舒坦不少。

  謝華一邊搓著胳膊,一邊又提起話頭,「司齊,你真要寫小說?打算寫啥題材?要不要我幫你參謀參謀?」

  司齊苦笑著搖頭,「還沒想好,頭緒亂得很。」

  陸浙生衝著頭上的肥皂沫,閉著眼說:「我還是那句老話,寫文章跟唱戲一樣,得下苦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司齊「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他知道這兩人都不看好他。

  於是,他故意挺了挺腰,甩了甩大狙。

  兩個煩人的傢伙頓時住嘴了,眼神里透著深深的自卑轉頭,洗自個兒的去了。

  沒有電視機,沒有手機是真煩人啊!

  就連電影院都少。

  現在娛樂活動還是太少了,大家遇到一件新鮮事,就玩命八卦,希圖能夠從中找到一點兒生活樂趣和調劑。

  ……

  沖完澡回來,身上鬆快清爽多了,心裡的疙瘩卻沒解開。

  這集體宿舍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窖。

  這生活還得改善啊!

  司齊重新坐回書桌前,對著依舊空白的稿紙發呆。

  那股被二叔激起來的雄心,在落筆時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為難。

  上一世,他是漢語言文學專業畢業,寫過嚴肅文學,寫過武俠小說,寫過懸疑小說,後來混成編劇,能夠在電視劇電影上面留名字的那種,沒出過爆款。

  趕上了風口,買房買車了,距離實現財富自由還遠,但也算小有積蓄。

  論寫作方式、題材廣泛,他自覺比這年代多數人強。

  可編劇是手藝活,琢磨的是台詞、場景、衝突,怎麼讓故事「好看「;而正經文學創作,尤其是中短篇,要的是凝練、韻味、「文學性」。

  這中間隔著一層。

  更別提,他這手、這腦袋,都生疏了。

  太久沒寫作,太久沒觸碰那些需要精心雕琢的文學了。

  寫什麼?

  怎麼寫?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閃過無數後世經典開頭、名家片段,可他也只記得開頭和片段。

  他腦子裡的想法像不斷奔涌的河流,卻被堵在喉嚨口,吐不出來。

  他就這麼枯坐著,從夜幕深深到月上柳梢頭。

  蚊香燃盡了好幾盤,蚊子嗡嗡地圍著轉,在胳膊上、腿上留下幾個癢包。

  他撓著包,心思飄得更遠。想到後來當編劇時,被甲方催稿改到吐血的日夜,又想到如今這窘迫——連個安生寫作的環境都沒有。

  心裡不禁更想通過寫作改變命運了。

  可越想腦子越亂。

  夜深了,旁邊床鋪的陸浙生早已鼾聲如雷。

  那呼嚕打得極有章法,時而悠長如悶雷滾過,時而急促如狂風驟雨,在這寂靜的夏夜裡,格外刺耳。

  司齊被攪得心煩意亂,最後一點寫作的念頭也被瞌睡蟲打敗。

  他懊惱地扔下筆,看著雪白的稿紙,像敗兵一樣灰溜溜爬上了床。

  躺在床上,陸浙生的呼嚕聲全方位包圍過來。

  司齊用枕頭死死捂住耳朵,卻隔不斷那頑強的聲波。

  他在心裡發狠立誓:一定要寫出來!一定要轉正!一定要分到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哪怕八九個平方,只要能關起門來,圖個清靜!

  許是這念頭太強烈,他竟迷迷糊糊睡著了,還做了個夢。

  夢裡,他不僅寫出了轟動全國的大作,還住上了帶小院的二層樓,出門坐鋥亮的小轎車,身邊伴著明眸善睞的好幾個紅顏知己,那是陳虹,等等,那是關家慧......真快活似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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