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可著勁的溜須拍馬,還是對他二叔溜須拍馬
春風帶來了朦朧春雨,也吹來了好消息。
關於司齊同志轉正的通知,以及公示名單,赫然貼在文化館斑駁的布告欄上,墨跡簇新。
消息像長了腳,瞬間傳遍了整個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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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賀聲此起彼伏,比上次《墨殺》在雜誌上輪番被讚揚的時候,更添了幾分實在的熱絡。
《墨殺》實在太遠了,遠沒有轉正來的實在。
轉正,意味著捧上了鐵飯碗,意味著真正在這座小城紮下了根,是比發表文章更讓普通人感到踏實的喜事。
「小齊!恭喜啊!這下可穩當了!」陸浙生捶了他肩膀一拳,笑容憨厚。
余樺拱了拱手,說著恭喜:「出去搓一頓,加個菜?」
「沒問題,你們先去,我隨後到。」
他這段時間不斷發表文章,余樺也沒閒著,《星星》、《竹女》、《月亮照著你,月亮照著我》先後發表在《燕京文學》1984年第1期、第3期、第4期。《甜甜的葡萄》發表在《小說天地》1984年第4期,《男兒有淚不輕彈》已經被《東海》錄用,說起掙稿酬這一塊兒,余樺掙的錢遠遠超過他。
當然,論作品影響力,作品質量,這個時候的余樺還不夠看。
文學作品不是靠數量取勝的,它非常考驗質量,有些人一生就一部作品,可這一部作品就夠留名青史了。
有些人著作等身,可別說過十年,過幾年就沒人看了,這些都是沒用的文字垃圾。
余樺:「……」
余樺有錢了,就趕忙去買了輛嶄新的自行車。
沒事兒就踩著自行車在縣城裡晃蕩,可歡樂了,而且他好像談戀愛了。
戀愛的酸臭味正在發酵中,也不知道何時會熏到旁人?
連平時和他不對付的謝華,也對他點了點頭,眼神複雜,但終究說了句:「恭喜。」
謝華能怎麼辦?
如果不出所料,司齊會跟他相處大半輩子。
這個時候單位的工作,在大家眼中就是穩定的代名詞,宇宙的盡頭,宇宙毀滅都不會丟掉的工作,也不會換的工作。
司齊轉正了,那可不得跟他相處大半輩子。
這個時候,也該調整和司齊的相處之道了。
不僅他在成長,謝華也在成長。
還是那句話,在單位中,人與人關係並不是靜止的,它是動態變化的。
司齊臉上笑著,一一回應,心裡也確實高興。
這年頭,有個正式編制,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
他提著早就準備好的一條「嘉興」牌香菸、兩瓶「嘉善」黃酒和一包精緻的杭州糕點,在傍晚時分,再次敲響了二叔司向東家的門。
開門的是二嬸廖玉梅,一見是他,又看到他手裡的東西,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哎喲!小齊來了!快進來!喲,還買這麼多東西!你這孩子,轉正了是喜事,自家人還這麼客氣!」
司齊如今可是館裡的寶貝疙瘩,名氣甚至傳到了省里,她臉上光彩倍增。
想起一年前她還在擔心司齊的前途,擔心司齊的婚姻,如今單位已經不止一個人想要給他家司齊說媒了。
連縣中學老師蕭麗君都隱晦地托人轉圜說道,似有重開姻緣之念,這可把她樂壞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二嬸窮。
司向東正坐在藤椅上看報紙,見司齊進來,從眼鏡上方抬了抬眼皮,「來了?」
目光掃過司齊手裡的東西,沒說什麼,但臉色稍有緩和。
他放下報紙,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坐吧。」
司齊把東西放在茶几旁,坐下寒暄了幾句,話題自然引到了轉正上。
廖玉梅端上熱茶,嘴裡不停誇讚司齊有出息,給家裡長臉。
氣氛正好,司齊瞅准機會,裝作不經意地問:「二叔,這次轉正了,算是安定下來了。就是宿舍有點擠,陸浙生打鼾,我也睡不踏實。聽說……局裡上次提的分房,有眉目了嗎?咱們館裡,這次有沒有希望?」
這話問出來,客廳里熱絡的氣氛微妙地頓了一下。
分房這個事情牽扯利益巨大,在單位絕對是敏感的事情,很多人為了分房關係都搞壞了。
當然,司向東沉默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他奇怪的看了司齊一眼,你不知道自己也打鼾嗎?
