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誰寫的?真是害人精!(二合一)


  他放下蒲扇,用裁紙刀仔細裁開信封。先抽出信,是兩頁寫得密密麻麻的紙。

  信里,司齊言辭恭敬又懇切,匯報了這兩個多月如何「閉門造車」,如何「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何「草成此篇」,最後是「懇請先生撥冗斧正,學生翹首以盼」云云。

  「還『草成此篇』?看這厚度,怕不是『砌成長城』嘍。」金絳笑著搖搖頭,但心裡那份好奇和隱隱的期待,像小鉤子似的,把他從論文的枯燥里拽了出來。他放下信,拿起那疊沉甸甸的稿紙。

  首頁,《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幾個字,讓他眉頭一挑。

  名字有點怪,帶著點洋氣,又有點童話的味道。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就著窗外透進來的、被梧桐葉濾得斑駁的光,看了起來。

  這一看,就入了神。

  蒲扇忘了搖,續的茶水也忘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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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派的多倫多大學宿舍,到印度朋迪榭里的動物園,再到那艘緩緩沉沒的「齊姆楚姆」號貨輪……他的呼吸,不知不覺跟著那艘小小的救生艇,在無垠的太平洋上起伏。

  他手裡捧著手稿,神情專注而認真,窗外的蟬鳴聲嘶力竭,但在金絳聽來,卻成了襯托書頁翻動聲的背景樂。

  這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他從未讀過,如此寫作的寓言故事,文字間透著一股野性的靈氣和深沉的悲憫,像一塊磁石,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

  「好!好啊!好啊……」金絳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久違的光彩。

  他已經很久沒有讀到如此樸素卻酣暢淋漓的文字了,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他心坎上。

  然而,就在他讀到高潮迭起之處,身體裡的老朋友——那該死的頸椎和腰椎——突然發難了。

  「嘶……」一股尖銳的刺痛從脖子根部竄向後腦,腰椎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釘住了一般。

  金絳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手中的稿紙微微顫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不得不把書放下,痛苦地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這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金絳的老伴兒提著茶壺走了進來,裡面是涼好的菊花茶,正要給他續杯,一看桌上未動的茶杯,再一眼就看到了丈夫扭曲的神情。

  「我說老金,又犯倔了?」老伴兒把茶杯放在桌上,語氣裡帶著三分責備七分心疼,「我都說了多少次了,這個年紀了,不能像年輕時候那樣熬,這書又跑不了,明天再看不行嗎?」

  金絳睜開眼,看著老伴兒那張布滿歲月痕跡卻依然溫柔的臉,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連連點頭:「哎哎,聽你的,聽你的。這就出去走走,活動活動筋骨。」

  他聽話地站起身,把稿紙合上,甚至緊緊鎖在了書桌抽屜里,仿佛這樣就能切斷自己的念想。

  他穿上拖鞋,慢悠悠地踱步出了家門。

  老伴兒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搖搖頭去廚房忙活了。

  金絳在林蔭道上溜達了一圈,吹著傍晚的微風,那股鑽心的疼痛確實緩解了不少。

  可他心裡卻像被無數隻貓爪子在抓撓。

  他越想越坐立難安,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

  沒走兩圈,他便像做賊似的,匆匆忙忙地溜回了家。

  「喲,回來這麼快?」老伴兒正在擇菜,看到他去而復返,有些驚訝。

  「溜達完了,舒服了。」金絳嘴上答應著,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個放稿紙的抽屜。

  他一邊敷衍著老伴兒的嘮叨,一邊快步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一把抓起了那沓厚厚的稿紙,三步並成兩步,重新坐回那張吱呀作響的藤椅上,迫不及待地翻到了剛才中斷的那一頁。

  老伴兒看著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實在忍不住了,走過來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嗔怪道:「你這是何苦呢?這書里有金子還是有銀子?把你魂都勾走了?」

  金絳頭也不抬,含糊地應了一聲:「魂兒勾不走,不在書上,在家裡。」

  老伴兒聞言,夕陽餘暉中皺紋密布卻溫柔的臉上,染上了蜜糖般的甜色。

  「哎呀,休息一會兒再看,你怎的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呢?」

  「好些了,已經好些了!」

  老伴兒嘆了口氣,又實在心疼他剛才的痛苦,便繞到他身後,伸出那雙粗糙卻有力的手,開始替他按摩頸椎和後背。

  「哎,這裡疼不疼?我給你揉揉。你說這寫書的人也是,寫得這麼讓人上癮幹嘛?害得你連身體都不顧了。」老伴兒一邊用力揉捏著僵硬的肌肉,一邊試圖用話題吸引他的注意力,「這到底寫得啥呀,真有那麼好看?」

