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怪物
徐無異在修煉室里站了很久。
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腳下的訓練墊上,把那些被踩出來的痕跡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痕跡深淺不一,交錯縱橫,像是某種只有他自己能讀懂的文字,記錄著這一年來的每一次發力,每一次轉向,每一次從生疏到熟練的反覆打磨。
他低頭看著那些痕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這一年裡,他把全身的每一個部份都拆開來優化過了。
肌肉纖維的排列,骨骼的微觀結構,血管經脈的分布網絡,內臟的功能強化,大腦的神經傳遞路徑。
每一處都花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每一處都做到了他當時能做到的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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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優化,是分開做的。
他先優化了肌肉,等肌肉完全適應了之後,再去優化骨骼。骨骼適應了之後,再去優化血管經脈。
一個接一個,像是在裝配一台精密的機器,先把零件一個個打磨好,然後再組裝起來。
零件確實都是好零件,每一個零件單獨拿出來,都是完美的。
但把它們組裝在一起之後,它們真的是完美的嗎?
徐無異閉上眼睛,意識沉入體內。
秩序之力在全身流轉,從頭頂到腳底,從皮膚到骨髓,每一個細胞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呈現。
這一次他沒有盯著某一個局部去看,而是把感知的視野拉高,用一個整體的視角去審視自己的身體。
就像一個工匠,之前一直在埋頭打磨每一個零件,現在終於把零件組裝成了機器,他要站在機器外面,看看這台機器運轉起來到底是什麼樣子。
力量從腳底升起。
腳踝、小腿、膝蓋、大腿、腰胯、後背、肩膀、手臂、手腕、拳頭。
十個關節,十個力量傳遞的節點。
在之前的局部優化中,他把每一個節點都調整到了最佳狀態。
但當力量依次穿過這十個節點的時候,他看到了問題。
不是某一個節點出了問題,而是節點和節點之間的銜接出了問題。
這個問題很小,小到作戰時,對手根本感覺不到,但徐無異能感覺到。
因為他追求的不是「足夠強」,而是「完美」。
絕對掌控,絕對的完美。
他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種東西,不是沮喪,不是懊惱,而是一種找到了新方向的清醒。
一年前他覺得自己,已經把領域級能走的路都走到了極致。
剛才和柳雲山交手之後,他更加確信了這一點。但現在他發現自己還有路可以走,而且是一條全新的路。
不是把零件打磨得更精細,而是讓零件和零件之間的配合,變得更加完美。
這不只是肉身的優化,這是對「系統」的優化。
他重新閉上眼睛,秩序之力再次在體內流轉。
一年都等了,還差這幾天嗎?
他走到修煉室的角落,拿起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清醒了一些。窗外的臨江春色正好,陽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江邊的梧桐樹已經長滿了新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擺。
他看了一會兒窗外的景色,然後轉身走回修煉室中央,重新閉上眼睛。
秩序之力再次在體內流轉。
……
兩天後,徐無異站在訓練室內,揮出一拳。
力量從腳底到拳頭,十個節點,九個銜接處,一氣呵成。
那種感覺就像一條大河,從源頭奔流而下,河道筆直寬闊,河底光滑如鏡,水流毫無阻礙地湧入大海。
沒有任何遲滯,沒有任何彎折,沒有任何駐波,沒有任何震顫。百分之百的力量,百分之百地傳遞,百分之百地爆發。
他收回拳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拳面完好無損,連紅印都沒有。修煉室的晶體牆壁上,一個新的凹陷出現了。
那個凹陷比之前任何一個凹陷都要深,而且凹陷的底部不是裂紋密布的樣子,而是一個極其光滑的半球形,像是被打磨過一樣。
力量完全集中在一點上,沒有任何分散,沒有任何浪費。
這就是全局優化。
他之前把每一個零件都打磨到了極致,現在又把零件和零件之間的配合調整到了極致。
他的身體不再是一台由完美零件組裝成的機器,而是一個完美的整體。
但他能感覺到,這還不是極限,儘管他已經看到,神意的門檻就在那裡了。
不是遠處模糊的輪廓,而是近在咫尺的清晰細節。他伸手就能摸到,甚至能感覺到門檻那一邊的氣息。
如果他現在坐下來,集中全部的心神去衝擊那道門檻,一兩次,最多兩三次,他就有可能踏過去,成為聯邦歷史上最年輕的神意宗師。
二十六歲。
聯邦現有的記錄是五十八歲,他可以把那個記錄提前三十二年。
