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太白相求,地藏意動
第294章 太白相求,地藏意動
獲得人道王朝的認可,破入竊火中期之後,周曜便散去了顯露在長安城上空的法相。
黑金帝袍的虛影如同退潮的墨色海水,從天穹上一寸寸褪去,六座天宮的輪廓最後消融在晨光之中,不留痕跡。
長安城恢復了它該有的樣子,街巷間人聲漸起,炊煙從瓦縫中鑽出來,綠林軍的旗幟在城頭獵獵作響。
周曜收回目光,在都城隍廟的陰司法域中緩緩落座。
其實早在猶格索托斯被斬仙台斬落的那一刻,被舊日力量嚴重侵蝕的王莽就該咽氣了。
他體內的生機早已被污染啃噬殆盡,剩下的不過是一具勉強維持著呼吸的空殼。
周曜有意在那具空殼上種下了虛假因果之種,像是往將熄的炭火里塞了一根引信,支撐著王莽沒有在那個時間點死去,為的就是今天這一場戲。
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他當然可以選擇更穩妥的方式,比如通過劉秀,在人間慢慢推廣六天帝君之名,讓香火與信仰逐漸凝聚成認可的概念。
但這個速度太慢了,劉秀雖然已經獲得了人道氣運的眷顧,可想要徹底平定九州建立穩固的王朝秩序,至少還需要數年光景。
周曜沒有那麼多時間。
隨著玉虛因果的了結,一種微妙的感應正從他的靈魂深處浮現。
那是一種類似於潮水退去前的拉扯感,隱約而持續,提醒著他這一次神話迴響的終點,正在逼近。
一旦神話迴響結束,他被強制送回後世,體內凝聚的六天神火便會定格在那一刻的狀態,再無增長的可能。
所以他必須動用一些更直接的手段。
還有什麼比帝君人前顯聖,一聲嗬斥鎮壓邪祟帝王來得更加直觀?
再加上此前一路扶持劉秀所積累的善緣鋪墊,這場戲被推到了最合適的節點上引爆,效果也確實立竿見影。
人道王朝的認可如洪流般湧來,六天神火應聲暴漲,他順勢踏入了竊火中期。
至於王莽本身,在人前顯聖完成的那一刻,他的使命就已經結束了。散去因果之種,不過是順手為之。
周曜靠在椅背上,眉頭微微蹙起。
「總覺得這種手段有些粗糙了。」
他回想著方才在未央宮上空顯化法相的過程。
那一聲嗬斥、那一場萬民跪拜,雖然效果拔群,但整個流程過於簡單直白,缺乏足夠的鋪墊與遮掩。
若是當時有天庭的群仙眾神在場,以那些老狐狸的眼力,多半能從中嗅出幾分刻意為之的痕跡。
不過這個念頭只在腦海中停留了片刻,便被他自己按耐下去。
是否粗糙不重要,只要管用就行了。
周曜的視線向內收斂,落在了體內那團熊熊燃燒的黑金色六天神火之上。
踏入竊火中期之後,這團火焰的體量與質地都有了肉眼可見的變化,如今已經膨脹到了正常人拳頭大小,焰心處隱約可見一座微縮的天宮輪廓在其中沉浮。
按照他的估算,以目前神火的底蘊,足以在回歸後世之後支撐兩次六天帝君的出手。
雖說他這個空殼帝君全力施為也只能發揮出真神境的水平,但真神之境放在後世那個神話失落的時代,已經是足以改變局勢的力量了。
兩次機會,用在刀刃上,能解決很多麻煩。
「但還不夠。」
周曜收回內視,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神話迴響尚未結束,天庭群仙眾神那邊還有一大波認可度可以收割。
必須在離開這個時空之前,把能拿的全部拿到手。
一念至此,周曜心底念頭微動。
陰天子法身的氣息在他周身流轉,黑金帝袍的紋路重新浮現在衣袍表面,十二旒珠冠冕的虛影在頭頂凝聚。
下一刻,他的身形從都城隍廟的陰司法域中消失,化作一道幽光,穿透了幽冥與人間的壁壘,直上九天。
再次登臨那座懸浮在星空深處的野史俱樂部。
野史俱樂部內,太白金星正坐在一張客席上,手裡捏著拂塵,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不短的時間。
這段時間裡,天庭斗部的星神曾數次前來探查這座突然出現在諸天星空的奇異建築。
那些星神們氣勢洶洶地闖進來,手持星圖法器,一副要拆房子的架勢。
但每次看到端坐其中的太白金星,便又收斂了氣焰,客客氣氣地行禮告退。
畢竟太白金星是玉皇近臣,又是斗部星君之一,他坐在這裡本身就代表著斗部的默許,哪怕斗部星神心中再多疑慮,也不敢越過這位老星君擅自動手。
若非如此,這座野史俱樂部怕是早就被拆得連渣都不剩了。
太白金星第三次將拂塵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正準備起身踱步時,大殿深處的首席寶座上驟然亮起一道光芒。
光芒斂去,周曜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那張寬大的座椅之上。
黑金帝袍垂落如瀑,冕旒珠簾輕輕晃動,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下頜。
