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突然襲擊,嚇他一跳


  第81章 突然襲擊,嚇他一跳

  12月,海鹽的風帶著濕冷的鹹味,往人骨頭縫裡鑽。

  文化館的喜事卻一樁接著一樁,沖淡了些許寒意。

  先是謝華,《海鹽文藝》的未來主編和後勤處的姜瑤結婚了。

  往事不可追啊!

  謝華和陸浙生還一起競爭過這位姑娘呢。

  兩個人因為女人,關係都變差了,後來才慢慢有所恢復。

  沒想到陸浙生居然先結婚了。

  謝華反而後結婚。

  看樣子,陸浙生應該還會先有孩子。

  

  這————只能說情況變化太快。

  結婚那天,謝華穿著嶄新的藏藍中山裝,胸前別了朵皺巴巴的紅花,挨桌敬酒,臉比那朵紅花還紅。

  陸浙生,司齊和余樺都去了,隨了份子,吃了頓實實在在的肉菜。

  緊接著是余樺。

  他定親了,對象財務科的幹事,年後春分後就結婚。

  日子都選好了,據說算命都說那天的日子特別好。

  某個夜黑風高的夜晚。

  余樺提著酒瓶,把睡著了的司齊叫起來,夜聊。

  寂寞的夜,不是王寡婦敲響了他的門,而是余樺這貨,長得還賊磕磣,真是夠夠的了。

  司齊是很不願意這個時候跟人聊天,他剛剛夢到陶惠敏呢。

  無奈,自從陸浙生結婚後,他和余樺走得最近。

  余樺這貨也要結婚了。

  看起來,他又將要失去一個好哥們了。

  幾杯酒下肚,余樺嘆了口氣,「結了婚,是不是就————就沒那麼多閒工夫瞎琢磨,也沒那麼多————情緒了?我有點怕,怕日子一潭死水,再也寫不出帶勁兒的東西。」

  司齊看著余樺眼裡那點茫然和憧憬交織的光,拍了拍他肩膀:「日子是水,你是魚。是死水還是活水,看你怎麼游。嫂子瞧著是明理人,沒準還能幫你養水」呢。」

  余樺聽了,怔了怔,咂摸著這話里的味兒。

  「————哎————我還想寫出驚艷的稿子,天天圍繞家庭,能寫出好稿子嗎?」

  「你該不會有婚姻恐懼症吧?事業與家庭又不必然衝突!」

  司齊這會兒能怎麼說,他的觀點其實不重要。

  關鍵是不能從他這裡喝酒出去後,本來定了的親,余樺突然反悔了,那就真的要成醜聞了,他也就成罪人了。

  文化館的喜事,能不能讓大家沾沾喜氣,尚且不為人知。

  倒是讓某些家長急迫了起來。

  人啊,就怕比較。

  這晚,司向東和廖玉梅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嗚嗚的風聲,也說起這接連的喜事。

  廖玉梅掖了掖被角,側過身:「謝華結了,余樺定了,連以前跟小齊一個屋的那個陸————陸什麼生,不也上個月結了嗎?」

  「陸浙生。」司向東閉著眼接話。

  「對,就他。你看,他也只比小齊大————四五歲,余樺則只比小齊大四歲,一個個的都成家了。」廖玉梅用胳膊肘碰碰司向東,「我說,咱家小齊是不是也該張羅張羅了?二十了,不小了。

  現在名氣也有了,巴老都誇了,說出去多有面子!趕明幾我讓單位的朋友留意留意,看有沒有合適的姑娘,老師、護士、機關的都行,模樣周正,脾氣好就成。」

  司向東沒吭聲。

  廖玉梅推他一下:「跟你說話呢,聽見沒?」

  ——

  司向東睜開眼,望著黑默默的天花板,慢悠悠道:「急啥。小齊跟謝華、余樺、陸浙生他們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不都是一個鼻子兩隻眼,都要吃飯睡覺?」

