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務必不墮了咱文化館的威名


  司齊敲響了館長辦公室的門。

  「進來。」司向東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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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齊推門進去,看見二叔正戴著老花鏡,在辦公桌上批閱文件。

  「二叔,有個事跟你匯報一下。」

  「嗯,什麼事?說吧。」

  司向東頭也沒抬,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我……我想請假去一趟長春。」司齊直接說明了來意。

  「什麼?長春?」司向東猛地抬起頭,老花鏡滑到了鼻樑上,眼睛瞪得老大,「去那麼遠幹什麼?你知道長春在哪兒嗎?在東北!這可比你上次出海遠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司向東的反應在司齊的意料之中。

  他並不著急,而是不慌不忙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封掛號信,抽出裡面的邀請函,遞到司向東的辦公桌上。

  「二叔,先看看這個。」

  司向東狐疑地瞥了侄子一眼,接過那張印刷精美的紙張。當他的目光掃過「吉林大學中文系」、「吉林大學出版社」、「第一屆全國寓言文學學術討論會」這些字樣,最終落在「誠摯邀請司齊同志蒞臨」以及右下角鮮紅的公章上時,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司向東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起來。

  他扶正老花鏡,幾乎是把臉湊到了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又仔細看了一遍。

  尤其是看到「第一屆」三個大字,他心裡暗自琢磨開了,司齊去了當選了一個什麼成員,豈不是成了這個什麼全國寓言文學研究會的元老了?

  20歲不到的小元老?

  怎麼感覺自己老了呢?

  「嗯,這個會議有……嗯……有點意思哈!」他拿著邀請函,「去了,就好好表現,不要丟海鹽文化館的臉,明白嗎?」

  司齊:「……」

  這事兒跟海鹽文化館有毛關係?

  別人還能打聽我來自哪裡?

  呃……說不定還真會打聽,這年頭沒有手機,聯繫非常不方便,一般都是寫信,寫信可不得問地址麼。

  「明白沒有,你不是代表你自己,你代表的是海鹽文化館的臉面。」

  「呃……明白了,我一定好好表現,務必不墮了咱文化館的威名。「

  他一邊拉開抽屜找介紹信,一邊不耐其煩的叮囑:「介紹信我這就給你開!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長春,見到那些老前輩、大作家,要虛心學習!多聽、多看、少說,但該交流的時候也要大膽交流,別怯場!給咱們海鹽,給咱們文化館爭光!」

  介紹信要到手了,司齊心裡樂開了花。

  他強忍著笑意,立正站好,鄭重地點頭:「二叔,你放心,我一定珍惜這次機會,絕不辜負組織的培養和您的殷切期望!」

  拿著新鮮出爐、蓋著文化館大紅公章的介紹信走出館長辦公室,司齊感覺自己的腳步輕快得快要飛起來。

  翌日,司齊提著簡單的行李,從海鹽坐長途汽車抵達上海。他沒著急去火車站,而是按照地址找到《上海文學》編輯部,懷著敬意見到了主編周介仁。

  周主編對他的突然到訪感到十分欣喜,連忙將他讓進辦公室。

  「小司同志!你怎麼跑到上海來了?快請坐!」周介仁一邊倒茶一邊熱情地說。

  「周主編,打擾了。我這是要去長春開個會,路過上海,特地來感謝你當初對《懲戒日》的看重。」司齊誠懇地說著,將手裡提著的兩盒海鹽特產——精緻的糕點放下,「一點家鄉的心意,不成敬意。」

  「哎喲,你太客氣了!」周介仁笑著搖搖頭,隨即關切地問:「去長春?開什麼會?」

  「是第一屆全國寓言文學學術討論會。」司齊答道。

  「這是大好事啊!恭喜你!」周介仁眼睛一亮,用力拍了拍司齊的肩膀,「這說明你的創作已經得到了學術界的關注,這是不錯的兆頭!」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些許遺憾的神色:「哎呀,你要是早來一天就好了!我們上海的樊法稼、蔡振星兩位同志,也是去開這個會的,他們昨天就已經坐火車北上了。不然,你們正好可以結伴同行,路上也有個照應。」