但他沒有坐下來。
不急。
一年的堅持都下來了,沒必要趕著這幾天。神意是一條不歸路,踏過去就回不來了。
他要確保自己踏過去的時候,腳下是穩穩噹噹的,沒有任何勉強,沒有任何隱患。
而且他有一種感覺,他的肉身還不夠完美。
不是某一個具體的部位不夠完美,而是一種更整體的不完美。
就像一幅畫,每一個細節都畫得很好,但整幅畫看起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不是缺技巧,是缺一種「氣韻」。
他的肉身現在就是這樣。
每一個零件都是完美的,零件和零件之間的配合也是完美的,但所有這些完美加在一起,還沒有融合成一種更高層次的完美。
那種更高層次的完美,也許就是神意。
他需要時間去感受,去體會,去讓那些已經被優化到極致的零件和銜接,在日復一日的修煉中慢慢融合,慢慢升華。
當年徐無異還是武者的時候,面對衝擊武師的誘惑都能耐住性子,如今當然更不會著急。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他看著那片熟悉的景色,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三天沒出門了,窗外的世界還是老樣子。但他的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他關上窗戶,轉身走回修煉室中央,重新擺開架勢。
弓步沖拳。馬步架打。仆步穿掌。
最基礎的拳法,最簡單的招式。
他一遍一遍地演練著,不急不慢。每一拳打出去,他都在感受力量在體內的流轉,感受那種「乾淨」的爆發感。
他在讓身體記住這種感覺,讓這種完美的協調從「刻意維持」變成「自然而然」。
練了大約一個小時,個人終端忽然震動了一下。
徐無異收功站定,走過去拿起終端。屏幕上顯示著一條加密通訊,發信人是沈晉。
他點開消息。
「無異,你現在方便嗎?上戰網,我在老房間等你。有事。」
消息很短,語氣和沈晉平時的風格一樣,直接,不拖泥帶水。但徐無異從那簡短的字句里讀出了一絲不尋常。
徐無異沒有猶豫,回了一個字:「好。」
他在訓練墊上盤膝坐下,登錄戰網。
私人房間裡,沈晉已經到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桌子旁邊喝茶,而是站在房間中央,來回踱著步。
他的雙手背在身後,右手的手指在左手的手腕上輕輕敲著,那是一種壓抑著某種情緒時的下意識動作。
看到徐無異進來,沈晉停下腳步。
「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和平時一樣沙啞,但徐無異聽出了那沙啞底下壓著的東西。
「沈宗師。」徐無異抱拳行了一禮,「出什麼事了?」
沈晉沒有急著回答。他走到桌子旁邊,但沒有坐下,而是轉過身,看著徐無異。
他的目光從上到下打量了徐無異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
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種徐無異從未在沈晉眼睛裡見過的東西。
不確定。
沈晉是一個極其自信的人。
他的刀,他的武道,他在戰場上活了一百多年,磨出來的那種對一切的掌控力,讓他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能保持冷靜和自信。
但現在,他的眼睛裡出現了不確定。
「你和柳老打過一場?」沈晉問。
徐無異點了點頭:「三天前。」
「他跟我說了。」沈晉說,聲音沙啞,「他說你把肉身練到了一個……他不知道怎麼形容的程度。他說他壓制了能級,保留了神意特性,在你手裡沒撐過三拳。」
徐無異沒有說話。
沈晉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著的急切。
「我想親自試試。」
徐無異微微愣了一下。
沈晉要親自試他的實力。一位正值巔峰的神意宗師,聯邦刀皇,要親自下場和一個領域級宗師交手。
「我很好奇。」沈晉說,聲音沙啞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柳老不是會誇大其詞的人,他說你三拳打得他毫無還手之力,那就是真的毫無還手之力。」
「但我想不明白,一個領域級,就算肉身再強,怎麼能把壓制了能級的神意打成那樣。」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所以我要親自試試。我把自己的能級壓制到領域級的水平,只保留神意特性。你全力出手,不用留手。我想知道,柳老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徐無異看著沈晉,看著那雙銳利的眼睛裡藏著的不確定,忽然明白了。
沈晉不是在懷疑柳雲山的判斷,他是在期待。
期待聯邦真的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天才,期待那個年輕人真的能把領域級的路走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期待聯邦的未來真的有人能扛起來。
但他又不敢相信。
