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唔,眼光還是一如既往的精準


  翌日清晨,司齊早早便來到了長影廠《五女拜壽》的攝影棚。他尋了個不礙事的角落,安靜地看著陶惠敏和其他「小百花」的演員們上妝、走位、排練。

  片場忙碌而有序,司齊看得入神,全然沒意識到自己清秀的相貌和專注的神情,在人群中顯得過分突出。

  這時,導演陸建樺和余中效夫婦正在監視器後討論鏡頭,陸導一抬眼,瞥見了站在一旁的司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陸建樺和余中效夫婦正是《五女拜壽》的導演,也是有名的夫妻檔導演。)

  他把副導演叫到身邊,指著司齊的方向,語氣帶著不滿:「老張,那個小伙子是你找的龍套?怎麼回事?找個形象這麼扎眼的來演背景板,這不是搶主角的戲嗎?趕緊換掉!」

  副導演老張被訓得一愣,順著方向看去,只見一個陌生的小伙子站在那裡,氣質確實不像普通群眾演員。

  他心裡叫苦不迭,搜腸刮肚也想不起這是哪個人介紹進來的關係戶。

  司齊這穿著,這氣質,鐵定關係戶沒跑了。

  沒點關係可進不來這片場,肯定是哪個缺德冒煙的演員,劇務或場務又有個想要在電影中露臉的年輕晚輩或朋友。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

  這種龍套角色,以往給了也就給了。

  人肉背景板,只需要衣服和身體,臉又入不了鏡頭。

  有沒有演技都沒絲毫影響。

  可是,好死不死找這麼一個人肉背景牆出來,人肉背景那麼帥氣,到底是想要襯托主演相貌普通呢,還是襯托主演相貌醜陋呢?

  好叵測的心思!

  好惡毒的算計!

  其心可誅!

  他只好硬著頭皮解釋:「陸導,這……這人我不認識啊,不是我安排的……可能是外面混進來的……」

  不遠處的何塞飛正候場,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看著司齊那一臉「無辜」,不知自己已成為焦點,又看看副導演窘迫的樣子,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笑聲在略顯緊張的片場顯得格外清晰。

  陸建樺夫婦和副導演都循聲看了過去。

  余中效溫和地問:「賽飛,笑什麼呢?認識那小伙子?」

  何塞飛趕緊抿嘴忍住笑,指了指正和陶惠敏低聲說話的司齊,解釋道:「陸導、於導,你們誤會啦!那位可不是什麼龍套,他是慧敏的那個『朋友』,從浙江海鹽過來開會的,今天特意過來看望慧敏!」

  場面瞬間變得有些滑稽。

  陸建樺夫婦臉上寫滿了尷尬,忙向副導演道:「哎喲,老張,對不住對不住,錯怪你了!」

  副導演也是哭笑不得,擺擺手道:「沒事沒事,搞清楚了就好,這頓罵,挨得可真冤。」

  誤會解除,陸導夫婦再仔細打量司齊,越看越覺得這年輕人相貌周正,白白淨淨,文雅中帶著一股憊懶,氣質亦正亦邪。

  既可以演痴情的小生,又可以演繹變態的流氓,真是塊不可多得的璞玉。

  他的愛才之心頓起,陸建樺對妻子余中效道:「你覺得他適合演繹什麼?」

  余中效:「風流的公子!」

  陸建樺:「變態的流氓!」

  陸建樺笑盈盈的點了點頭,果然是心有靈犀啊!

  余導演笑著朝司齊招了招手,大聲道:「小同志,麻煩你過來一下。」

  司齊一臉懵懂地指了指自己。

  余導演笑盈盈的點了點頭。

  司齊覺得是錯覺,他感覺導演這個笑容有點膈應人。

  他有些遲疑走了過去,他還不知道剛才因為自己引發了一場小小的風波。

  而他的角色,也在「風流的公子」和「變態的流氓」之間反覆橫跳。

  陸導開門見山:「小同志啊,有沒有興趣拍電影?你這形象和氣質,很適合當演員。」

  司齊徹底愣住了,「啊?演員?」

  「對,你很有演繹反差角色的天賦!」

  「?」司齊再次懵逼。

  余導補充道:「你很有演繹小生的天賦,特別是風流才子的天賦!」

  「不,我沒有!」

  司齊拼命搖頭。

  這年頭,「風流」可不是一個好詞啊!

