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那山,那水,那人終於來了
拿到蓋著鮮紅大印的介紹信和一小疊差旅補助,司齊的心就像插上了翅膀,連夜收拾好簡單的行裝——幾件換洗衣服、那疊改了又改的《墨殺》手稿、以及給陶惠敏帶的一小包海鹽特產香糕,天不亮就趕往長途汽車站。
海鹽縣到杭州可不好走,要走老滬杭公路(現稱翁金線),它是一條具有省道功能且在歷史上被視作「中國第一條跨省國家公路」的交通要道。
砂石路面,彎道多,基礎較差,顛簸的厲害,俗話說「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就是對此的真實寫照,但這個年代已經算是非常不錯的路面了,司齊下鄉遇到過更難走的路面。
坐在汽車上,他望向窗外,感嘆於山河的壯麗和粗獷,同時,對於未來幾十年國內的大基建也目露自豪和嚮往之色。
哐當作響的老舊長途車顛簸了三四個鐘頭,終於在午後停靠在杭州汽車站。
司齊顧不上旅途勞頓,背著帆布包,憑著記憶,熟門熟路地穿街過巷,直奔小百花越劇團所在的清波門。
眼看那熟悉的院門就在眼前,司齊心頭一熱,加快腳步就想往裡闖。
「哎!同志!找誰?」
一聲帶著濃重口音的喝問從旁邊傳來。
臂戴紅袖章、面色嚴肅的中年治保員從門房裡閃出來,伸手攔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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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章上「治保」兩個字,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那顯眼的紅色透著刺目的警告。
司齊趕緊剎住腳步,陪著笑臉:「您好,我找越劇團的陶惠敏同志。」
「陶惠敏?」治保員上下打量著他,眼神警惕,「哪個單位的?有工作證和介紹信嗎?」
「有有有!」司齊忙不迭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那張被汗水微微浸濕的介紹信,雙手遞過去,「我是海鹽縣文化館的,來杭州……呃,公幹。」
治保員接過介紹信,湊到眼前,眯著眼仔細端詳,手指在「海鹽縣文化館」和「《西湖》編輯部」的字樣上划過,眉頭皺了起來:「同志,你這介紹信是開到《西湖》編輯部的嘛!你跑到我們劇團來尋人,不符合規定!不能進!」
司齊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光顧著高興,把這茬給忘了!
這年頭,介紹信就是通行證,去哪兒、找誰,都得嚴格對應。
正當他急得抓耳撓腮,想著怎麼解釋這「公私兼顧」的行為時,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張哥,咋了?這個人想要強闖?」
司齊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舊軍裝、同樣戴著紅袖章的年輕小同志挽了挽衣袖,手上握著自製木棍就從院裡快步走了出來。
司齊只覺得頭暈,同時又感到一陣慶幸,這年頭重要單位和大型國有企業的治保員都是二十四小時配槍的,萬幸,小百花越劇團沒有這樣「豪放」的配置。
隨即,他眼睛一亮——是上次他來時有過一面之緣的小王治保員!
「工作認真負責的王治保員同志,還認識我嗎?是我!陶惠敏的表哥!上次來找過陶惠敏同志的!」司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解釋道。
小王治保員眯著眼看了看他,臉上嚴肅的表情緩和了些許,露出一絲恍然:「哦……是你啊?陶惠敏的表哥,你又來了?」
「哎,舅舅和舅母托我,帶點特產來看看她!」司齊忙從包里取出幾袋香糕遞給小王同志,「我老家的香糕,兩位同志嘗嘗。」
小王同志沒有接,倒是旁邊的老同志接了,「早說你們認識嘛,行,你進去吧,快去快回!」
司齊忙不迭點頭,「誒,謝謝同志,謝謝王同志。」
「別亂跑,直接去排練場那邊找。她們下午應該在排戲。」
司齊應了一聲,趕緊溜了進去。
他的一顆心早已飛向了排練場。
而此時,排練場內,絲竹悠揚,水袖翩躚,卻掩不住角落裡一絲微妙的心不在焉。
陶惠敏正在排練《大觀園》中的一段獨白,唱到「是想問,是聚好,還是散好?是想怨,是緣深,還是……孽深?千思萬慮,千頭萬緒,纏成了一團理不清的亂麻……」時,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窗外,節奏慢了半拍。
陶惠敏與何塞飛、何茵、茅微濤、董可娣並稱為小百花越劇團的「五朵金花「。
陶慧敏塑造的林黛玉,以其溫婉秀麗的扮相、細膩傳神的表演和清麗婉轉的唱腔而著稱,是越劇舞台上不可多得的優秀旦角演員。
指導老師以前非常滿意陶惠敏的排練,可最近不知道怎麼的,這小妮子老是走神。
「停!」指導老師皺起眉頭,「惠敏!最近,怎麼回事?魂不守舍的!這句『千思萬慮……』要唱出糾結和痛苦,不是讓你發呆的!重來!」
陶惠敏臉一紅,低聲道歉:「對不起,老師。」
休息間隙,何塞飛湊過來,遞過水壺,小聲問:「還在想海鹽的那人呢?」
陶惠敏抿著嘴,沒說話,眼神里的茫然卻也藏不住。
這都好多天了,司齊那邊仍舊毫無音訊。
董柯娣心直口快:「要我說,慧敏,你就別想了!這都多少天了?一點回音都沒有!我看那個司齊,就是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寫文章的人,心思活絡得很!」
「就是,咱們團里多少好小伙子,哪個不比那個外地小文化員強?」另一個姐妹也附和道。
何茵促狹笑著看向陶惠敏,「那個小陳,最近對你很是殷勤,我看,八成喜歡你。」
陶惠敏輕輕搖頭,語氣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他不會的。他不是那樣的人。」
可心底那份因為遲遲沒有回音而升起的疑惑和擔憂,卻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
距離長春拍戲的日子越來越近,這一別不知何時再見,他……難道真的就這麼忘了西湖邊的約定了嗎?還是他真的猶如一縷春風,撩起她心頭的柳絮便消散了?
