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就它了……《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翌日上午,會議開幕式在吉大禮堂隆重舉行。

  司齊坐在靠前的位置,旁邊是精神矍鑠的金絳老先生。

  他聽著台上領導、學者們熱情洋溢的致辭,目光卻時不時被前排一位頭髮花白、氣質儒雅的老者吸引。那就是公木先生,《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的詞作者,此刻正專注地聽著發言,不時微微頷首。

  開幕式後,按照金老的安排,司齊跟著他,與幾位前輩一同移步到一間布置雅致的小會議室。這裡即將舉行一個小範圍的座談。

  金老一路低聲向司齊介紹著:「那位是仇春林先生,寓言研究會的發起人之一,學問紮實……那位是嚴文景先生,他的童話和散文,筆觸老辣又充滿童趣……」

  司齊跟在金老身後,謙恭地一一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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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在文學史課本和童年讀物里熠熠生輝的名字,此刻變成了一張張和藹或嚴肅的面孔,帶著溫度與他握手、寒暄。

  座談開始,話題很快圍繞寓言文學的現狀與發展展開。公木先生聲音不高,但句句凝練,他對寓言「微言大義」的現代性轉化提出了獨到見解;仇春林先生則從學術梳理的角度,談了寓言理論建設的迫切性;嚴文景先生笑眯眯的,說話卻帶著機鋒,強調寓言不能丟了「趣」與「情」。

  司齊正襟危坐,偶爾被問到看法,也儘量謹慎地表達。他能感覺到,幾位老先生對他這個「浙江來的後生」頗多鼓勵,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期許。

  座談間歇,金老低聲對司齊說:「走,我帶你去見見季羨霖先生。他是咱們這次會議的顧問,學貫中西,見解深刻。」

  司齊心裡一動,這可是一位自稱不願意當聖人的人。

  單說這一點就已經讓人欽佩了。

  傳統知識分子可是非常熱衷於當聖人的。

  能脫離傳統知識分子的窠臼,境界就比一般人高。

  他們在一處相對安靜的休息區找到了季羨霖先生。

  他正獨自坐在一張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清茶,望著窗外的松柏出神。

  「季先生。」金絳走上前,恭敬地打招呼。

  季羨霖回過頭,看見金絳,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是金絳同志啊。」

  他的目光隨即落到金絳身後的司齊身上,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然,隨即化為瞭然的笑意。

  「是你啊,小伙子。」季羨霖放下茶杯,聲音平緩。

  司齊看見這個老頭,目光瞬間呆滯,然後頓了頓,「季先生,那日隨口一句點撥,就讓我沉思良久,受益匪淺。」

  什麼?

  賣弄學問的倔老頭?

  膚淺!

  季先生怎會如此低級趣味,頂多有一點惡趣味而已。

  季先生大約知道自己的一點身份,故而在小後輩面前裝逼。

  當然,也可能有點撥之意。

  只是,當時司齊並沒有感覺被點撥,只感覺這老頭的逼王之氣壓過了他。

  直到今日見到大師真容,方明白大師苦心。

  金絳有些意外:「季先生,你們認識?」

  季羨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看穿世事的通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詼諧:「談不上認識,前兩日晚間在校園散步,有過一面之緣。這位小同志當時說了句『作者已死』,倒是讓我印象頗深。」

  他轉向司齊,目光溫和中帶著調侃:「怎麼,今日沒和那位女同伴一起?我記得那晚,月色甚好,松影婆娑,二位並肩而行,談興頗濃嘛。」

  司齊訕訕一笑,並未多做解釋。

  季羨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對金絳說:「金絳同志,你這次帶來的這位小朋友,有點意思。文章我看了,《懲戒日》寫得峭拔,《樹先生》寫得沉痛,都是好種子。只是這性子……」他頓了頓,帶著點調侃,「怕是比你我想的,要活泛些。不過,也好,樹要長大,總得經些風雨,見些世面,一味栽在書房裡,也未必是福。」

  金絳哈哈一笑:「季先生說得是。年輕人,多點菸火氣,文章才能接上地氣。」

  ……

  從季羨霖先生那裡出來,走在回去的林蔭小道上。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像碎金子,也像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緒。他越走越慢,終於,在快到招待所樓前時,猛地停下了腳步。

  「金老,」他聲音有點發緊,像是喉嚨里堵了團棉花,「有件事我,我得跟你說實話。」

  金絳也停下,轉過身,臉上是慣常的溫和,帶著點詢問:「哦?什麼事,這麼嚴肅?」

  「我這幾天,其實……我沒去圖書館用功,也沒去旁聽什麼課……我是去長春電影製片廠了。去看一個在那兒拍戲的朋友。還讓您白跑了好幾趟找我,讓您失望了。」

  他一口氣說完,他都能想像出金老臉上慈祥的笑容慢慢消失,換上失望甚至不悅的神情。

  空氣似乎凝滯了幾秒。

  預想中的沉默或嘆息並沒有立刻到來。

  卻見金絳老先生臉上,那慣常的溫和笑容卻是頓了頓,隨即,眉頭微微挑起,眼神里先是閃過一絲明顯不過的錯愕,緊接著,那錯愕化開,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有恍然大悟,有幾分「原來如此」的啼笑皆非,甚至……還隱約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過來人的瞭然和揶揄。

