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4章 拾荒


  那裡曾經是丹道廣場。

  青玄仙域每隔百萬年,便會在此舉辦一次『玄圃丹會』,屆時諸天萬界的丹道修士齊聚於此,爐火徹夜不熄,藥香瀰漫九霄。

  那是整個仙道世界最盛大的丹道盛會,曾有人說,在那一日,光是飄散於青玄仙域上空的丹氣,便足以令尋常修士跌坐於地當場突破。

  陳潯也曾去過那丹會扮豬吃虎。

  如今那廣場,只剩一個巨大的深坑。

  深坑邊緣的土地已經玻璃化,黑色的,光滑的,是當年那場浩劫中無法想像的高溫留下的痕跡,將這片土地永遠燒結成了這副模樣,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疤。

  陳潯站在那深坑邊緣,俯視著坑底的黑暗,沉默地站了很久很久,一動不動,像一座石像。

  大黑牛沒有催他。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st🎇o55.co🍑m

  它站在他身後,也沉默著,牛眸低垂,不知望向何處。

  風吹過深坑,發出一道低沉的嗚鳴,像是這片土地最後殘存的一口氣息,從那道永遠閉合不上的傷口裡,緩緩地,緩緩地,漏出來。

  陳潯最終,沒有說話。

  他轉身,繼續走。

  再深處,是青玄仙域的藏典閣舊址。

  那裡什麼都沒有了,連廢墟都沒有。

  那場浩劫將這裡徹底氣化,連地面都凹陷了進去,形成了一片方圓數里的深窪,窪底積著一汪黑水,靜止的,無風自不動,像一面照不出任何東西的破鏡。

  但陳潯知道那裡曾經有什麼。

  青玄仙域歷代傳承的丹道典籍,從開派之初積累至舊紀末年,足足擺滿了藏典閣七十二層,每一層都以大道陣法封護,號稱水火不侵,萬劫不滅。

  那裡有無數代青玄弟子窮盡一生心血寫就的丹道手札,有歷代宗主留下的傳道親筆,有數不清的丹方、藥譜、煉器之法……

  還有弟子丹君寫給陳潯的一封信。

  那封信擱在藏典閣最頂層的一個小匣子裡,丹君親口告訴過他的,說是他覓道而去之前寫的,說如果老師哪天回來了,記得去取。

  還說寫了很多,很厚一封。

  「但老師肯定沒耐心看完。」丹君當時笑著說,「但弟子還是希望老師看完。」

  陳潯那時候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陳潯在那片黑水邊站住了。

  他就那樣站著,低著頭,看著那汪倒映著殘破天幕的黑水,看了很久。

  大黑牛靜靜地立於他身側,沒有說話,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乎察覺不到,仿佛生怕打破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陳潯緩緩抬起手,將落在額前的一縷墨發,輕輕地,攏到了耳後。

  就這一個動作。

  尋常至極,細微至極,像一個人在整理衣冠,像一個人在掩藏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有掩藏,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意識舉動。