呃……這個司齊不可能知道。
廖玉梅的眼睛瞟向司向東,帶著同樣的探詢。
司向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放下。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用一種儘量顯得輕鬆、篤定的語氣說:「哦,分房啊……快了快了!局裡一直在推進這個事。上次開會還提過一嘴,估計……就這一兩年的事兒吧?咱們文化館雖然清貧,但該有的也不會少。你這一轉正,條件就更具備了。放心,等消息吧,估計下次分房,怎麼也該輪到咱們文化館了……」
他說得含糊其辭,「快了」、「一兩年」、「估計」、「該輪到」,這些詞像棉花一樣,聽起來充滿希望,實則落不到實處。
司齊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事兒怕是短時間無法解決。
文化館在系統內向來不算強勢單位,分房這種涉及真金白銀、牽動無數人神經的大事,排隊不知排到猴年馬月。
二叔這個館長,在上面說話未必有多硬氣。
司齊心裡嘆了口氣,但臉上笑容不變,順著話頭說:「那就好,有二叔這話,我就放心了。不急,不急,我先在宿舍湊合著。」
他不再追問。
追問也沒用,只會讓二叔為難。
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閒話,司齊便起身告辭。
廖玉梅熱情地留他吃飯,司齊推說宿舍約了人,婉拒了。
送司齊到門口,司向東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鄭重了些:「好好干!房子的事,組織上會考慮的。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出作品,有了成績,什麼都好說!」
「我明白,二叔。你放心。」司齊點點頭。
走下樓梯,晚風吹來,帶著涼爽的海風。
指望單位分房,不如指望自己多寫點稿費實在。
看來,買自行車之後,下一個目標,得是攢錢弄個屬於自己的窩了。
也不知道商品房啥時候出來。
這日,《海鹽科技報》的記者小王騎著二八大槓,吭哧吭哧蹬進了文化館院子。
館長司向東早得了信兒,特意換上了那件嶄新的中山裝,扣子扣得一絲不苟,迎在門口像接見外賓。
「歡迎歡迎!王記者辛苦!」司向東一把握住小王的手,使勁晃。
文化館這清水衙門,多少年沒被記者正眼瞧過了。
小王架好自行車,掏出筆記本:「司館長,你們館最近可了不得!一篇《尋槍記》上了《西湖》,一篇《春汛》發了《鐘山》,余樺的名字不斷出現在《燕京文學》上,《墨殺》更不得了,引起了文化界的震動,連《上海文學》和《鐘山》都轉載了,好多雜誌期刊,諸如《花城》;《收穫》;《人民文學》等等,這些頂級刊物都發表了專門的評論文章,評論了《墨殺》!一個館出三個才子,全縣獨一份!縣領導都點名表揚了!」
司向東臉上泛著紅光,腰板挺得筆直,嘴上卻謙虛:「哎,都是年輕人自己努力,組織上稍微……提供了那麼一點點自由發芽的土壤,人才就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說起來,還是領導給予了咱們文化館充分的發展空間……」
他手指比劃著名,仿佛那土壤就指甲蓋大小,可他咧嘴笑的弧度卻是大大的。
採訪從館長室轉到創作組。
謝華坐得板正,面對「創作心得」的提問,答得像做報告:「深入生活,觀察生活,提煉生活……文學要為人民服務……」
小王筆頭刷刷記,心裡嘀咕:這位比我們主編還像幹部。
呃……人家是大學生,幹部身份,說不定被誰看重就調走了,似乎……合理了。
輪到余樺,他有些茫然:「沒啥心得。就是多看書,多寫,多投稿,不要怕失敗,多向《收穫》;《十月》;《人民文學》等等雜誌投,拒稿也別在意,人家頂級期刊拒稿才是合理的……投著投著就有經驗了,投著投著稿子水平就高了。」
記者小王滿腦門問號,神特麼的向《收穫》;《十月》;《人民文學》投稿?這些文學雜誌,你知道是什麼水平嗎?
神特麼投著投著就有經驗了,投著投著稿子水平就高了?
難道不是投著投著信心就投沒了嗎?
問急了,余樺蹦出一句:「食堂伙食能好點,估計寫得更好。」
司齊最滑頭,張口就是:「全靠館長領導有方,二叔……呃,司館長常教導我們,要紮根基層……」司向東在邊上聽得眉開眼笑。
小王聽的是極度無語,這裡面司齊的新聞價值最高,可這傢伙沒有一點兒文人風骨,可著勁的溜須拍馬,還是對他二叔溜須拍馬……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司齊這樣說,也是無奈啊!
他以為文化館分不了房,就是因為二叔的話語權太小,沒做出什麼成績,拖了整個文化館的後腿,他這不是給二叔造勢嗎?
看看,多虧了二叔的領導,文化館才如此的欣欣向榮。
幾天後,報紙出來了。
頭版右下角豆腐塊文章,標題赫然:《我縣文化館人才輩出,「海鹽三才子」震華夏!》
館裡炸了鍋。
「三才子!聽聽!多氣派!」
「江南四大才子,我海鹽獨占了三。」
「多吃核桃,補補腦子。」
「江南四大才子那是明朝的事情了,還能框住咱們海鹽三大才子,我海鹽三大才子就等於江南四大才子。」
陸浙生勾著司齊脖子:「行啊『司才子』!啥時候請客?」
謝華眉頭擰成疙瘩:「三才子?輕浮!像舊社會戲文里的稱呼,《海鹽縣科技報》作為縣裡唯一的喉舌,這樣報導,不夠莊重,著實欠妥。」
他把報紙疊好,塞進抽屜最底層。
余樺無所謂地翻著新到的《人民文學》:「叫啥都行。」
司齊看得直起雞皮疙瘩:「海鹽三才子?太中二了……咋不叫『海鹽三劍客』呢?」
他想起古龍小說,渾身不自在。
最高興的還是司向東。
他把報紙仔細剪下來,貼進館裡的榮譽冊,背著手在院子裡踱步,看著灰撲撲的辦公樓,心裡突然冒出個念頭:等7月份縣裡有了電視台……這「海鹽三才子」的名號,是不是也能上回電視?哪怕就在本縣新聞里露個臉呢?他被這念頭燒得心裡熱烘烘的,抬頭看天,覺得海鹽的天,從沒這麼藍過。
當然,「海鹽三才子」也只是在文化館掀起了些微的波瀾,海鹽縣甚至都不關注這個「海鹽三大才子」。
因為海鹽縣最大的新聞是步鑫生和海鹽襯衫總廠的改革事跡,每個月全國各地至少有上萬人來參觀,所有的大媒體都報導了不止一次。
這一年,步鑫升從一個普通的襯衫廠廠長,一躍成為全國矚目的「改革明星「,甚至有人把這一年稱之為「步鑫升年」。
所以這則新聞造成的影響,就像它在《海鹽科技報》上的小豆腐塊一樣,占據著根本不重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