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德利涅的請求


  「關於算術辛容量在臨界維度的退化問題……」

  「其實大家不用把它想太複雜。如果我們引入K?hl-流的視角,你會發現這個退化過程在幾何上是非常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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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京大學數院一號報告廳。

  那場驚天動地的報告會落幕後,時間也已經來到了第二天,但為了回應學者們依然高漲的熱情,也為了更深入地澄清證明過程中一些極其晦澀的細節,數院特意在今天組織了一場小範圍的專業討論會。

  相比於昨天那種兩千人的宏大場面,今天的氛圍要輕鬆許多,但含金量卻只高不低,能坐在這裡的,基本都是各國的核心學者和頂尖博士生。

  此時的講台上,林葉手裡拿著一隻馬克筆,在白板上隨手畫出了一個複雜的纖維叢結構。

  林葉一邊畫,一邊語速平緩地解釋道:「當時間t趨向於異點時,代數簇上的高度函數雖然會發散,但其辛體積卻是守恆的,這就好比……」

  他頓了頓,打了個比方:「這就好比你用力擠壓一個裝滿水的氣球,它的形狀雖然變很怪,甚至局部尖銳,但裡面的水並沒有變少,正是這種體積守恆,限制了流體能量的無限集中。」

  台下,一位來自麻省理工學院專門研究幾何分析的教授聽連連點頭,手中的筆飛快地記錄著,臉上滿是醍醐灌頂的表情。

  「原來還可以引入里流的視角……」教授喃喃自語,「這思路太開闊了。」

  緊接著,又有人提問了關於該理論在密碼學橢圓曲線上的潛在應用。

  這個問題跨度極大,從純幾何一下子跳到了應用代數。

  但林葉幾乎沒有任何思考停頓,直接給出了回應:「完全可行,算術辛容量其實提供了一種新的衡量曲線複雜度的方法,如果用來構造基於同源加密的密鑰,其安全性可能會比現有的A體系高出一個量級。當然,這需要重新定義有限域上的辛結構,工作量相對來說會比較複雜……」

  一整個討論會,林葉就像是一本行走的數學百科全書。

  無論是代數、幾何、分析,還是拓撲、數論、物理,無論台下的學者從哪個刁鑽的角度切入,他都能在幾秒鐘內找到最精準的切入點,並給出極具啟發性的回答。

  「太可怕了……」

  台下,幾個年輕的博士生竊竊私語,「他到底擅長多少個領域?」

  旁邊一位年長的教授苦笑著搖了搖頭:「你應該問,他到底不擅長多少個領域,目前看來,似乎還沒有。」

  而在第一排的角落裡。

  皮埃爾·德利涅靜靜地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紅茶,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台上的林葉。

  他今天並沒有提問。

  對於那篇論文,他昨天已經審視足夠透徹,沒有任何疑問了。

  他只是在看。

  看著那個在黑板前揮灑自如、面對任何難題都從容不迫的少年,德利涅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漸漸浮現出了一絲恍惚。

  恍惚間,那個年輕的身影,似乎與記憶深處另一個高大的身影重疊了。

  :

  亞歷山大·格羅滕迪克。

  他的老師,代數幾何的上帝,那個憑一己之力重構了現代數學的男人。

  「太像了……」

  德利涅心中輕嘆。

  當年的格羅滕迪克在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主持討論班時,也是這般模樣。

  思維跳躍如羚羊,直覺敏銳如鷹隼,對數學有著一種近乎宗教般的虔誠與掌控力。

  那時候的德利涅還很年輕,看著老師在黑板上書寫那些關於概型、關於同調的宏偉構想,心中完全把對方當成是偶像,甚至是神明般的崇拜。

  只可惜……

  想到後來兩人因為理念不合而分道揚鑣,想到老師晚年隱居庇里牛斯山脈,斷絕了與數學界的一切聯繫,直到幾年前孤獨離世……德利涅的心中便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楚與遺憾。

  「如果亞歷山大還能看到今天這一幕,看到有人真的把幾何與數論徹底打通了,他會是什麼表情呢?」

  德利涅看著林葉,眼神逐漸變深邃。

  林葉比當年的格羅滕迪克更年輕,也更入世,但他身上那股屬於開創者的靈氣,卻是如出一轍。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突然像閃電一樣擊中了德利涅。

  「格羅滕迪克雖然走了,但是他當年的想法……」

  德利涅想起了自己當年和格羅滕迪克分道揚鑣的原因。

  是從一個數學問題出發,進而產生了理念上的差別。

  而自那之後,原本還將他這位學生視為驕傲的格羅滕迪克,就從此對他報以了敵視的態度,之後更是不再有多少的交流。

  之後,他成為了代數幾何的教皇,坐上了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這個世界數學中心之一的神位。

