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滷肉、啤酒與和解
司齊揉著發酸的手腕,看著桌上厚厚一疊寫滿字的稿紙,長長舒了口氣。
一個下午,他又肝出了4000多字。
故事裡,筒子樓的女工林曉燕在恐懼中與跟蹤者周旋,幾次看似化險為夷,卻又陷入更深的疑雲。
他刻意借鑑了後世懸疑片的節奏,在關鍵處戛然而止,留下勾子。
傍晚,宿舍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謝華和陸浙生前後腳走了進來,帶著一身暑氣和汗味。
「喲,我們的『大作家』還在奮筆疾書呢?」謝華放下帆布包,語氣帶著慣常的揶揄,「剛寫完啊?我幫你瞅瞅?」說著,謝華不自覺就有點兒小矜持和小驕傲。
兩個字「嘚瑟」!
司齊還沒吭聲,謝華已經把修改好的前兩頁稿紙從桌上拿了起來。
「其實,這個忙也不一定需要你幫!」
「嘿,惱了?」
「惱什麼?給誰看不是看。」
「跟你開個玩笑,嘖……」
司齊真是受夠了這貨,這丫的比余樺討厭多了。
這貨用自己的行動,踴躍搶過余樺的位置,成為了在文化館,他最討厭的人。
謝華推推眼鏡,陸浙生也湊過來看。
過了一會兒,謝華放下稿紙,語氣平淡:「嗯……故事性還行,有點抓人。就是這文字,大白話多了點,不夠精煉,缺乏文學性。《故事會》雖說要求不高,但這麼直來直去的,恐怕……」
他頓了頓,搖搖頭,吐出了一個字,「懸。」
陸浙生本來看得入神,正想知道跟蹤女主的人到底是誰,見謝華這麼說,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也跟著點頭,「是啊,華哥說得在理。這……這看著是有點平常了。」
他接過稿子一目十行往下看,可惜,沒了!
至今都沒有看出跟蹤女主的人是誰?
他心裡卻嘀咕:這比館裡訂的那些雜誌上的故事有意思多了,還刺激。
想看!
真想看!
他瞪著兩眼珠子望向司齊,想要央求司齊給他講講接下來的故事,可剛才附和謝華的話已經說出口,卻是不好收回了。
司齊心裡「咯噔」一下,像被潑了盆冷水。
謝華是正經大學生,在《海鹽文藝》上發表過文章,他的話有一定分量。
「寫作不是一蹴而就的,慢慢磨吧。」謝華拍拍司齊的肩膀,轉身拿盆去打水。
陸浙生欲言又止,他還是想看,還是好奇,可也沒多說。
宿舍里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愈發聒噪的知了聲。
司齊看著那八千字的稿子,剛才的成就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和自我懷疑。
難道我寫的真是一坨狗屎?
還是說?
不對啊,應該沒那麼差才對。
或許,是我對如今這個年代的文學了解不夠?
水土不服?
嗯?也不對啊!
他也不是才穿越那會兒,對這個時代的寫作完全兩眼一抹黑。
來了這麼些天,他看的作品可不老少了。
他覺得自己寫的也沒那麼差。
一時之間,他在自我懷疑和自信的兩端不停晃蕩,就像天平的兩端,他站在中央,一端是懷疑,另一端是自信。
一會兒懷疑壓倒自信,一會兒自信壓倒懷疑。
忽的,他想起二叔司向東那張恨鐵不成鋼的臉,想起學牙醫的威脅,更想起這悶熱難耐、連個電扇都沒有的宿舍。
不行!
不能就這麼放棄,更不能陷入自我懷疑。
司齊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沮喪強壓下去。
想起前世看過的資料,多少大作家的退稿信都能糊滿一牆。余樺不也是退稿堆成山嗎?
被拒稿怎麼了?
被拒稿才是常態!
他重新拿起鋼筆,擰開筆帽,對著稿紙喃喃自語:「拒就拒唄,誰怕誰啊?好歹得把這篇寫完,不然對不起這一下午的墨水。」
燈光下,他再次伏案,筆尖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重新響起,比之前更加堅定。
為了轉正,為了單間,為了雪花牌電扇和冰鎮西瓜,拼了!