  「流氓」可是會遭到毀滅性打擊的。

  我不是流氓,我保證!

  「你有,真的,你帥氣的過分,不適合演繹非常正派的主角,因為太過帥氣,觀眾會忽略你正派的品格,倒是你的氣質亦正亦邪,如果演繹變態……」

  「我真沒有你們要的亦正亦邪的氣質,真的沒有!」司齊哭笑不得,好好的,你們怎麼還平白罵人呢?

  這時,正好編劇顧錫冬走了過來。

  之前陶惠敏就帶著司齊拜訪過編劇顧老師,因為這個顧老師一直覺得他的《hello,樹先生》寫的很好,適合改編成電影。

  他笑著對陸建樺夫婦說:「老陸,於導,你們別勸了,這位司齊同志,可不簡單。他寫的小說《尋槍記》、《墨殺》、《Hello!樹先生》,在文壇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陸建樺夫婦愕然,「你就是司齊?」

  「對!」

  陸建樺夫婦臉上露出驚訝和讚賞的神情。

  余導恍然大悟笑道:「原來你就是司齊!哎呀,你看我們,真是有眼不識金鑲玉!原來你這麼年輕呢,還是慧敏的朋友。」

  陸導拍著額頭,爽朗地笑起來,「怪不得氣質不凡,原來是位大作家!失敬失敬!不過,你真的可以回去好好考慮我的話,你很適合演繹一些有反差的角色。」

  余導:「說什麼呢?人家好好的作家,來當什麼演員。」

  司齊:「……」

  一場烏龍就此收場。

  司齊心裡暗暗鬆了口氣,同時也覺得有些奇妙。

  之後,他還得知一名張姓副導演因為自己被導演訓斥了。

  午後的拍攝暫告一段落,演員和工作人員得以短暫休息。

  司齊沒有立刻去找陶惠敏,而是從隨身帶的布兜里,拿出一小盒從海鹽帶來的芝麻酥糖(原是他帶給陶惠敏的零食),目光在片場搜尋著副導演張導的身影。

  他看到張導正獨自坐在一個道具箱上,一邊翻看拍攝計劃,一邊揉著太陽穴。

  司齊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張導,打擾您一下。」司齊語氣誠懇。

  張導抬起頭,見是司齊,臉上掠過一絲詫異,隨即放下拍攝計劃,擠出一個笑容:「是小司同志啊,有事嗎?」

  司齊雙手將那小盒包裝樸素的酥糖遞過去,臉上帶著真誠的歉意:「張導,上午的事,真是太對不住了。都怪我沒事先打招呼,就冒冒失失跑到片場來,還站錯了地方,害得您平白無故挨了導演一頓批評。這點家鄉的土產,不成敬意,給您賠個不是,請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張導愣住了。

  他在片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演員出錯道歉的常見,但像司齊這樣,明明自己也是「受害者」,卻主動來為一場並非他主觀造成的誤會向一個副導演道歉,還如此鄭重其事,實在是頭一遭。