  「咳……」金絳輕咳一聲,似乎想壓住什麼,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向上彎了彎,他抬手,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是……這麼回事啊?」

  他腦子飛快轉動,聯想之前季先生所說的話,已然猜測出司齊去見的八成不是男朋友,而是女朋友。

  「我說呢,」金絳語氣慢悠悠的,帶著點感慨,「連著幾天,一大清早就沒影,晚上踩著點兒回來,行李捲兒都沒心思打開……我還琢磨,吉大圖書館藏著什麼圖書,能讓你這麼廢寢忘食?合著……是長影廠那邊,有比藏書還勾人的『珍本』啊?」

  這話里的調侃意味再明顯不過。

  司齊老臉都紅了。

  「行了行了,年輕人嘛,這點心思,老頭子我也年輕過,懂,都懂。」

  司齊:「……」

  看來不止一位季先生年輕過啊!

  大師們原來都曾年輕過啊!

  ……

  邱國英從金絳口中得知司齊這幾日的動向,神情愕然,心中五味雜陳。

  感情自己未曾帶著有色眼鏡看人,而是金老一直帶著有色眼鏡看人啊!

  他忍不住開口,帶著幾分替金絳不值的意味:「金老,這下真相大白了。這小子哪兒是去刻苦用功,分明是沉溺於兒女私情,您……可曾有過一絲覺得看走了眼,白費了這番心血?」

  金絳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非但沒有懊惱,反而浮現出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笑容。

  「後悔?國鷹,我非但不後悔,反而覺得分外慶幸。」

  「慶幸?」邱國英愕然。

  「是啊,慶幸。」金絳的語氣溫和而篤定,「通過這件事,我看到的不是一個投機取巧、冷漠寡情的才子,而是一個重情重義、坦蕩真誠的性情中人。」

  他望著遠處沉靜的夜色,繼續道:「你想想,他若真是個一心鑽營、只想借勢上位之人,大可以編造一個『刻苦求學』的完美理由,既能維持在我面前勤奮好學的形象,又能繼續他的約會,兩不耽誤。但他沒有。這份坦蕩和誠實,比什麼才華都更可貴。」

  邱國英靜靜地聽著,金絳的話語像錘子一樣,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原本帶著的那點「恨鐵不成鋼」的怨氣,漸漸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刻的反思和自省。

  金老並非帶著有色眼鏡看人。

  原來……他看人還是一如既往的精準。

  只是,金老斷言,司齊三五年有所成。

  這怕是金老看走眼的又一案例。

  大勢看得准,小勢就不一定了。

  或許不是三五年,而是三五十年呢。

  ……

  司齊獨自回到招待所那間狹小的房間。

  方才在長輩寬容的笑聲中所獲得的短暫輕鬆,此刻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情緒。

  他反手關上門,卻沒有開燈,任由窗外城市稀疏的光線透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窗格陰影。

  房間裡一片寂靜,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格外清晰。

  他慢慢走到床邊坐下,身體陷進有些硬的褥子裡,感覺前所未有的沉靜。

  「我是不是疏於寫作了?」

  他捫心問自己。

  自從《Hello!樹先生》發表,來到長春之後,他的心思幾乎全系在了陶慧敏身上。

  為她能順利拍攝而高興,為她在片場的點滴而牽掛,為能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而珍惜。

  創作的衝動,對文字的琢磨,對社會人生的思考……這些曾經讓他廢寢忘食的東西,似乎被他無情的擠到了心靈的角落。

  他想起了自己曾經對文學的狂熱,那種不吐不快的表達欲,那種用文字構建世界的痴迷。

  可現在,那種狀態似乎遠離了。

  他又想起這幾日所見所聞,大師們的和藹,季羨霖先生的親切,以及金老殷切的期盼。

  從金絳、季羨霖那裡感受到的溫暖與期望,如同雨後的陽光,很快驅散了他心頭些許的陰霾。

  沮喪和自責是無用的,他告訴自己,沉溺其中才是真正的辜負。

  「回報金老最好的方式,不是愧疚,而是一部配得上他期許的作品。」這個念頭清晰地出現在司齊的腦海里,越來越堅定。

  既然金老是寓言文學的大師,那麼,他就寫一個前所未有的、深刻的現代寓言。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迅速茁壯成長。

  幾乎是在這個決心落定的瞬間,一個故事的雛形,如閃電般划過他的腦海——一個少年,一艘救生艇,一隻孟加拉虎,以及浩瀚的太平洋。

  就它了……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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