  「他是要成為大文豪的男人。」司向東翻了個身,面對妻子,黑暗中眼睛有點發亮,「這事兒不急!」

  「誤,你以前可不是這個態度!」

  「以前,那是我發現他除了帥氣一無是處,這不是最近才華就像懷孕,已經藏不住了嗎?」

  「有才華咋了?不用傳宗接代啊?還有你老司家不繼承香火啊?」

  「這是兩碼事,他以前只有長相,沒有才華,就該在最好看的時候嫁出去,咳咳————結婚,這叫價高者得————不對————反正就是那個時候他的價值最大,咋了,人老珠黃,再結婚啊?姑娘等得起,他等不起!現在不一樣了,他有才華,越晚結婚,說不定越吃香!」

  「噗呲————滿肚子歪理!你當初是不是也是這個心思?」

  「我當初,也是懵懵懂懂,一失足成千古恨!嘿————你踹我幹嘛?好,我錯了行了吧!能娶到你這樣賢惠的妻子,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行了吧?」

  「哼,知道就好!我不管,總覺得他老大不小,不結婚,我心裡不踏實!」

  「跟你怎麼就說不通了呢?你瞅瞅那些留名的,曹雪芹、魯迅,哪個是早早被媳婦孩子拴住的?古人說,文章憎命達」,又說詩窮而後工」。這搞文藝的,心思就得活泛,就得————飄著。太早掉進柴米油鹽、奶瓶子尿布里,天天算計糧票布票,那點子靈氣,沒準就磨沒了。你看他現在,寫得多好?巴金都夸!這時候,正該是心無旁騖、往外闖的時候。找對象,談談朋友,可以!結婚?不急!」

  廖玉梅聽得一愣一愣的,等他說完,「噗嗤」笑出聲,伸手擰他胳膊:「好你個司向東!你這說的什麼歪理?合著你想讓小齊學那陳世美,光談戀愛不結婚,耍流氓啊?還飄著」,我看你是骨頭輕了,想飄!」

  「嘖,你這婆娘,怎麼說話呢!」司向東躲開她的手,「我是為他好!大丈夫何患無妻?等將來成就更大了,見識更廣了,還怕找不到更好的?現在急吼吼定下來,萬一將來眼界開了,覺得不合適,那才叫麻煩!我是他叔,我能害他?」

  廖玉梅笑罵:「你就可勁忽悠吧!還為他好」,我看你是巴不得他打一輩子光棍,好專心給你老司家光宗耀祖寫文章!人家姑娘就不是人?活該等著他眼界開了」來挑揀?你這思想,遲早挨批鬥!」

  司向東哭笑不得,「我這不是跟你商量嘛。我的意思是,順其自然。遇到了合適的,處處看,不攔著。但別像完成任務似的,急著把他往婚姻那個坑裡推。那坑跳進去,再想爬出來透氣,可就難嘍。你想想,他要是天天一下班就圍著鍋台轉,被孩子哭老婆罵吵得腦仁疼,還能寫出《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那種漂洋過海跟老虎打架的東西?」

  廖玉梅想想,似乎也有點道理,但嘴上不服軟:「就你有理!我看你是自己當年結婚結早了,現在後悔,拿小齊找補!」

  「我後悔啥?我娶到你這麼個能幹媳婦,偷著樂還來不及呢!」司向東嘿嘿笑,把她摟緊了,「睡吧睡吧,兒孫自有兒孫福。小齊那孩子,心裡有數。」

  廖玉梅在他懷裡嘟囔:「反正我話放這兒,遇到好姑娘,該處還得處。你也別光掇他飄」,到時候真飄得沒邊了,我看你上哪兒哭去。」

  司向東含糊地「嗯」了一聲,心裡卻琢磨著,下次見著小齊,再探探口風。

  年輕人,血氣方剛,談朋友可以,結婚嘛————再等等,再等等。

  杭州的冬天。

  小白花越劇團的練功房裡,呵氣成霜,姑娘們穿著練功服,咿咿呀呀地吊嗓子,水袖甩開,帶起一陣涼風。

  陶惠敏剛下晨功,鼻尖凍得紅紅的,正拿熱毛巾捂著臉,就聽見走廊里傳來副團長的大嗓門:「集合!都過來,有個通知!」

  心沒來由地跳快了兩拍,她擠在何塞飛、何茵她們中間,聽副團長拿著張紙念:「————為了豐富人民群眾文化生活,響應號召,團里決定,下月初開始,赴部分縣市巡迴演出《五女拜壽》————」(這一年,小百花越劇團開啟了全國巡演,為了看《五女拜壽》,上海和杭州等地的觀眾,甚至會從凌晨四五點就開始排隊,只為搶到一張入場券。演員們往往要一次次返場謝幕,有時候甚至要謝六七次,觀眾才肯離場。)