  而他的老師卻在那之後逐漸淡出了數學界,甚至不再關注數學,選擇了避世隱居的生活,本應在數學界的簇擁下迎來生命的終結,結果在死亡的時候也只是在一個普通的醫院悄然逝去,就連真正的死因也沒有公布。

  當然,格羅滕迪克之所以選擇了隱居,更多的是源於對學術界腐敗、不正之風的批判之類的理由,和當初證明了龐加萊猜想的佩雷爾曼很相似。

  只不過德利涅很清楚,老師的離去和自己也仍然有很大關係。

  從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陳年舊事中回過了神,德利涅看著台上那個似乎擁有數學通感的少年,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或許……」

  「如果是他的話,說不定真的能……完成亞歷山大當年的那個夢想?」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再也揮之不去。

  :

  ……

  下午四點。

  隨著最後一個問題被解答,這場持續了一整天的討論會,也終於迎來了尾聲。

  「感謝各位的參與。」

  林葉放下馬克筆,微笑著向台下鞠躬。

  掌聲響起,帶著敬意,也帶著離別的不舍。

  接下來,許多遠道而來的學者就要趕赴機場,離開上京了。

  雖然只有短短几天時間,但這註定是他們學術生涯中無法磨滅的記憶。

  人群開始散去。

  林葉剛走下講台,就被一群熱情的學生和青年學者圍住了。

  有求籤名的,有求合影的,還有想加微信請教問題的。

  林葉耐心地一一應對,畢竟這也是身為偶像的義務。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道略顯渾厚的聲音:「ly2000?」

  林葉正低頭給一個女生在書上簽字,聽到這個聲音,手上的動作下意識地一頓。

  誰?

  他愣了半秒,大腦飛速檢索,隨後才猛地反應過來——這不是自己在偏微分樹洞上的那個馬甲嗎?

  自從幾個月前發了那個睡前小思考之後,他就一直忙著閉關研究,早就再次把這個論壇的事情給拋到腦後了。

  林葉詫異地抬起頭,順著聲音看去。

  只見一位大概四十多歲的教授,正笑眯眯地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您是……」林葉有些遲疑。

  「怎麼?大名鼎鼎的ly2000大神,連自己的都不記了?」

  那名教授笑著走上前,主動伸出了手,「你好,林葉。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張若文,目前在數學研究所工作。」

  「張教授您好。」林葉連忙握住對方的手,臉上露出一絲哭笑不的表情,「您是怎麼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啊。」

  張若文教授哈哈一笑,「其實,我除了是數學所的研究員之外,還有一個身份——偏微分樹洞,就是我當年創建的,那個時候我還是咱們上京大學的博士生呢。」

  :

  「啊?」

  這下輪到林葉驚訝了。

  沒想到居然還見到了偏微分樹洞的創始人?

  「所以,我其實很早就關注你了。」

  張若文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最開始你在論壇上面鬧出的動靜可真是不小啊,直到後來看到你提出了那個奶茶問題,之後還扔出了那兩個解法之後,我就沒忍住去後台查了你的登錄P,當時顯示是在上京大學數院。」

  「我當時還在猜,這是數院哪位深藏不露的老教授呢,結果啊,可真是萬萬沒想到……」

  張若文看著面前這張年輕過分的臉龐,感嘆道:「原來那個把整個論壇折騰雞飛狗跳,還讓一些菲爾茲獎主都頭疼的神秘人,竟然就是你!」

  林葉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那時候年輕不懂事,喜歡瞎湊熱鬧,讓您見笑了。」

  「這是什麼話!你能來論壇,那是我們的小廟蓬蓽生輝!」

  張若文緊緊握著林葉的手,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表情變有些幽怨:「不過林葉啊,既然今天咱們網友奔現了,我也替論壇里咱們的壇友們討個債。」

  「討債?」林葉一愣。

  「就是你幾個月前發的那個睡前小思考啊!」

  張若文哭笑不地說道,「那個關於費馬型超曲面的問題,自從你發出來之後,論壇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為了解題把頭髮都熬禿了,結果到現在都沒人做出來!特別是你當初還說那個問題關係到N方程全局正則性。」

