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姜紋碰上軟釘子
姜紋碰上軟釘子
「吳廠長可把你誇上天了,」黃見新笑道:「說您是福將,有想法,不按常理出牌,但也多虧了你,《情書》才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
司齊也笑了:「吳廠長是性情中人。《情書》能成,多虧了田壯莊導演和張一謀他們,我就是個寫故事的。」
「,不能這麼說,故事是根本。」黃見新擺擺手,語氣誠懇,「就像我那部《黑炮事件》,當初也是先有了好本子。你那小說里的荒誕感,跟我們西影廠這幾年摸索的路子,有點異曲同工,但又不完全一樣。你更注重人心在極端情境下的扭曲和抉擇,像個精巧的迷宮,走進去就出不來。」
「黃導您過獎了。」司齊認真道,「《黑炮事件》我看了好幾遍,它對人性的微妙諷刺,看得人又想笑又心酸。尤其結尾,那個黑炮最後也沒響,但那種懸而未決的荒誕和壓抑,比真的炸了還讓人難受。」
提到自己的作品,黃見新眼睛亮了,話也多了起來。
兩人從電影聊到創作,從西影廠的「西部片」探索聊到第五代導演的亮相,從田壯莊的「鈍感」美學聊到張一謀對色彩和構圖的痴迷————越聊越投機,頗有些相見恨晚的意思。
招待所簡陋的房間,似乎也因為這關於電影的暢談,而變得明亮起來。
聊得差不多了,黃見新才切入正題:「司齊同志,我這次來,一是跟你見個面,認識一下;二呢,是想先看看劇本。小說是基礎,但拍成電影,還得有個適合鏡頭表現的劇本。廠里很重視這個項目,希望我們儘快把本子敲定。」
「應該的。」司齊拿出厚厚一疊裝訂好的稿紙,遞了過去,「這是我根據原著改的劇本初稿,你看看。有些地方,為了電影節奏和視覺表現,做了調整和強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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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見新雙手接過,翻開第一頁,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細,時而皺眉思索,時而微微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在稿紙邊緣摩挲。
「好,好————這個開局,比小說更直接,鏡頭感一下子就出來了————」他喃喃自語,翻頁的速度時快時慢,完全沉浸到故事裡去了。
司齊也不打擾,靜靜地等著,心裡有點忐忑,更多是期待。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黃見新粗粗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長長舒了口氣,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太好了!司齊同志,你這劇本改得真不錯!既保留了原著那種懸疑感和人心博弈的精髓,又充分考慮了電影語言的表達,節奏控制得也好!」
他愛不釋手地摩挲著稿紙:「我這就帶回去,給製片主任、攝影、美術他們幾個主要創作人員都看看。然後咱們儘快開個會,大家一起碰碰,看看有沒有需要微調的地方,怎麼拍才能最大程度呈現這個本子的魅力————」
他語速很快,思路清晰,顯然已經進入工作狀態,開始考慮具體操作了。
司齊看他這麼投入,心裡也踏實不少:「行,黃導,你多費心。劇本就在你手裡,怎麼改,怎麼拍,您是導演,您來把握。我隨時配合。」
「成!那咱們就這麼說定了!」黃見新小心地把劇本收進自己的挎包,站起身,用力跟司齊握了握手,「能跟你合作,我很高興。這故事,咱們一定得把它拍出彩來!」
送走幹勁滿滿的黃見新,司齊關上門,回到床邊坐下。
翌日,司齊找到了前門東大街3號。
這是一座老舊的單元樓,灰撲撲的外牆,透著歲月的痕跡。他整了整衣襟,心裡帶著點朝聖般的忐忑,敲響了房門。
開門的是一位面容慈和、衣著素淨的老太太,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清亮。
「您找誰?」
「您好,我是司齊,從杭州來。巴金先生寫了信,讓我來拜訪沈叢文先生。」司齊趕緊說明來意,雙手遞上巴老的信。
老太太接過信看了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哦,是司齊同志,快請進。老頭子提過,說巴金介紹了個有才氣的年輕人要來。我是他愛人,張兆荷。」
「張先生您好。」司齊恭敬地問好,這才知道眼前這位就是沈叢文先生筆下那位「三三」的原型,心中更添敬意。
張兆荷將司齊讓進屋裡。
房子不大,陳設極其簡樸,客廳很狹窄,只擺得下一張舊沙發,一張方桌,兩把椅子。
而此刻,那張舊沙發上,已經坐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時下並不多見的皮夾克,裡面套著件高領毛衣,大咧咧地靠在沙發背上,坐姿就已經很占地兒了。
他留著一頭短髮,眉眼深刻,嘴角掛著笑,透著一股子桀驁不馴的勁兒。
司齊一看,心裡「喲嗬」一聲一這不是姜紋嗎?
他怎麼會在這兒?
姜紋顯然早到了,正有點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看見司齊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打過招呼,表情說不上熱情,呃————他不認識司齊。
司齊心裡好奇得跟貓抓似的,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對姜紋點了點頭,在張兆荷指引下,坐在了方桌旁的另一把椅子上,離沙發上的姜紋和裡面書房門都隔著點距離。
就在這時,姜紋被請了進去。
張兆荷給司齊倒了杯茶水,低聲說:「老頭子在裡面見客,你先坐會兒。」說著,指了指書房虛掩的門。
司齊道了謝,捧著杯子,豎起耳朵。
他實在太好奇了,姜紋這麼個演員,跑來找沈叢文先生幹嘛?