  司齊一聽,心裡也略感惋惜。

  樊法稼和蔡振星的名字他是知道的,都是寓言界的前輩,若能同行,定然能請教不少問題。

  不過這點遺憾很快就被周介仁接下來的話沖淡了。

  周主編又仔細詢問了他的行程和會議準備,勉勵他好好表現,多與各地名家交流,並叮囑他會議結束後若有新作,一定第一時間寄到《上海文學》。

  短暫的拜訪結束後,司齊告辭離開編輯部,徑直趕往火車站。

  巨大的候車室里人聲鼎沸,他擠到窗口,先買了張到長春的硬座客票,然後又憑著文化館的介紹信和邀請函,加錢買了一張硬臥附加票。

  捏著那張印著「硬臥普快」字樣、質感粗糙的票根,司齊鬆了口氣——這漫長的北上旅途,總算能有個地方躺一躺了。

  他按照票上印的「車廂:12,鋪位:18號中鋪」找到位置,放好行李。

  車廂里混合著菸草和汗液的氣味,廣播裡放著激昂的進行曲。

  放下行李,安頓下來後,司齊終於長長鬆了口氣。

  對面下鋪是位清瘦矍鑠、戴著眼鏡的老者,正捧著一本雜誌安靜閱讀。

  旁邊中鋪是個年紀稍長、面容和善的中年人。

  火車開動後,幾人漸漸攀談起來。

  「小伙子,也是去長春公幹?」中年人溫和地問。

  「是的,老師。去參加那個寓言文學的會。」司齊連忙恭敬地回答,他之所以如此說,是因為他看到了中年人敞開包裹,熟悉的邀請函一角,這位八成和他一樣,都是同行。

  「哦?你是……」中年人來了興趣。

  「我叫司齊,海鹽縣文化館的。」

  一直沒說話的老者忽然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海鹽的司齊?寫《尋槍記》、《墨殺》和《懲戒日》的那個司齊?」

  司齊沒想到這位老者居然知道自己的作品,「是我,寫得不好,請您多指教。」

  老者臉上露出笑容,對中年人說:「國英,你看,我說這一代年輕人了不得吧?這位司齊同志,可是顆響噹噹的銅豌豆!」他轉向司齊,伸出手:「我是溫州的金絳,這位是邱國英同志。我們也是去開會的。」

  司齊聞言,頓時肅然起敬!

  金絳!

  《烏鴉兄弟》、《小鷹試飛》、《白頭翁的故事》等作品的作者!也是這次會議的發起人之一,這位是真正的大前輩。

  這些小故事,要麼在課本上看過,要麼蹲坑的時候,在小人書上瞅過,這可是一位伴隨著他成長和蹲坑的一位好作者。

  司齊趕緊雙手握住老人家的手:「金老師!邱老師!久仰大名!我從小就讀您的寓言,沒想到能在車上遇見您!」

  邱國英在一旁笑道:「金老這一路都在念叨,說浙江又出了個有鋒芒的年輕人,文字里有股子『邪勁』,沒想到這麼巧,就在一個車廂了。」

  就這樣,年齡相差幾十歲的三人,因文學而結緣,在哐當哐當的北行列車上相談甚歡。

  金絳先生毫無架子,細細問起司齊的創作經歷,對《墨殺》中那種冷峻的寓言筆法很是讚賞。

  邱國英則更關心當下的文學思潮,與司齊交流了不少對「尋根文學」的看法。

  金絳先生聽著司齊的見解,不時點頭,對邱國英感慨道:「後生可畏啊!我們那時候寫寓言,總想著要講明白一個道理,像給小孩子餵飯,得嚼碎了。你看司齊他們這一代,直接把生米塞給你,讓你自己去品,去琢磨,甚至噎你一下,讓你記住這個滋味。好!這才是文學該有的勁兒!」

  司齊被前輩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心裡卻熱流涌動。

  他從金絳先生身上,看到了文學工作者的謙和與堅守;從邱國英那裡,感受到了同輩人的敏銳與包容。

  列車呼嘯著穿過夜色,載著一老、一中、一青三位浙江文人,奔向遙遠的北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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