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第二次問心


  第二天清晨,徐無異來到林劍一的小院。

  院門虛掩著,門上的積雪已經被人掃去。院牆上的常青藤覆著一層薄雪,在晨光中泛著晶瑩的光澤。

  徐無異在院門外站了片刻,然後推門而入。

  院子裡,林劍一正坐在那棵古松下的石桌旁,手裡捧著一杯熱茶。他依舊穿著那身青色布衣,氣息平和,仿佛與周圍的雪景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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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腳步聲,林劍一抬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徐無異身上,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

  「回來了?」

  語氣平淡,就像在問一個出門散步剛回來的鄰居。

  徐無異走到近前,對著林劍一深深一揖。

  「林老師,學生又來打擾了。」

  林劍一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徐無異在他對面坐下,石桌上已經擺好了一杯熱茶,還冒著熱氣。

  「先喝茶。」林劍一說。

  徐無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清冽,帶著若有若無的甘甜,與他八個月前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兩人就這麼對坐著喝茶,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院子裡的古松覆著白雪,偶爾有積雪從枝頭滑落,發出輕微的撲簌聲。遠處傳來幾聲鳥鳴,在雪後的清晨顯得格外清脆。

  良久。

  林劍一放下茶杯,看向徐無異。

  「這三個月,走了不少地方?」

  「是。」徐無異點頭,「走了二十三個省,五個戰區,拜訪了二十七位準宗師。」

  「收穫如何?」

  「很大。」徐無異說,「見到了很多不同的武道,學到了很多以前不懂的東西。」

  林劍一點點頭,沒有說話。

  徐無異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但學生也有困惑。」

  「什麼困惑?」

  「學生不知道,自己所修武道是為何。」

  林劍一看著他,眼神平靜。

  「為了什麼,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徐無異搖頭,「三個月前,學生以為自己知道了。但這三個月走下來,學生發現自己其實不知道。」

  他頓了頓,繼續道:「有人告訴學生,學生的心相里缺少慈悲。有人告訴學生,學生輸給了自己。還有人告訴學生,學生太依賴心相的強大了。」

  他抬起頭,看向林劍一。

  「學生想再請前輩出一劍,再幫學生照見一次本心。」

  林劍一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著,目光看向院中的雪景。那目光平靜而悠遠,仿佛在看雪,又仿佛在看比雪更遠的東西。

  徐無異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茶杯放下時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林劍一轉過頭,重新看向徐無異。

  「問心並不是絕對安全的,以你現在的心相修為,一旦心智失守,這一劍會直接斬斷你的心相,一生修為化為泡影。」

  「如此,你還要問心嗎?」

  徐無異反而說道:「當然。林老師,我習武到現在也沒多少年,真要從頭再來,也不算壞事。」

  這回輪到林劍一啞然失笑,搖頭道:「倒是忘了……隨我來吧。」

  他站起身,走到那棵古松之下,徐無異也站起身,跟了過去。

  林劍一站在古松前,背對著他。那背影並不高大,卻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安穩感,仿佛只要有這道身影在,天塌下來也不用怕。

  「你這一路走來,見識了很多。」林劍一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傳來,「見了很多人,打了很多場,想了很久。」

  「是。」徐無異說。

  林劍一轉過身,看向他。

  那目光依舊平和,但徐無異能感覺到,這一次,那平和之下多了一絲認真。不是針對他,而是針對接下來要做的事。

  「這一次問心,會比上一次更深。」林劍一說,「上一次我只照你表層意識,這一次我會深入潛流。」

  他頓了頓:「那裡有你自己都不願面對的東西。」

  徐無異深吸一口氣。

  「學生明白。」

  林劍一看著他,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話音落下,林劍一併指如劍,抬至身前。

  那動作和八個月前一模一樣,隨意而自然,沒有任何刻意的蓄勢或醞釀。但就在他抬指的瞬間,徐無異感到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雪停了。

  風停了。

  甚至連時間都仿佛停止了流動。

  整個世界陷入一片絕對的寂靜。

  然後——

  劍光亮起。

  那劍光與上次不同。

  上一次的劍光,是照徹靈魂的光芒,溫暖而明亮,讓他看清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渴望。

  這一次的劍光,卻是冰冷的、鋒利的,如同一柄真正的劍,直直斬入他的識海,斬向那最深處的潛流。

  嗡——

  徐無異只覺腦海轟鳴,意識瞬間墜入無邊的黑暗。

  黑暗。

  無盡的黑暗。

  徐無異漂浮在黑暗中,四周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任何可以感知的東西。

  只有他自己。

  他就這樣漂浮著,不知過了多久。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萬年。

  然後,黑暗中開始浮現畫面。

  那些畫面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水霧。但隨著時間推移,它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

  他看到了八年前的自己。

  十五歲的徐無異,瘦削,沉默,站在紅河中學的練功房裡。練功房很舊,牆皮剝落,器械架上擺著幾根生鏽的鐵棍。

  那是寒門子弟習武的起點,簡陋,寒酸,沒有任何多餘的資源。

  畫面中的他在練《基礎鍛體法》,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最基礎的樁功。汗水浸透了他的練功服,在地面匯成小小的一灘。

  畫面之外,傳來一道聲音。

  「知道嗎?三班的林遠山,家裡給他買了營養劑,一瓶頂我們吃一個月。」

  那是同期學友的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羨慕和失落。

  十五歲的徐無異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練功。

  但那道聲音,已經刻在了他心裡。

  畫面流轉。

  他看到了十六歲的自己,站在學校的成績榜前。榜上他的名字排在中游,後面跟著一大串數字,那是各項考核的成績。

  有人從身邊走過,低聲交談。

  「聽說沒?林遠山家裡給他請了武師私教,一周三次。」

  「嘖嘖,有錢真好。」

  徐無異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成績榜上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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