書房裡,談話聲隱約傳出來。
先是沈叢文先生那平和的聲音,語速不快,甚至有些慢吞吞的:「————《長河》啊,那是我在湘西,一個叫保靖的小地方寫的。那時候條件苦啊,晚上就一盞桐油燈,光暗暗的,寫字都看不真切,熏得眼睛疼————」
然後是姜紋那辨識度極高、帶著點京腔和急迫的聲音,試圖把話題拉回來:「沈先生,這些創作背景,咱們可以在電影裡用字幕或者旁白交代。關鍵是故事,您看我這大綱里,把辰河流域幾個家族的恩怨,跟時代變遷結合起來,矛盾更集中,戲劇衝突更強,特別是結尾的高潮部分,我設計了一場大洪水裡的械鬥,視覺效果絕對震撼————」
外頭的司齊算是聽出來了,沒想到姜紋這傢伙居然想要改編沈叢文的小說《長河》?這傢伙這麼早就出來禍害人了?看起來這次很不順利,所以才打消了他當導演和編劇的心?
「湘西那地方,美啊。」沈叢文的聲音像是沒聽見姜紋的話,自顧自地說下去,語調裡帶著悠遠的回憶,「山是青的,水是綠的,人也是樸實的。我那時常在河邊走,看船,看水,看那些船上的人,擺渡的,打魚的,洗衣服的姑娘————他們的日子,就像那河裡的水,看著平平靜靜,底下可有勁兒了。我寫他們,就是想把這點勁兒,想著把這股子活生生的氣息,寫出來。」
「沈先生,我理解您對作品感情深。」姜紋的聲音提高了些,「但電影是視覺藝術,得讓觀眾坐得住!您看,我把翠翠和儺送的感情線加強,再加入一個外來的軍官作為情敵,三角戀,這衝突不就有了?還有,您小說里那些民俗,趕屍、對歌,我都打算用大場面來表現,保證原汁原味又好看!」
司齊趕緊低頭喝水,掩飾嘴角忍不住抽動的笑意。
好傢夥,姜紋這改法,是要把沈叢文的《長河》,拍成湘西版的《亂世佳人》外加民俗奇觀大展播啊?
又是家族恩怨,又是三角戀,還趕屍大場面————這跟沈老筆下那條沉靜流淌、承載著平凡人悲歡的「長河」,味道可差得太遠了。
果然,書房裡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沈叢文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依舊不疾不徐,「我寫《長河》的時候,年輕啊,看到《長河》仿佛回到了過去,過去啊,全是美好的回憶————」
沈叢文繼續絮絮叨叨,他也不說姜紋寫的劇本扯淡。
主打一個你說你的,我說我的。
兩人又聊了不少時間。
姜紋多次表達了對改編《長河》的迫切願望。
沈叢文繼續念叨,大談自己當初在湘西寫作多麼辛苦,湘西這個地方多麼的美好,自己對於《長河》這本小說的感情如何之深。
司齊都能想像,裡頭的姜紋聽得能有多難受,表情估計跟吃了蒼蠅一樣。
完全是雞同鴨講,倒————也不至於。
司齊心說,這沈叢文先生也挺有意思,不直接拒絕你,可又讓你知道,你的劇本簡直是對我作品的一種侮辱。
侮辱了我對湘西的美好回憶!
侮辱了我的青春!
侮辱了我對作品的感情!
姜紋憋的難受,可他還能說什麼?
難道能拍著桌子說「沈先生,您那套過時了,就得按我這麼改才好看」?
果然,又勉強聽了片刻沈老關於「沅水辰河之間」的絮語後,姜紋終於坐不住了。
他幾乎是有些倉促地站起來,聲音乾巴巴地告辭:「沈先生,您的話我明白了————那個,大綱我放這兒,您————您再看看,倘若,改主意了知會我一聲就成。我————我先不打擾您了。」
說著,幾乎是逃也似的,從書房裡退了出來,臉上那表情,跟剛生吞了只癩蛤蟆,還得努力保持微笑似的。
經過客廳時,他瞥見坐在桌邊、一本正經端著杯子、眼神卻有點飄忽的司齊,腳步頓了一下,大概覺得有點丟面兒,含糊地沖司齊點了個頭,就拉開門,大步流星地走了。
這時,書房門被完全推開,沈叢文先生拄著拐杖,慢慢走了出來。
他身材清瘦,面容平和,眼神溫潤,絲毫看不出剛才讓一位雄心勃勃的年輕電影人「知難而退」的痕跡。
「是司齊同志吧?久等了。」沈叢文看向司齊,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長者的溫和審視,「巴金在信里,對你可是稱讚有加啊。」
司齊連忙站起身,恭敬地問好,心裡卻還在回味剛才那精彩的一幕。
他心想,這位老先生,真是人如其文,表面靜水流深,內里自有溝壑萬千。
姜紋那小子,碰上個「軟釘子」,也只能灰溜溜的「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