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尋槍記》及時開出的那顆子彈


  「整個十月!你一篇像樣的稿子都沒寫出來!不是蹲圖書館,就是閒逛!當文化館是養老院?你以為轉正名額是大風颳來的?」

  司齊:「……」

  地主也沒有你這樣逼長工的啊!

  自己已經是高產似母豬了,還要高產?這種脫離實際的浮誇風是要不得的?

  司齊很想糾正司向東同志過於激進的作風,可司向東的下一句話讓他冷靜了下來。

  「我告訴你,今年館裡就一個轉正名額!」司向東的聲音略微拔高,「多少人盯著?好幾個優秀年輕人做出的成績都很不錯,而且他們哪個不是卯足了勁想表現?你倒好,優哉游哉,寫個《故事會》就覺得自己上天了?」

  司齊:「……」

  之前看到稿費單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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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說人啊,變化的太快了。

  司向東終是沒忍住火氣,他胸口起伏:「看看人家余樺!不聲不響,一步一個腳印!現在怎麼樣?要去燕京了!你呢?你再這麼混日子,別說轉正,謝華都要超越你了!說起來,還是缺乏歷練,吃多了苦,才明白什麼是甜。要不你去牙醫診所采採風?實習一段時間?也感受感受,體驗體驗余樺同志以前的生活?」

  「二叔,我……」司齊想辯解兩句。

  司向東打斷道:「我說過多少次了!在單位,我是館長!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司齊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呃……明白了,但是,司館長,我想表達的是……你說得對,這一個月來,我確實在工作作風上有些懈怠了,你的批評正是時候,讓我如夢初醒,後背驚出了一身白毛汗……」

  「好了,說說你的計劃!」

  「我計劃在11月份嘗試寫一篇讓館長滿意的稿子!」

  「嘗試?我看你還是想去診所實習!」

  「咳咳,儘量。」

  司向東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好了,出去吧!」

  司齊灰頭土臉地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空無一人,夕陽的餘暉從窗戶斜射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只敗犬的註解。

  哎,南北湖的秋色再好,也抵不過一紙來自燕京的改稿信。

  余樺的遠航,映照出的,是他這條擱淺的鹹魚。

  余樺,你果然是真該死啊!

  你一個人偷偷優秀就行了,為什麼要顯露出來?

  司齊回到那間已經不顯悶熱,逐漸乾燥的宿舍。

  陸浙生去練功了,謝華不知去向,只剩他一人。

  桌上那疊空白稿紙刺得他眼睛生疼。

  當牙醫學徒是不可能當牙醫學徒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當牙醫學徒!

  那麼,寫作?

  寫什麼?

  怎麼寫?

  他腦子裡像塞了一團被雨水泡過的爛棉絮,又沉又悶,絞不出一滴靈感。

  接連三天,他對著稿紙枯坐,鋼筆拿起又放下,愣是一個字也憋不出來。

  第四天一早,他索性把筆一扔,決定上街碰碰運氣。

  海鹽縣城的青石板路被秋陽曬得溫熱,街市嘈雜喧鬧。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漫無目的地閒逛,從解放路晃到朝陽路,像個找不到家的盲流。

  「喲,這不是文化館的司齊嗎?」賣茶葉蛋的大媽眼尖。

  司齊樂呵呵,走上前花了3塊錢買了25個茶葉蛋。

  實現了茶葉蛋自由。

  大媽嘴巴都笑開了。

  他沒有當場吃,因為茶葉蛋沒水的話,會噎的慌。

  他準備拿回去給宿舍,以及周邊宿舍的舍友們分分,他提著茶葉蛋繼續滿大街地晃悠。

  「司齊同志,你那《夜半敲門聲》寫得真嚇人!」書店夥計探出頭笑道。

  「小司,下一期《故事會》啥時候有你的新故事啊?」連郵局的老張都認識他了。

  司齊這才驚覺,自己竟成了縣裡的名人。

  這感覺有點滑稽,像穿了件不合身的戲服。

  他含糊應著,心裡有點美滋滋,同時,還有點焦慮——這麼多人等著看他的新作,可他偏偏卡了殼。

  接連三天,他都在街上遊蕩。

  這事兒一陣風似的吹進了司向東的耳朵里。

  「又開始了!懶筋又犯了!」館長辦公室里,司向東氣得把搪瓷缸子頓在桌上,「真是爛泥糊不上牆!我看他就是在找藉口擺爛!」

  司向東對司齊太了解了,這人整天想的是怎麼舒服怎麼來。

  如果錢財足夠,什麼都不缺,他能擺爛躺平一輩子。

  也就在這時,司齊在街上看到了一幕奇景。

  新華書店門口,人潮擁擠。

  一個年輕父親把兒子架在肩膀上,邊走邊看熱鬧。

  走著走著,父親突然停下,焦躁地低頭四處張望,嘴裡念叨:「小光?小光跑哪兒去了?」

  騎在他脖子上的兒子好奇地俯下小腦袋:「爸爸,你找啥呢?」

  那父親猛地將孩子抱下來,對著兒子的屁股蛋「啪」地就是一巴掌,又氣又笑地罵:「你個小赤佬!嚇死老子了!我以為把你弄丟了!」

  周圍人哄堂大笑。

  可司齊沒笑,他像被雷劈中了似的僵在原地。

  父親那瞬間的恐慌、失而復得的慶幸、以及那種邏輯錯位的荒謬感,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中的混沌!