因為他活了一百多年,見過太多天才,見過太多「前無古人」的年輕人最後卡在某一道門檻前,再也沒有寸進。
他怕自己期待太高,最後失望。
所以他要用自己的拳頭去驗證,用自己的刀去確認。
徐無異點了點頭:「好。」
沈晉沒有再說什麼。他走到房間中央,和徐無異面對面站著,相距大約二十米。
他的長刀掛在腰間,但他沒有去碰它。他的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雙腳微微分開,氣息沉穩如山。
但徐無異能感覺到,沈晉身上的氣息和柳雲山不一樣。
柳雲山的氣息是「定」,站在那裡,周圍的一切都會自然而然地安定下來。
沈晉的氣息是「斬」,即使他什麼都沒做,那種鋒銳的感覺依然讓人心悸。
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刀。你看不到刀鋒,但你能感覺到它的鋒利。
「準備好了?」沈晉問。
徐無異深吸一口氣,秩序之力在體內緩緩流轉。
他沒有展開領域,沒有動用「破法」和「破血」,只是讓秩序之力在體內運轉,將肉身的狀態調整到最佳。
「準備好了。」他說。
沈晉點了點頭。
然後他的身形消失了。
不是移動,是消失。
他的身體在原地留下一個殘影,真身已經出現在了徐無異的側面。右手並指如刀,朝徐無異的脖頸劈下。
這一記手刀沒有用任何規則,就是純粹的肉身力量和神意特性的融合。
精神和肉身統一之後,每一次攻擊都同時作用於對手的精神和肉體,這就是神意最可怕的地方。
而且不同於柳雲山這樣的老年神意,沈晉是正當壯年的巔峰神意宗師,是聯邦最強的幾人之一。
哪怕不動用武器,他所能給予的壓迫感,也不是柳雲山能比的。
沈晉的手刀劈下來的時候,整個私人房間的空氣都被這一擊劈成了兩半。
那種感覺不是風被切開,不是聲音被切開,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被切開了。
徐無異能清楚地感知到,沈晉的手刀所過之處,空間本身都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痕。
那不是空間規則,那是純粹的鋒銳。
神意特性將沈晉對「斬」的理解,融入了他身體的每一個部分。他的手是刀,他的手臂是刀,他的肩膀是刀,他的目光是刀。
他不需要握刀,他本身就是刀。
手刀劈在徐無異的脖頸上。
徐無異沒有躲,他的身體微微下沉,脖頸處的肌肉在同一瞬間繃緊。
肌肉纖維按照最優化的方向排列,骨骼內部的蜂窩狀結構,將衝擊力均勻地分散到整個頸椎上。
一聲悶響。
徐無異的身體被這一記手刀劈得往側面滑了出去,他的雙腳在虛擬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碎晶四處飛濺。
他的脖頸上出現了一道暗紅色的印記,從左側一直延伸到後頸,像一條被烙鐵燙出來的痕跡。
但他沒有倒下。
他的雙腳牢牢釘在地面上,身體微微側傾,重心穩穩地壓在腰胯上。脖頸處那道暗紅色的印記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不到兩秒就完全消失了。
沈晉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他那一記手刀用了七成的力量。在神意特性的加持下,七成力量的手刀足以將一頭中階獸王的頭顱劈開。
但劈在徐無異的脖頸上,只留下一道兩秒就消失的紅印。
「好硬的肉身。」沈晉說,聲音沙啞,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
他的身形再次消失。
這一次他出現在了徐無異的正面。右拳從正前方直擊而出,拳鋒破開空氣,發出尖銳的音爆聲。
拳頭還沒有到,拳風已經將徐無異胸口的作戰服壓得凹陷了下去。
徐無異沒有格擋。
他的右拳在同一瞬間打了出去。
兩拳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碰撞在一起。
整個私人房間都震動了一下。
拳頭碰撞的中心點,空氣被壓縮到了極致,然後炸開。
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從碰撞點向四面八方擴散,將房間裡的桌椅全部掀飛。
徐無異退了三步,沈晉退了半步。
沈晉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拳,拳面上有一道紅印,是剛才碰撞時留下的。
那道紅印在出現的瞬間就開始消退,神意宗師的恢復能力雖然不如徐無異那樣變態,但也遠超普通的領域級。
但他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剛才那一拳,他用了八成力量。八成力量的正面對拳,他只退了半步,徐無異退了三步。
從表面上看,他在力量上占了上風。
但他知道不是這樣的。
因為他是神意,神意特性的加持,讓他的每一拳都同時作用於對手的精神和肉體。
徐無異在和他對拳的時候,不僅要承受肉身上的衝擊,還要承受精神層面的斬擊。
但徐無異扛住了。
那個年輕人的拳頭穩得像一座山,拳鋒上沒有任何顫抖,力量傳遞沒有任何遲滯。精神層面的斬擊打在他身上,像是斬在了一塊鐵板上,連一道痕跡都沒留下。
徐無異的身形再度沖了出去,這一次是他主動進攻。