  走到最深處,天地陡然開闊。

  那裡是青玄仙域的煉丹峰,峰頂極高,直插雲霄,是整片青玄仙域地勢最高的地方。

  當年那裡常年雲霧繚繞,遙遙望去,隱約可見峰頂的爐火終年不熄,那是歷代青玄宗主的煉丹台,那爐火,從青玄仙域建立的第一日,一直燃到了最後一日,從未熄滅過。

  如今煉丹峰還在。

  峰體還在,高度還在,輪廓還在。

  但峰頂,空了。

  煉丹台塌了,爐火熄了,那座被譽為『青玄仙火永不滅』的古爐,連一塊殘片都未曾留下。

  只有那片峰頂,光禿禿地,孤零零地,暴露在這片古域永無止息的腥風之中。

  陳潯仰頭,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峰頂,望了很久。

  大黑牛也仰著頭,和他一起,望著。

  兩道身影,一人一牛,就那樣靜靜地立於這片廢墟之間,仰望著那座已經空了億萬年的峰頂,無聲,無言,無動於衷。

  風繼續吹,腥厚而蒼涼,將兩道身影的衣袍與鬃毛一併捲起,又輕輕放下。

  陳潯最終收回了目光。

  一人一牛,就這樣穿行於整片廢墟之間,走過每一處舊址,走過每一片死地,走過每一道被歲月與浩劫共同刻下的、永遠無法癒合的痕跡。

  數日後。

  他們竟然在一處廢墟中遇見了一位幼靈。

  陳潯停下了腳步。

  他停得很突然,沒有任何徵兆,就那樣靜靜地立在一片斷壁殘垣之間,目光落向前方某處,不動了。

  那是一處塌了大半的舊殿廢墟,殿頂早已不知去向,四面牆壁只剩兩面,斜斜地撐著,像兩塊隨時會倒的枯骨,勉強圍出一片窄小的角落,遮住了頭頂那片永遠陰沉的殘破天幕。

  廢墟里,有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

  她很小。

  小得像一株從石縫裡艱難鑽出來的草,細瘦,侷促,整個身形蜷縮在那片逼仄的角落裡,專心致志的在一堆碎石殘土中翻找著什麼。

  她動作極輕,極仔細,像是生怕弄出太大的動靜,驚擾了什麼。

  她的臉是黑的。

  不是尋常風吹日曬的黑,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深深浸透、洇入皮膚肌理之中的焦黑,從額頭到下頜,從脖頸到手背,連成一片,均勻而徹底。

  像是在某場無法想像的烈焰中,被燒灼過,又被歲月反覆揉搓過,直至連本來的輪廓都模糊了,看不出眉眼的形狀,看不出年歲,看不出她原本生得是什麼模樣。

  只有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被歲月浸透。

  它們藏在那張焦黑的臉上,乾淨,澄澈,純粹得令人一時失神——

  那是一種經歷過太多苦難之後、反而將所有雜質都燃燒殆盡、只剩最本真的東西留下來的純粹,像兩顆落入深潭的星子,周遭越黑,它們越亮。

  她還沒有發現陳潯與大黑牛。

  只是低著頭,專心地翻著那堆碎石,細細的手指在殘礫之間摸索,偶爾碰見一塊入眼的碎片,便小心翼翼地撿起來,對著那片慘澹的天光仔細端詳一番,或收入懷中,或輕輕放回原處。

  她在拾荒。

  在這片億萬年無人問津的仙域廢墟里,一塊碎石一塊碎石地,拾荒。

  恆古生靈...

  眼睛,眉心法紋,血脈,道韻傳承...

  諸天萬界獨一無二。

  大黑牛的牛蹄蹭了一下地面,發出極細微的一聲響。

  「哞...」

  小女娃驟然抬頭,蹭地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將身後的那堆碎石死死護在身後,整個人繃得像一根弦,一雙眼睛警惕而迅速的在陳潯與大黑牛之間來回掃視——

  然後,她愣住了。

  那種警惕在她眼底停頓了片刻,像一塊石頭懸在半空,不知該繼續落下去,還是該收回來,就那樣懸著,懸著,最終,悄悄的鬆了。

  她沒有說話。

  只是用那雙乾淨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陳潯,看了很久。

  然後,她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來得毫無預兆,燦爛得像是這片死寂億萬年的廢墟里,驟然有什麼東西,蓬的燃起來了,那麼亮,那麼真,那麼不加任何修飾,就那樣鋪開在那張焦黑的小臉上,將她整個人都照得發了光。

  「你住在這裡?」陳潯開口。

  小女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滾動了一下,發出一道細微的、斷續的氣聲——

  "……住,住這……"

  聲音極輕,極啞,像是那條嗓子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好好用過了,說話的時候,字與字之間,有一道幾乎連不上的空缺,支支吾吾,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費力地往上撈。

  撈上來了,又不太確定該怎麼拼在一起。

  說了兩個字,她便放棄了,將那些說不順的話重新咽回去,又沖陳潯燦爛地笑了一下,用那個笑容代替了所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