  尋找!

  一個關於「尋找」的故事!

  不是簡單的尋物,而是尋找一個丟失的、至關重要的、甚至能要命的東西——比如,一把槍!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般燒遍全身。他轉身拔腿就往文化館跑,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尋槍》!

  沖回宿舍,他幾乎是撲到書桌前,一把抓過稿紙,擰開鋼筆。

  墨水潑灑了也顧不上擦,任由靈感像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

  他拋棄了所有傳統敘事,直接鑽進了那個丟槍警察馬山的腦子裡!

  「槍呢?」

  「我的槍不見了。」

  「腰後那個硬邦邦、冷冰冰的玩意兒沒了,空蕩蕩的,只剩下汗濕的褲腰貼著皮膚……」

  他用一種近乎癲狂的、支離破碎的內心獨白,捕捉馬山在發現配槍丟失後那種世界崩塌的眩暈感。

  時空是錯亂的,記憶是模糊的,鄰居的閒談、妻子的抱怨、領導的訓話、甚至一條狗的注視,都變成了可疑的線索。

  陽光刺眼,街道扭曲,每個人都像戴著面具。

  他寫馬山像無頭蒼蠅一樣在縣城裡狂奔,懷疑一切,那種焦慮和恐懼透過紙背,幾乎要滲出來。

  「老鷹巷的瞎子說聽見了腳步聲……是皮鞋聲嗎?不對,好像是布鞋……李老西家的狗為啥對著我叫?它是不是看見了什麼?……何大山的眼神不對,他剛才是不是在嘲笑我?……」

  沒有完整的情節,只有感官的碎片和情緒的洪流。

  他就這樣寫了半宿,直到煤油燈的火苗跳躍著熄滅,窗外透出蒙蒙天光。

  兩萬五千字的手稿散落在桌上,像一場激烈戰鬥後的廢墟。

  他筋疲力盡,連衣服都沒脫,直接癱倒在床上,陷入死沉的睡眠。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

  司向東優哉游哉晃到宿舍。

  走到司齊宿舍門前,房門虛掩著,輕輕推開房門。

  司齊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聲如雷。

  司向東瞪圓了眼睛,「太陽都曬屁股了!你還……」他的怒喝卡在了喉嚨里。

  他的目光被書桌上那疊厚厚、凌亂的稿紙吸引住了。鬼使神差地,他走過去、拿起最上面一頁。

  「尋槍記」三個大字,潦草卻有力。

  他本想隨便掃兩眼就開罵,可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變了。眉頭先是緊鎖,帶著困惑,隨即一點點鬆開,眼神從惱怒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轉為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一頁一頁地翻下去,速度越來越慢,呼吸卻不自覺地加重了。

  這……這是什麼寫法?

  故事似乎沒頭沒尾,通篇都是那個叫馬山的警察的胡思亂想、疑神疑鬼。

  可偏偏就是這樣顛三倒四的敘述,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種丟失性命攸關之物後,天塌地陷的恐慌、孤立無援的絕望和步步緊逼的窒息感!

  作為一個在《西湖》發表過作品的老文人,司向東敏銳地意識到,這種完全摒棄傳統講故事套路、直插人物靈魂最動盪不安處的寫法,是多麼大膽,多麼超前!

  它不追求故事的完整,而是追求情緒的真實、心理的深度!

  這簡直……簡直是對現有敘事成規的一次「造反」!

  他拿著稿紙的手微微顫抖。

  他反覆翻看,特別是結尾處那句:「……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他們都看著我,都在笑。算了,睡吧,太累了。」

  那種夢囈般的虛無和徹底的疲憊,讓司向東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他抬起頭,看著床上睡得毫無形象、嘴角甚至流下口水的侄子,眼神複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小子……他在進行一場多麼癲狂、多麼天才的文學冒險啊!

  完全不同的寫作方式,迥異於現在主流的敘事形式。

  有一瞬間,這小子……讓他都感覺自己落伍了。

  這小子果然有天賦,太有天賦了!

  自己之前逼迫他是對的,這樣好的寫作天賦,浪費了,就是對老司家的犯罪,就是對他的不負責。

  之前督促他,看來是督促對了!

  這種憊懶的懶蟲,沒有批評,他就不會進步!

  司向東輕輕放下稿紙,仿佛那有千鈞重。

  他默默退出宿舍,緩緩帶上門。

  走到院子裡,秋日明亮的陽光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他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對著湛藍的天空,喃喃自語:「老了……老子真是老了……這文學,以後是這幫小子的天下了……」

  煙霧繚繞中,他臉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震動,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失落與巨大期望的複雜光芒。

  他知道,海鹽縣這座小廟,恐怕真要飛出一兩隻不一樣的鳳凰了。

  而這聲聲啼鳴,註定要驚動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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