右拳從正面直擊而出,拳鋒破開空氣,發出低沉的嗡鳴聲。沒有沈晉那種尖銳的音爆,因為他的力量更加凝實,更加集中,沒有絲毫外泄。
拳頭直奔沈晉的胸口。
沈晉的右臂在胸前一橫。
拳頭打在小臂上的瞬間,沈晉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接觸點傳來。
那股力量純粹、凝實、毫無保留,沒有任何規則加持,沒有任何精神滲透,就是純粹的肉身爆發。
他的小臂被震得發麻,身體被這一拳打得往後退了一步。
但他沒有給徐無異追擊的機會。他的左手在同一瞬間並指如刀,從側面劈向徐無異的肋部。
手刀劈在肋骨上的瞬間,徐無異感覺到一股鋒銳的力量穿透了他的皮膚,穿透了他的肌肉,直接斬在了他的骨骼上。
他的肋骨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咯吱聲。不是斷裂,但已經到了承受的極限。
他的身體被這一記手刀劈得往側面踉蹌了兩步。肋部的作戰服被劈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下面結實的肌肉。
肌肉上有一道深深的傷痕,從腋下一直延伸到腰際,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刀切開了一樣。
鮮血從傷口處湧出來。
但徐無異的右拳在同一瞬間打了出去。
這一拳打在了沈晉的肩膀上。
沈晉的身體被震得往後退了兩步。他的左肩被拳力震得發麻,整條左臂都失去了知覺。
但他的右拳在同一瞬間打了出去,打在了徐無異的胸口。
徐無異退了三步,胸口被拳力震得凹陷下去,肋骨發出咯吱的聲響。
沈晉退了兩步,左肩的麻木感還沒有消退。
兩個人就這樣在房間中央展開了激烈的對攻。
拳對拳,掌對拳,手刀對拳頭。
每一次碰撞都讓整個房間震動,每一次交擊都發出沉悶的巨響。虛擬地面上的裂紋從兩人腳下向四面八方擴散,碎晶四處飛濺。
沈晉的武藝太精湛了。
他活了一百多年,打過無數次仗,殺過無數頭星獸,和無數個宗師交過手。他的戰鬥經驗豐富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的每一拳都打在徐無異最不舒服的位置,他的每一次格擋都恰好卡在徐無異力量傳遞的關鍵節點上,他的每一次閃避都讓徐無異的攻擊差之毫厘。
徐無異的力量確實強,肉身確實硬,恢復能力確實變態。但他的武藝和沈晉相比,就像是一個拿著鐵錘的壯漢,面對一個手持利劍的劍術大師。
壯漢的力氣很大,鐵錘很重,每一錘砸下去都能開山裂石。但劍術大師的劍太快了,太准了,太刁鑽了。
徐無異打中沈晉一拳的時候,沈晉已經打中了他三拳。徐無異的拳頭打在沈晉身上,沈晉的身體會震動,會後退,但他總能卸掉大部分力量。
沈晉的拳頭打在徐無異身上,徐無異硬扛。他不卸力,不閃避,就用肉身硬扛。
因為他的恢復能力太強了。
沈晉的手刀在他胸口劈開一道傷口,鮮血湧出來。兩秒之後,傷口癒合了。
沈晉的拳頭在他肩膀上打出一個凹陷,骨骼發出咯吱的聲響。三秒之後,凹陷彈了回來,骨骼恢復如初。
沈晉的掌刀在他小臂上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四秒之後,口子消失了,連疤痕都沒有留下。
徐無異就像一個打不死的怪物。
不管沈晉打中他多少次,不管沈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傷口,他都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恢復如初。
他的體力幾乎無窮無盡,他的眼神始終平靜,他的呼吸始終平穩。
而沈晉的體力在消耗。
壓制了能級之後,他的體力儲備只相當於領域級巔峰的水平。神意特性雖然還在,但每一次攻擊都要消耗體力。
他的拳越來越慢,力量越來越小。
徐無異能感覺到這種變化。
他的聽勁已經練到了能讀出對手意圖的程度。
沈晉體內的能量波動在他的感知中清晰無比,他能感覺到沈晉的體力在快速消耗,能感覺到沈晉的肌肉在微微顫抖,能感覺到沈晉的呼吸在逐漸變得粗重。
他在等,等沈晉的體力下降到無法維持神意特性的程度。
沈晉也知道他在等。
兩個人的目光在激烈的對攻中碰撞了無數次,沒有言語,但彼此都明白對方的意思。
沈晉要在體力耗盡之前,找到徐無異的要害,一擊制勝。徐無異要護住要害,扛過沈晉的攻勢,等沈晉力竭。
第五十七拳。
沈晉的右拳打在徐無異的左肩上。徐無異的身體微微側傾,左肩的骨骼發出咯吱的聲響。
但他的左拳在同一瞬間打了出去,打在了沈晉的肋部。
沈晉的身體被震得往後退了一步。肋部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被一頭蠻牛撞了一下。
第五十八拳。
沈晉的手刀劈在徐無異的脖頸上。徐無異的脖頸上出現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從傷口處湧出來,染紅了他的半邊衣領。
但他的右拳在同一瞬間打了出去,打在了沈晉的胸口。
沈晉退了兩步。胸口被拳力震得發悶,呼吸為之一滯。
第五十九拳。
沈晉的拳頭和徐無異的拳頭再次碰撞在一起。
兩個人同時往後退。沈晉退了兩步,徐無異退了三步。