太白金星當即放下拂塵,快步迎上前去,還沒等行禮,便急切地開口道:
「我的帝君陛下,您究竟在人間幹了什麼?」
老星君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焦躁:
「人間王朝更替、氣運紊亂,甚至連斬仙台都出動了。
這些時日群仙眾神的傳訊如雪片一般飛來,都在追問人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老朽只能含糊其辭地搪塞過去,可這麼拖下去也不是辦法。」
周曜靠在椅背上,透過珠簾看著面前這位滿臉焦急的老星君,一眼便讀懂了他真正在意的東西。
「你們天庭什麼時候開始關心人間的事情了?」
周曜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幾分揶揄:
「怕不是感知到了請天諫引動的諸天帝君氣息,亂了方寸吧。」
太白金星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訕訕一笑,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
「還是瞞不過您。」
他嘆了口氣,索性也不再遮掩:
「請天諫有諸天帝君的氣息顯現,群仙眾神都慌了。那一攤子爛帳還沒平完,萬一帝君們真的提前回來……」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周曜微微頷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轉而問道:
「孫悟空那邊,進行到哪一步了?」
這些時日他的精力全部放在了玉虛因果和長安城的布局上,對於天庭平帳的進度確實疏於關注。
太白金星聞言,神色稍振,捋了捋鬍鬚說道:
「帝君果然料事如神,那孫悟空上天做了弼馬溫,安穩了沒幾天,便被火德星君的人激怒了。
那猴子一怒之下放跑了御馬監所有的天馬,御馬監的帳目算是徹底平了。」
「之後呢?」
「之後那猴子反下了天庭,回了花果山。托塔天王按照帝君的部署,率十萬天兵天將下界,陪著孫悟空演了一場大戲。」
太白金星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像是感慨又像是無奈:
「不過說實話,那場戲演到後面,已經不完全是在演了。
那孫悟空看著只有太乙天仙的修為,可一身蠻力和神通當真非同凡響。
四大天王本來只打算做做樣子,結果打著打著動了真火,全力出手都沒能降住那猴子,反而被他輕易擊退。」
太白金星搖了搖頭:
「如今天兵天將已經退去了半月有餘,只待重新招安,便可讓孫悟空再入天庭,去平蟠桃園的帳目。
只不過……」
他的話在這裡頓住了,臉上浮現出一絲為難之色。
周曜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平靜地問道:
「出了什麼事?」
太白金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如實說道:
「老朽按照帝君之前的謀劃,去花果山找那猴子,許了齊天大聖的封號,可那猴子這回卻怎麼也不肯再上天庭了。」
周曜微微挑眉。
太白金星繼續說道:
「那猴子原話是這麼說的,『天庭眾神謀小利而惜身,神通法術也平平無奇,哪怕給了大聖之位也沒什麼吸引人的地方。
反倒是六天帝君威勢不凡,執掌幽冥地府統御諸天生死,真要謀個一官半職,還不如去幽冥地府。』」
聽到這番轉述,周曜的手指在扶手上停頓了一拍。
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靠在椅背上,微微闔眼在心中快速梳理著其中的因果脈絡。
在原本的神話歷史中,孫悟空第一次上天做弼馬溫,被天庭的神仙們明里暗裡地欺壓羞辱,吃了一肚子的悶虧。
但即便如此,他心底依舊存著一股念想,指望能封個大官,騎在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神仙頭上,出一口惡氣。
說白了,那是一種得不到便愈發執著的報復心理。
所以後來太白金星帶著齊天大聖的封號前去招安時,孫悟空幾乎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
但經過周曜這一番攪合,事情的走向已經偏離了原本的軌跡。
孫悟空在地府見到了周曜。
那是一位真正的諸天帝君,不是天庭里那些蠅營狗苟的神仙可以相提並論的存在。
周曜幫他解決了生死簿的麻煩,傳了他幾句足以受用終身的大道之言,甚至還知曉他師父須菩提的隱秘。
那種從容、那種氣度、那種高屋建瓴的格局,在孫悟空心中留下了極深的印記。
反觀天庭這邊,群仙眾神暗搓搓地想用他來平帳,表面上極力遮掩,但孫悟空是什麼?