  「這下好了,現在大家都知道你證明了N方程,也知道那個問題肯定是有解的,但是……」

  張若文攤了攤手:「具體的解題步驟和答案,你是不是也該找個時間放出來了?不然論壇里那幫人真的要相思病了。」

  聽到這話,林葉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那個坑還一直沒填呢。

  「抱歉抱歉,最近忙著寫論文,把這事兒給忘了。」林葉歉意地笑了笑,「行,等我忙完這兩天,一定把完整解答發到論壇上。」

  「那我就替偏微分樹洞的廣大用戶們,謝謝你了!」

  張若文如釋重負地拍了拍林葉的肩膀,隨後看了一眼手錶,「行了,不耽誤你了,你也累了兩天了,趕緊回去休息吧,咱們以後論壇上見!」

  「論壇見。」

  送走了這位意外的「網友」,報告廳內的人群也基本上散去大半。

  工作人員正在忙碌地收拾著現場,回收那些還有餘溫的礦泉水瓶和被遺忘的筆記本。

  空氣中依然瀰漫著那種盛會過後的餘韻,但喧囂已漸漸歸於平靜。

  再熱鬧的事情,也終究會迎來結束。

  :

  林葉站在講台邊,也開始準備收拾自己的東西。

  不過,就在這時,一道略顯蒼老但依然挺拔的身影緩步走了過來。

  「精彩絕倫的兩天,林葉先生。」

  皮埃爾·德利涅微笑著伸出手,「雖然我已經說過很多次祝賀了,但臨走前,還是想再說一次,這是我近二十年來參加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學術活動。」

  「您過獎了,德利涅教授。」

  林葉連忙握住老人的手,態度謙遜,「還要感謝您和各位前輩不遠萬里趕來捧場,要是沒有您那天那一問,我的理論也不可能這麼快完善。」

  「哈哈,那是你自己悟性高。」

  德利涅爽朗地笑了笑,隨後看了看腕錶,「我們定的機票是明天上午的,今晚,你們的學校還特意安排了一場夜遊上京的活動,說是要帶我們這幫老頭子去看看鳥巢和故宮的夜景,也算是難的放鬆了。」

  聽到他們明早就要走,林葉點了點頭,心中忽然想起了什麼,有些疑惑地問道:「對了,德利涅教授,這兩天我好像一直沒看到查爾斯·費弗曼教授?他沒有來嗎?」

  對於這位費弗曼教授,林葉還是挺抱有好感的。

  「哦,查爾斯啊。」

  提到這個名字,德利涅臉上的笑容瞬間變有些促狹,甚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味道:「他沒來,當初收到邀請函的時候,他一看標題是關於算術幾何的,覺跟他沒啥關係,就懶飛過來了。」

  「不過嘛……」德利涅眨了眨眼,「就在昨天,當你證明了N方程的消息傳回普林斯頓的時候,那傢伙第一時間就給我打了個電話,你是沒聽到他在電話里的那個動靜,簡直是悔腸子都青了。」

  「他還跟我吐槽,說你這年輕人不講武德,明明說是畢業答辯,怎麼突然就搞了個大新聞,連個預告都沒有,害他錯過了見證歷史的機會。」

  林葉聞言,也不由失笑。

  腦補了一下費弗曼那位平日裡風度翩翩的紳士在電話那頭跳腳的樣子,確實挺有畫面感的。

  「那是我的錯。」林葉笑著搖了搖頭,「麻煩您回去之後,務必幫我向費弗曼教授帶個好,順便道個歉,要是下次還有機會見面,一定陪他一杯咖啡。」

  「放心,話我一定帶到,不過咖啡可能不夠,你至少準備一頓大餐才能堵住他的嘴。」

  玩笑開完,兩人之間的話題似乎也就聊盡了。

  林葉估計德利涅應該就會告辭離開了,準備去參加晚上的遊覽活動。

  然而,讓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這位老人並沒有轉身離開。

  德利涅站在原地,看著林葉,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

  他似乎在猶豫什麼,目光中閃爍著一種複雜而深沉的情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紐扣。

  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

  終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德利涅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那雙渾濁卻睿智的眼睛直視著林葉:「林葉先生。」

  :

  德利涅的聲音變格外鄭重,「其實……除了祝賀之外,我還有一件私事,或者說是一個不情之請,想要拜託你。」

  「私事?」

  林葉一愣。

  他是真沒想到,這位站在數學界頂端的老人,會有什麼事情需要拜託自己一個後輩?

  而且看這架勢,似乎還不是一般的學術探討。

  「如果方便的話,」德利涅問道,「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看著老人那嚴肅中帶著一絲懇切的眼神,林葉心中的好被勾了起來。

  更何況,對於這位曾經用一個問題點醒了自己的長者,他始終懷著一份敬意。

  「當然可以。」

  林葉沒有任何猶豫,點了點頭,側身指向了後台通道的方向:「教授,請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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