  起初,金絳還能配合地「嗯」兩聲,或者嘟囔一句「寫得是人性的掙扎」。

  但隨著劇情的推進,他整個人又沉浸在了那個虛構的世界裡。他的呼吸變得平穩,眼神卻死死盯著紙面,對外界的感知緩緩被切斷了。

  老伴兒在後面揉了半天,發現金絳一點反應都沒有。

  她探頭一看,金絳正讀到動情處,眼角竟然微微泛紅,嘴裡還念念有詞,完全沉浸在小說中,早已把身後的妻子忘得一乾二淨。

  老伴兒看著丈夫那副痴迷的樣子,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了那沓攤開的稿紙上,嘴裡小聲嘟囔著,那語氣里滿是無可奈何的埋怨:「這寫書的人,真是個『禍害』……」

  就在這時,金絳無意識地「嘖」了一聲。

  卻是他讀到了老虎理察·帕克在救生艇上那驚心動魄又荒誕詭異的共存,讀到那座白天是樂園、夜晚是墳場的食人島。

  當讀到派講述兩個版本的故事,並問出「你喜歡哪一個?」時,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酸澀的眼角,長長舒了口氣。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已染上暮靄。

  金絳把最後一頁稿紙輕輕放下,沒有立刻說話。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電風扇在身後嗡嗡地轉,把他的白髮吹得微微顫動。

  他的食指在稿紙上無意識地敲著,抬頭看向窗外,天空中層疊的雲霞美的讓人窒息,他看著這景色,眼裡心裡都被這景色充滿了。

  是驚嘆,是激賞,還是一種「果不其然」的欣慰。

  「了不得……」他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這小子,真給他闖出一條野路子來了。這哪裡是寓言,這分明是……是給成年人的、關於信仰和生存的宏大寓言。好一個『奇幻漂流』,漂的是海,問的是心啊。」

  他想起在長春,自己對司齊的評價,「三年五載,或有所成」。現在看來,何須三五年?

  這後生,分明是憋著一股勁,要把天捅個窟窿瞧瞧!

  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鼓勵和照拂,竟像一顆火星,落進了一堆早就備好的乾柴里。

  他心裡高興,忍不住又拿起稿子,翻到幾處做了記號的地方反覆品味。

  正琢磨著,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和爽朗的笑語:「金老,我來蹭杯涼茶喝!這鬼天氣,熱煞人哉!」

  來人是邱國英。

  「國鷹啊,來得正好!」金絳眼睛一亮,像得了什麼稀世寶貝急於示人的老小孩,連忙招手,「快進來,快進來!涼茶管夠,不過你先看看這個!」

  邱國英被他這熱切勁弄得一愣,一邊搖著從桌上撿來的蒲扇猛扇,一邊笑道:「金老,什麼好東西,看把您激動的?莫不是淘到了什麼古籍孤本?」

  「比那些老古董有意思多了!」金絳把桌上那疊稿紙小心地推過去,手指點了點標題,「看看,一個小朋友寫的。長春會議上見過的,那個海鹽的司齊。」

  「司齊?」邱國英不用想,就記起來了,記憶猶新吶,這小子可是狠狠考驗了他和金老的眼光。「這小子真寫出東西了,看金老的意思是不錯?」

  「何止不錯啊!」

  「不會吧?真有這麼好,我不信!」

  「你看看就知道了,你看著,我去給你倒茶。」

  「這怎麼好勞煩金老呢?」

  「哎,跟我客氣什麼?坐著!」

  「嘿,我倒要看看這小子到底寫了什麼,能得您如此高的評價!」

  邱國英依言拿起稿紙,起初神色還有些隨意,心想金老是不是有些提攜後進心切了。

  可看著看著,他搖扇子的手慢了,臉上的隨意漸漸褪去,被專注和訝異取代。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電風扇的嗡嗡聲,和邱國英偶爾翻動稿紙的沙沙聲。