  他連忙站起來,接過那盒帶著微微潮氣的酥糖,語氣也熱絡了許多:「哎喲,小司同志,你這……太客氣了!這怎麼能怪你呢?快別站著了,坐,坐!」

  兩人在旁邊找了兩個馬扎坐下。

  張導拆開酥糖,拿了一塊塞進嘴裡,香甜酥脆的口感讓他眯起了眼:「嗯!地道!是南方味兒!」

  氣氛一下子緩和下來。

  司齊這才鬆了口氣,解釋道:「我來看慧敏,想著別影響大家工作,就沒聲張,沒想到反而添了亂。」

  「理解理解,年輕人嘛!」張導擺擺手,打量著司齊,眼神里多了幾分欣賞,「說起來,小司同志,你這脾氣真好。」

  司齊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張導您過獎了。本來就是因我而起,來道歉是應該的。」

  前世他當過編劇,知道劇組裡的一些彎彎繞,一些小演員就因為得罪了副導演,被手上握有一點權力的副導演整的欲仙欲死。

  他這麼做,其實是為了陶惠敏不被針對。

  看樣子,對方並不是那樣的人。

  那也好,多交個朋友沒壞處,陶惠敏還在劇組呢。

  張導拍了拍司齊的肩膀,語氣變得推心置腹,「你這朋友,我老張交了!以後來片場,大大方方的!有啥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多謝,多謝!」

  ……

  另一邊,金絳和邱國英再次來到司齊所住的樓層。

  邱國英上前敲了敲,裡面仍是無人應答。

  正巧隔壁的凡夫端著搪瓷缸出來打水,見到二人,立刻明白了來意。

  「金老,國鷹,你們又來找小司啊?」他嘆了口氣,搖搖頭,「甭敲了,天剛蒙蒙亮,我起來洗漱,就聽見他屋門響,我本來想要跟他提你們昨兒來過的事,那小伙子就跟腳底踩了風火輪似的,急匆匆就下樓了,喊都喊不住。」

  邱國英一聽,臉上頓時寫滿了無奈。

  凡夫面露回憶之色,這小伙子就像屁股後面有狼追似的,「我這『哎』字剛溜到嘴邊,他人都已經竄到樓梯拐角了,那叫一個火急火燎!我尋思著,這年輕人,怕是有什麼天大的要緊事,愣是沒敢耽誤他。」

  邱國英轉向金絳,「金老,你看看!接連兩天,次次撲空!咱們這熱臉貼了冷板凳,我看這小子,心思根本就沒在這次的會議上!怕是年輕貪玩,跑到哪兒閒逛去了。」

  金絳沒有立刻回應,幾秒後,他緩緩轉過身,對凡夫點了點頭:「麻煩你了,凡夫同志。」語氣平靜得聽不出絲毫波瀾。

  在返回住處的林蔭小道上,邱國英終於忍不住,繼續勸道:「金老,要我說,算了吧,咱們何必……」

  「國鷹,」金絳停下腳步,望向圖書館的方向,眼中非但沒有失望,反而掠過濃稠的欣賞光芒,他像是在對邱國英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連續兩天,一大清早就不見人影……你說,是什麼樣的事,能讓一個初來乍到的年輕人急切到這種地步?」

  他不等邱國英回答,便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語氣篤定:「不是玩樂,絕非玩樂!玩樂的人,不會連行李都懶得打開。只有真正渴求知識、珍惜光陰的人,才會如此爭分奪秒。他定是去了圖書館,或是尋了某位先生請教,甚至可能一早就去教室占座聽課了。在這追求學問的大學,求知氛圍濃厚的吉大,他肯定深受影響,故而,我可以斷言……能吸引他的,唯有學問。」

  這一刻,金絳心中對司齊的評價,非但沒有降低,反而又悄然提高了幾分。

  他甚至為自己最初的判斷找到了更堅實的「證據」——這個年輕人,心無旁騖,好學至此,遠超他的預期!

  此子篤學篤行,遲早成才!

  我果然沒有看走眼!

  唔,眼光還是一如既往的精準!

  他看了一眼仍面帶困惑的邱國英,淡淡說道:「走吧,先回去,咱們下午再來看看。」

  「啊?」

  邱國英還沉浸在金絳剛才「絕妙」的推論中呢。

  這金老是怎麼推斷出截然相反的內容的?

  他很了解司齊嗎?

  呃……自己也不了解司齊,怎麼就推斷出司齊出去玩了呢?

  果然,我還是帶了有色眼鏡?

  邱國英不禁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金老對司齊的看重,讓自己生了一絲絲嫉妒的心理,才會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司齊?

  吾日三省吾身!

  不應該帶著有色眼鏡看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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