沈晉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雙手垂在身側,雙臂在微微顫抖。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的體力已經快要見底了。
徐無異站在那裡,呼吸平穩,眼神平靜。他身上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脖頸處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已經只剩下一條淺淺的紅線。
沈晉看著那條正在消失的紅線,沉默了。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欣慰,還有幾分自嘲。
「不打了。」他說,聲音沙啞,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打不下去了。」
他收回拳頭,走到房間的角落,從地上撿起一把被衝擊波掀翻的椅子,擺正,坐下。
「你這個怪物。」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你的恢復能力到底練到了什麼程度?」
徐無異也走到他旁邊,撿起另一把椅子坐下。
「全身細胞第二輪優化完成之後,恢復速度又提升了大約一倍。」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小傷瞬間癒合,中等程度的傷幾秒之內癒合,重傷也只需要十幾秒。除非一次性超過我細胞的承受極限,否則任何傷口都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恢復。」
沈晉聽著,沉默了幾秒。
「一次性超過承受極限。」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問,「你的承受極限是多少?」
徐無異想了想,說:「剛才你劈在我脖頸上的那一記手刀,大概用了九成力量。那道傷口在四秒之內癒合了。如果要一次性超過我的承受極限,大概需要比那一刀再強一倍的力量。」
沈晉沉默了更久。
他是神意宗師,正面對戰中能一刀劈開中階獸王的頭顱。
雖然剛才壓制了能級,但他很清楚,就算把能級提升到和徐無異一樣的水平,他的攻擊力最多也就是剛才那一刀的兩倍左右。
也就是說,徐無異的肉身強度,已經接近壓制能級後的他的極限攻擊力。
而且這是在他的神意特性加持下。
普通的領域級宗師,哪怕是最頂尖的那幾個,攻擊力最多也就是徐無異承受極限的一半。
打在徐無異身上,恐怕連傷口都留不下。
「你現在的實力。」沈晉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條理清晰,「已經完全有資格和神意交手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不是壓制了能級的神意,是真正的、完全狀態的神意。當然,僅限於那些剛晉升不久的普通神意。」
徐無異聽著,沒有說話。
沈晉繼續說:「神意和領域最大的區別,是精神和肉身的統一,這種統一帶來的提升是全面的。」
「力量、速度、防禦、恢復、感知,每一樣都會大幅提升。更重要的是,神意的每一次攻擊都同時作用於對手的精神和肉體,這是領域級無法比擬的優勢。」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氣中輕輕一點。
「但神意也有強弱之分。剛晉升的神意,精神和肉身的統一還不夠徹底,神意特性的加持還不夠強。他們的攻擊雖然能同時作用於精神和肉體,但強度有限。」
他收回手指,指了指徐無異。
「你的肉身太強了。強到普通神意的精神攻擊打在你身上,你根本感覺不到。強到他們的肉體攻擊打在你身上,你幾秒之內就能恢復。而你的體力幾乎無窮無盡,你的恢復速度快到他們打不死你。」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認真。
「但反過來,你的爆發力也不足以重創神意武者。你的拳頭確實重,打在普通領域級身上,一拳就能結束戰鬥。」
「神意的肉身經過了精神和肉身的統一,強度遠超領域級。你的拳頭打在他們身上,能讓他們受傷,能讓他們後退,但無法一擊重創,更無法一擊必殺。」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所以你和普通神意之間,大概在伯仲之間。他們打不死你,你也留不住他們。如果他們想走,你追不上。如果你陷入苦戰,他們也耗不過你。」
徐無異點了點頭,這個評價和他自己的判斷差不多。
他的優勢是肉身和恢復,劣勢是爆發力不足。面對普通神意,他立於不敗之地,但也難以取勝。
這是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比他強的人有,但能穩勝他的人已經不多了。
沈晉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深沉的期許。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突破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