靈明石猴,天生神聖,能知曉人心善惡。
那些神仙的小心思,他未必能看得一清二楚,但隱隱約約總能嗅出幾分不對味的東西。
兩相對比之下,高下立判。
天庭群仙謀求私利,處處算計。
而周曜雖然當初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但給孫悟空的好處卻是實打實的,沒有半點虛假。
這也就導致了眼下這個局面,孫悟空對天庭徹底失去了興趣,反而對幽冥地府生出了嚮往。
想明白了這一層,周曜的目光重新落回太白金星身上。
這位老星君正站在下方,一臉期待地望著他,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分明藏著幾分精心計算過的懇切。
周曜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之前他向太白金星借用滅運隕星,用於昆陽之戰的布局。當時這老頭幾乎想都沒想就一口答應了,爽快得讓人意外。
而在他使用滅運隕星的過程中,太白金星還特意在旁邊絮絮叨叨地強調了好幾遍這件寶物有多珍貴、多難得,天庭庫房裡統共也沒剩幾顆了。
當時周曜只當他是心疼寶物,沒太在意。
可現在回過頭來看,那哪裡是在心疼?那分明是在表功。
是在一筆一筆地記著帳告訴周曜,我太白金星可是出了大力的,幫了大忙的,這份人情您可得記著。
同樣的道理,讓野史俱樂部停留在星空之上不被斗部拆除,太白金星也是二話不說就應了下來,親自坐鎮其中充當擋箭牌。
這些舉動串聯起來,指向的答案只有一個。
這老狐狸從一開始就在為今天這個請求做鋪墊。
周曜忍不住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你這老倌兒,彎彎繞繞還真是不少。」
太白金星被這句話說得老臉微紅,乾笑了兩聲,卻也不否認,只是拱手道:
「帝君明鑑,老朽這點小心思,在您面前確實上不了台面。但那猴子的事情,還真得請帝君幫忙周旋一二。」
周曜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沉默了幾息,權衡其中的因果。
片刻之後,他開口道:
「也罷!你去花果山走一趟,邀孫悟空入幽冥地府,我來勸他。」
太白金星聞言大喜,連忙深深一揖:
「多謝帝君!老朽這就去辦!」
與此同時,幽冥地府深處,翠雲宮。
佛光與陰氣在這座宮殿中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長明燈的火苗在陰風中輕輕搖曳,將地藏王菩薩的影子投射在身後的牆壁上,隨著火光的跳動而緩緩起伏。
菩薩端坐在諦聽寬闊的背上,手中念珠緩緩轉動,每一顆珠子的碰撞聲都清晰可聞。
在他下方的位置上,屍骸殘念保持著恭敬的跪姿,將這些時日在地府中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稟報。
「自那日妖猴大鬧地府之後,六天神宮便一直處於封閉狀態。帝君未曾召見任何陰司正神,也未曾下達過任何法旨。」
屍骸殘念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張慘白的面孔上帶著幾分謹慎:
「弟子借著白無常的身份,在陰司之中多方打探,發現這些時日裡,六天神宮的守衛雖然照常輪值,但宮內的氣息波動卻極為微弱。」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了地藏王菩薩一眼,小心翼翼地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弟子斗膽猜測,帝君這些時日或許並不在地府之中。」
地藏王菩薩撥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那雙慈悲的眼眸緩緩睜開,落在屍骸殘念身上,目光平靜卻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不在地府?」
「是。」屍骸殘念低下頭,「弟子不敢妄斷,但種種跡象確實指向這個可能。」
地藏王菩薩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目光越過屍骸殘念,投向翠雲宮之外那片昏黃的幽冥天穹,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片刻之後,他開口問道:
「你可知道,帝君離開地府,可能與何事有關?」
屍骸殘念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道:
「弟子不敢確定,但時間上若是推算,或許與那日大鬧地府的孫悟空有些關聯。
那妖猴離開地府之後不久,帝君便開始深居簡出。而天庭那邊,恰好也是在那之後開始出現種種動盪。」
「孫悟空。」
地藏王菩薩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語調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但他的手指卻不自覺地加快了撥動念珠的速度。
這些時日,天庭的動靜他並非一無所知。
托塔李天王率十萬天兵天將下界降妖,卻被一隻妖猴打得鎩羽而歸,這個消息早已傳遍了諸界。
起初地藏王菩薩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若是天庭當真動了全力,諸天星宿歸位、雷部天君降罰,別說一隻妖猴,便是他自己也要避其鋒芒。
十萬天兵天將竟然奈何不了一隻太乙天仙境界的猴子,這其中必然有蹊蹺。
但蹊蹺歸蹊蹺,那終究是天庭的家務事,與他這個駐守地府的佛門菩薩關係不大。
可如果這件事與六天帝君有關,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地藏王菩薩閉上雙目,手中念珠的轉動變得極為緩慢,口中無聲地誦念著一段梵文。
那是佛門密藏《現世如來經》,既是一門高深的修行之法,同時也可借世尊如來之力推演萬物。
可自從諸天帝君神隱之後,連佛祖也隱匿不出,《現世如來經》仿佛失去了效果一般。
翠雲宮內的佛光微微明滅了幾次。
諦聽伏在地上,那雙猩紅的眼眸安靜地注視著菩薩的面容,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推演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地藏王菩薩緩緩睜開雙目,那雙慈悲的眼睛裡,掠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向某個不存在的對象確認:
「那妖猴與我佛門,竟有這般深厚的因緣?」
屍骸殘念跪在下方,敏銳地捕捉到了菩薩語氣中那一閃而過的波動,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好奇。
但他很快便將這份好奇壓了下去,垂首不語。
有些事情,不是他這個層次能夠過問的。
地藏王菩薩沒有再說什麼。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翠雲宮之外,手中的念珠恢復了先前那種不疾不徐的節奏。
長明燈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慈悲依舊,但在慈悲之下,某種沉寂已久的東西正在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