就在司齊跟稿紙較勁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接著是余樺那非常有特點的聲音,「司齊同志,謝華同志,浙生同志,都在呢。」
只見余樺拎著個油紙包和幾瓶綠色的「嘉興」牌啤酒,笑呵呵地站在門口。
這個時候,嘉興啤酒算是平民消費,高檔一點的,正式一點的飯局、或者招待客人,才會選擇「西湖啤酒」,「中華啤酒」,「上海啤酒」等品牌。
余樺今天顯得格外精神,洗得發白的舊汗衫也掩不住臉上的光彩。
「余樺?今天什麼好日子?」謝華好奇問。
余樺樂呵呵道:「《西湖》的稿費到了,不多,就想買點滷菜,請大家喝一杯。」
說著,他揚了揚手裡的油紙包,一股濃郁的滷肉香氣瞬間飄滿了狹小的宿舍。
那香味,對於肚子裡缺油水的幾個年輕人來說,簡直是致命的誘惑。
連正在「用功」的司齊,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哎喲!這可是好東西!」
陸浙生第一個跳起來,趕緊把桌子收拾出來。
至於司齊的寫作,你滾一邊去寫你的作吧!
寫作有吃飯大?
陸浙生這種每天需要練功的人,消化快,餓的也快,所以他才像餓死鬼投胎一樣。
司齊也只能配合著收拾。
他有些鬱悶,小小一間屋子,也就不到二十來平米,居然出現了兩個他討厭的人,密度似乎有點高啊!
余樺把油紙包打開,裡面是醬紅色的鹵豬頭肉、油光發亮的滷豆干,還有一包油炸花生米。
他熟練地用牙咬開啤酒瓶蓋,「砰」的一聲,泡沫涌了出來。
「來來來,都別客氣!」余樺給每人遞過一瓶啤酒。
司齊看著眼前的酒肉,心裡五味雜陳。
這就是發表文章的好處啊!
實實在在的改善生活。
他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就恨不得天天寫作。
這一刻,他有點理解余樺同志為啥非要寫作了。
幾口冰涼的啤酒下肚,伴著滷肉的咸香和花生米的酥脆,宿舍里的氣氛頓時熱絡起來。
大家啃著肉,喝著酒,侃著天南地北,好久沒有這麼痛快地吃過肉了,司齊只覺得這滷肉是天下最美味的食物,這啤酒是世上最解渴的瓊漿。
最便宜的豬頭肉,到了他嘴裡,舌頭差點兒咬掉了,比他吃過所有的珍饈都要好吃!
真的!
他看向余樺,心想,這傢伙真是奢侈啊!
請這麼多人吃肉!
這難道就是文學家的胸襟嗎?
好想也擁有啊!
酒過三巡,余樺的臉微微泛紅。
他看向一直話不多的司齊,誠懇地說:「司齊同志,我……我是不是哪兒做得不對,得罪你了?感覺你最近好像在躲著我。」
司齊愣了一下,沒想到余樺這麼直接。
他灌了口啤酒,抹抹嘴,也決定開門見山,「沒有的事!余樺同志,我對你本人沒意見。相反,我挺佩服你的才華,也欣賞你直來直去的性子。就是吧……就是我二叔,整天在我耳邊念叨『你看看人家余樺同志』,把我給念叨煩了,連帶著看你也有點……那個啥,你懂的。」
他說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余樺聽完,恍然大悟,也笑了起來,「原來是這樣!司館長也是望你成才嘛。不過,這種比來比去是挺煩人的。」
他舉起酒瓶,「來,為這個『煩人』干一杯!其實你這人挺實在,有啥說啥,對我胃口!」
余樺感覺司齊挺不錯的,有什麼就直說。
司齊也覺得余樺這人挺不錯的。
至於優點?
呃……吃了這一頓,他人能差了?
兩人碰了一下瓶,原本就不存在的芥蒂在啤酒泡沫中消融了個乾淨。
余樺又感嘆道:「其實寫作這玩意兒,各有各的路。館長的心是好的,但有時候也急不來,想當初……想必你們也聽說了……」
「哈哈!」
……
這一晚,四個年輕人就著滷肉和花生米,喝光了余樺帶來的啤酒。
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亮了桌上狼藉的杯盤,也照亮了幾張年輕而充滿希望的臉。
司齊躺在床上,聽著身邊陸浙生漸漸響起的鼾聲,這次卻沒那麼煩躁了。
他望著天花板,心裡那股勁頭又上來了。
「等著吧,下次,該我用稿費請大家吃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