就在她心緒紛亂、排練再次卡殼,被老師點名批評的當口,排練場的側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個風塵僕僕的腦袋探了進來,目光急切地在場內搜尋著。
正在訓話的老師被打斷,不悅地望過去:「哪位?找誰?」
霎時間,幾乎全排練場姑娘們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門口。
司齊有些尷尬地完全推開門,站直身子,臉上堆起不太自然的笑容,目光卻精準地越過眾人,一下子鎖定了那個穿著練功服、愣在原地、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姑娘。
「老師您好,我是陶惠敏的表哥,來找……陶惠敏同志。」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何賽飛最先反應過來,用手肘使勁捅了一下呆若木雞的陶惠敏,壓低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慧敏!快看!是他是他!他來了!」
陶惠敏仿佛才從夢中驚醒,臉頰「騰」地一下紅透了,像染上了最好看的胭脂。
她看著那個逆光站在門口、帶著一身旅途塵囂卻笑容明亮的青年,只覺得心臟「咚、咚、咚」地狂跳起來,之前所有的委屈、猜測、不安,在這一刻,突然煙消雲散。
他來了。
沒有回信!
那樣措不及防……直接來了!
指導老師看看門口的小伙子,又看看滿臉通紅、手足無措的陶惠敏,似乎明白了什麼,無奈地搖搖頭,嘴角卻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揮揮手:「休息十五分鐘!惠敏,有人找,快去快回!」
在姐妹們一片揶揄、好奇、夾雜著羨慕的低笑聲中,陶惠敏幾乎是同手同腳地、低著頭快步走向門口。
……
那天的西湖,被夕陽最溫柔的調色盤染過。湖面平平展展,泛著橙紅的流光。
保俶塔的剪影俏生生立著,柳絲兒軟軟地垂著,尖兒偶爾點一下水,便漾開一圈圈極細的漣漪,把倒映著的晚霞揉碎,又拼攏。
司齊和陶惠敏沿著湖岸慢慢走著,腳下的碎石路發出沙沙的輕響。
「我寫過信的,」司齊側過頭,看著身旁的姑娘。
她換下了練功服,穿著一件淡藕荷色的外套,領口露出細白的脖頸,晚風拂過,額前的碎發輕輕飄動。
「在收到你信的那天就寫了。告訴你我可能要來杭州改稿子的事……可能,信走得慢,或者……寄丟了。」
陶惠敏微微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輕輕的,「我……我還以為……」後面的話,她沒好意思說出口。
司齊笑了笑,停下腳步,望向湖心的孤山:「正好,《西湖》編輯部讓我來改稿子。」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得意,「或許咱們就這樣見面,比信上說『我要來了』更有趣些!」
陶惠敏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
夕陽的金光正好勾勒著他帶笑的側臉,那雙平時看起來有些散漫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好看的很。
她心裡那點小小的委屈和猜測,瞬間被一種更洶湧的情緒衝散了。
她從未想過,兩個人見面,是以如此……充滿「詩意」的方式。
「你呀……」她忍不住也笑了,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臉頰飛起紅暈,「盡想些古怪辦法,我之前還疑惑咱們怎麼才能再見面呢?」
她語氣里卻沒有絲毫責怪,反而帶著由衷的驚嘆。
她想起他筆下那些「顛三倒四」卻又直指人心的句子,心想,大概也只有他這樣的人,才能想出這樣曲折又浪漫的見面法子。
他們走到白堤上。
夕陽更沉了些,把整個西湖都浸在一種暖融融的蜜色里。
他們不再說話,只是並肩走著。
堤上遊人漸稀,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們,和這片無邊無際、溫柔只剩心醉的湖光山色。
陶惠敏偷偷側過臉,看著司齊被晚風吹起的頭髮,看著他專注望著湖面的樣子。
她忽然覺得,她的等待和忐忑,值了!
「天快黑了,」司齊輕聲說,「我送你回去。」
「嗯。」陶惠敏點點頭。
就在司齊和陶惠敏沿著白堤慢慢踱步,往回走的時候,《西湖》編輯部的祝紅生正陪著他愛人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