  陶惠敏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像只警覺的小兔子。

  等副團長一念完市縣名單,她第一個擠上前,聲音因為緊張有點發乾:「團長,咱們————去海鹽縣嗎?」

  副團長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姓陳,正低頭看名單,聞言抬頭瞅了她一眼,笑了:「去啊,名單上有。喲,小陶,海鹽有親戚?」

  ——

  「啊?沒————沒————」陶惠敏臉騰地紅了,連忙擺手,「就————隨便問問。」說完,趕緊縮回人堆里,心臟卻像戰鼓,咚咚咚,撞得胸口發疼。

  去海鹽!

  真的要去海鹽!

  能見到他了!

  接下來的幾天,陶惠敏覺得自己腳底下像裝了彈簧,走路都發飄。

  對著食堂沒啥滋味的白菜燉粉條,她能吃出糖醋排骨的味兒;練「跪步」這種苦功,膝蓋磕得生疼,她嘴角卻抿著笑:晚上躺在床上,望著上鋪的床板,眼前晃來晃去都是那張清俊,帶著點書卷氣的臉,還有他那股骨子裡的傻氣。

  「慧敏,撿錢啦?笑一早上了。」何塞飛湊過來,用胳膊肘碰碰她,擠眉弄眼。

  何塞飛可是有名的「小辣椒」,心眼亮,嘴巴快。

  「哪有————」陶惠敏低頭扒飯,耳朵尖卻更紅了。

  「還沒有?」坐在對面的何茵慢悠悠開口,「你看看你,眼風時不時就往窗外瞟,那梧桐樹禿得就剩幾根權子,有啥好看的?我看啊,仿佛又回到了長春,望眼欲穿的等某人!」

  「何茵姐!」陶惠敏臊得想鑽桌子底下去。

  董珂娣年紀稍長,性格沉穩些,笑著打圓場:「行了行了,你們別逗她了。慧敏,不就是要去演出了嗎?遲早能見面,不必高興那麼早。」

  陶惠敏的臉紅得快滴出血來,咬著嘴唇。

  「哦—要去演出了—」何塞飛拉長了調子,恍然大悟般,「怪不得呢!這是要順便————見情郎啊!」

  「塞飛!」陶惠敏急得去捂她的嘴,幾個姑娘笑作一團。

  「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寫信?還是到了再找?」董珂娣問。

  陶惠敏卻搖了搖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少女獨有的狡黠和甜蜜:「不告訴。我————我想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嚇他一跳。」

  她想起了第一次司齊見她的場景,也是突然出現,嚇了她一跳。

  現在回想,心裡都怦怦亂跳哩!

  然後,她忍不住陷入了幻想,幻想著司齊看到她時,可能會有的驚訝表情瞪大眼睛,然後手足無措,最後撓著頭傻笑一光是想想,心裡就像灌了蜜,甜絲絲的。

  「哎喲,還搞突然襲擊呢!」何塞飛拍手笑道,「行啊你陶惠敏,平時看著文文靜靜的,主意還挺大!成,咱們都給你保密!到時候啊,我們幫你望風!」

  「對,保密!」何茵也笑。

  「不過慧敏,」董珂娣細心些,提醒道,「海鹽縣不大,但文化館在哪兒你得先打聽清楚。還有,團里安排住哪兒?演出幾天?時間得算好。」

  「對對,咱們下去演出,沒準某些單位會接到通知,我看到時候你申請當先頭部隊下去最好,這樣才能給他一個大驚喜!」

  「對,到嘉興你就別演出了,讓小馮頂上,然後直接去跟副團長請假,先一步到海鹽去見他。」(在戲劇和音樂劇的運作中,無論主演是否突發狀況,演出都必須照常進行。為了保證這一點,劇團里有一套非常嚴密的替補體系,所以陶惠敏不在,照樣有人能頂替她的角色。)

  姑娘們七嘴八舌的給陶惠敏支招,全為了這次「突然襲擊」。

  陶惠敏聽著耳朵嗡嗡的,心裡怦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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