  不一會兒。

  金絳把茶杯放在桌上,也不催他,自顧自地品著那杯早已涼了的茶,他躺在藤椅上,揉著脖頸,輕輕捶打著後背。

  出去溜達了一圈回來,天色已然徹底暗了下來。

  他看向邱國英的臉,捕捉著他表情的細微變化——邱國英身體放鬆,眉頭卻緊鎖,臉上神情分外認真。

  時間一點點過去,邱國英終於抬起頭,長長地、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剛從一個漫長而驚心動魄的夢境中歸來。

  他看向微笑的金絳,眼神複雜,有震驚,有欽佩,也有一絲難以置信。

  「金老……」他嗓子有點干,端起旁邊那杯涼茶一飲而盡,才道,「這……這是那司齊寫的?就那個喜歡『談情說愛』的小伙子?」

  「如假包換。」金絳笑眯眯的,帶著點「看吧,我沒說錯吧」的得意。

  「了不得,真了不得……」邱國英喃喃道,手指戀戀不捨地摩挲著稿紙的邊緣,「這構思,這氣魄,這寓意……哪裡像個二十郎當歲年輕人寫的東西?漂流的豈止是太平洋,這分明是在理性和信仰、文明和獸性、故事和真相之間走鋼絲啊!最後這一問『你喜歡哪個故事』,簡直是……神來之筆,也是誅心之問。」

  他放下稿紙,看向金絳的目光里充滿了嘆服:「金老,我現在是真心佩服您的眼光了。長春那會兒,您跟我說『這小子是塊料,三五年或有所成』,我還覺得您是不是鼓勵過頭了。好傢夥,這才幾個月?這哪是『或有所成』,這分明是石破天驚啊!您這看人的功夫,比孫悟空的火眼金睛還厲害!」

  金絳等來了期待已久的答案,樂了。

  大樂!

  他哈哈大笑,搖著蒲扇,滿是皺紋的臉上舒展開來,像秋日盛開的菊花:「我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想著年輕人有想法,總要給點機會。誰知道這小子不鳴則已,一鳴……嘿,這是要衝天啊!」

  「這小伙子除了好色,沒有啥大的缺陷!」

  「咳咳,這叫君子好逑!」

  邱國英連連點頭,「對對,好色,不、好逑!好逑!」

  金老頓了頓,收斂笑容,正色道:「國鷹,這稿子,你怎麼看?」

  邱國英沉吟道:「毫無疑問,這是篇傑作,放諸當代文壇,也是非常獨特的一份,尤其是寫作方式非常先鋒。不過……」他微微蹙眉,「篇幅不短,風格也獨特,宗教氛圍濃厚,還是國外的事情,恐怕得找個有魄力、有眼光的雜誌社,否則吧,一般的文學刊物,未必會發。」

  「我也是這麼想。」金絳點點頭。

  兩人就著昏黃的燈光,又熱烈地討論起稿子裡的細節,越說越興奮。

  窗外的夜色濃的化不開,弄堂里飄起飯菜的香氣,誰家收音機里傳來咿咿呀呀的江南小調。

  金絳聽著邱國英的話,目光又落到那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稿紙上。

  薄薄的紙張,此刻在他眼中,卻仿佛有了千鈞之重,承載著一個年輕靈魂最磅礴的想像,和最執拗的追問。

  他想起司齊信里那句「或僥倖不負期待」,不由得微微一笑,在心裡輕聲說:

  「小子,你這哪裡是『不負期待』。你這分明是,給了我們這些老傢伙,一個天大的驚喜啊。」

  ……

  九月的海鹽,暑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抽走,早晚的風裡開始帶上梧桐葉的乾燥氣息,拂過文化館老舊的窗欞,沙沙的,像某種輕柔的絮語。

  院子裡的桂花樹還未到盛放的時候,只枝椏間醞釀著星星點點的、米粒大小的花苞,空氣里卻已隱隱約約,浮動著一絲極淡的、清甜的預感。

  司齊從傳達室王大爺那裡接過那封薄薄的信時,指尖觸到信封的邊角,竟覺得微微有些涼意。

  是了,秋天了。

  信封是常見的牛皮紙,右下角是熟悉的、清秀中帶著一絲爽利筆鋒的地址和落款——「陶惠敏緘」,郵戳上的日期是八月下旬,從杭州輾轉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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