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第858章

  徐無異推開修煉室的門走出去。天光正好是早晨,河水在陽光下碎成一片細密的光斑。他走到那截樹樁旁邊坐下,翻出終端給蕭仲麟發了一條消息:「我往北走一趟。領地這邊你看著數據波動。異常直接聯繫零一。」

  蕭仲麟的回覆隔了大約三分鐘才到,內容很簡單:「多久?」

  

  「不確定。一周,也可能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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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了。小心。

  「6

  徐無異把終端收進口袋,站起來。他沒有再回頭看駐地的河流和雪山,直接抬手在身前劃了一道裂隙,邁步走了進去。

  夾層內部的銀灰色通道在進入的瞬間就包裹住了他。他沿著零一標記出的那二十七處殘渣坐標逐段向北推進,每到一個節點就停下來感知一下周圍的空間結構。那些殘渣雖然在自然衰減中逐漸變淡了,但在夾層中的殘留痕跡仍然清晰可辨,像是有人在空間的內壁上留下了一串腳印。

  他一路走了兩天,中間沒有停歇。第三天清晨的時候,他在鐵灰色暗帶邊緣的一處節點上停下了腳步。這個節點的位置在零一的軌跡圖中標記為「末端「,但周圍的殘渣密度明顯比前面任何一個節點都高,像是鑄造者在這裡反覆進行過多次操作。

  他從夾層中走出來,站在一塊巨大的岩石碎片後面。鐵灰色暗帶的天色和他到過的任何地方都不同,鋪天蓋地的暗沉色調,視野中看不出遠近,遠處那些模糊的陰影輪廓像是融化在背景里,辨認不出是什麼東西。他把感知鋪展開來,方圓數百公里內沒有星獸的能量波動,沒有能量風暴的跡象,整片暗帶像一間被清空的房間。

  但在那片空曠的中央位置,有一個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正在緩慢地、規律地起伏著。

  那個波動的幅度很小,節奏卻很穩定,像一個人在緩慢地呼吸。

  徐無異順著那個波動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岩石碎片表面最穩固的位置,讓腳步聲被鐵灰色暗帶本身的能量噪聲掩蓋。他越走越近,那個波動的輪廓在他的感知中越來越清晰—那是一個蜷縮著的人形,縮在一塊金屬殘骸的凹陷處,全身裹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從斗篷下面的縫隙中露出半截蒼白的後頸。

  那人沒有發現徐無異。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右手中,他的右手伸在斗篷外面,掌心裡托著一團正在緩慢旋轉的灰色光球。那團光球的尺寸比拳頭小一些,內部的能量流動在均勻旋轉,像是某種正在成形的胚胎。他盯著那團光球看了很久,然後掌心收攏,灰色光球消散了。他的肩膀塌下去了一些,整個人比剛才縮得更緊了一點。

  徐無異從岩石碎片後面走了出來,踩在鐵灰色塵埃上的腳步聲在安靜的空間中顯得格外清晰。那個人猛地抬起頭來,斗篷的兜帽從他頭上滑落,露出一張看起來不到四十歲的臉,顴骨高聳,下巴收緊,皮膚偏白,眼窩深處有一層正在消退的青灰色微光。他認出了徐無異身上的能量波動,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的瞳孔在極短的時間內收縮又放大,像是正在快速確認眼前這個人是誰。

  「你殺了我的灰殼。「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喉間帶著明顯的乾澀感。

  徐無異在他面前大約五步遠的地方蹲下來,和他平視。他能看到那個人手腕內側有三處細微的凸起,呈三角形排列,持續發出極其規律的微小能量脈衝。那三處凸起的脈衝頻率和那個人體內的正常能量波動完全不同,像三顆獨立的心臟在他手腕里跳著不跟主人同步的節拍。

  「你的灰殼材料是活人,「徐無異說,「你在哪裡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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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鑄造者沉默了幾息,然後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把斗篷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那三處凸起的皮膚。「我在三十多年前被轉化。身體裡有三枚控制節點,遠離鑄造工位超過六天就會釋放毒素。我跑不掉,也沒有地方可以跑。」

  徐無異看著那三處凸起,感知了一下它們的結構一每枚節點都是由一根極細的能量絲線纏繞成的實心球體,絲線的材質和大領主身上的規則外殼類似,帶著那種被精心製作過的精密感。「帶我去你的工位。「徐無異站起來說,「把你身上的節點拆掉。然後告訴我怎麼追蹤其他鑄造者的路徑。

  鑄造者抬起頭看著他,深褐色的眼睛在鐵灰色暗帶的暗沉光線中像兩塊被水洗過的石頭。他在判斷,這個判斷過程持續了幾息。然後他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塵,朝北側的一個方向偏了一下頭。

  「跟我走。」

  鑄造者走在前面。他的步子不算快,每一步踩在鐵灰色暗帶的塵埃上時都帶著一種輕微的謹慎,像是走習慣了那些需要不斷避開能量褶皺的路。徐無異跟在他身後大約十步遠的位置,保持著足夠讓前面的人不緊張、又足夠隨時出手的距離。

  他們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暗帶中沒有參照物,頭頂那片灰黑色的虛空始終不變,腳下那些細碎的金屬塵埃踩上去沙沙作響。鑄造者中途停了一次,蹲下來用手觸碰了一下地面某處,把一小塊凸起的金屬碎片踩平了,才繼續走。那個動作很小,但徐無異注意到他把那塊碎片踩平之後,周圍的能量波動出現了一次微弱的調整——像是一扇看不見的門被撥正了角度。

  「前面就到了。「鑄造者說。

  他從一塊巨大的金屬殘骸側面繞過去,殘骸的斷面呈現出被高溫熔融後又冷卻的形態。在殘骸背面緊貼著底部的位置,有一道窄小的入口,邊緣不算齊整,像是被硬鑿出來的。鑄造者側身鑽了進去,徐無異跟著彎腰跨過那道入口。

  工位內部的空間比他想像的要大一些,大概相當於一間普通臥室。四面牆壁上嵌著灰黑色的控制面板,面板上的光點排列得很規律,每個光點下面都有細密的符號標註著坐標參數。正中央是一台鑄造台,探針已經縮回底座,台面邊緣有一圈被反覆磨損的金屬光澤,泛著暗沉的光。

  鑄造者走到其中一面控制面板前站定,把手腕內側那三處凸起對準面板側面的一個凹槽。凹槽亮了一下,傳出一陣低頻的嗡鳴,然後那個人的整條手臂從肩膀到指尖同時繃緊了一瞬,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鬆開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三處凸起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平、消退,皮膚恢復成正常的平整狀態,只留下三個淺色的圓斑。

  他靠在面板上長出了一口氣,閉了一會兒眼。睜開的時候,他眼窩深處那層青灰色的微光徹底消失了,露出下面一雙乾淨得多的深褐色瞳孔。

  「我叫方硯。「他說,「原來是第三星界戰場南側的空間工程研究員。現在應該算是前鑄造者。

  「6

  徐無異在鑄造台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他掃了一圈工位內部的設備分布,注意到那些控制面板上除了坐標符號之外還刻著一些細密的數字序列——像是某種偏門的編碼方式。「你在這裡待了多久?」

  「三十多年。「方硯在另一張凳子上坐下,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三十三年還是三十四年,具體的我記不清了。鑄造者在鑄造過程中會定期被注入新的控制信號,那些信號會於擾長期記憶的存儲。我只記得我來這裡之前的事,和最近幾年的事,中間那些年像一片被刮花的玻璃一樣。

  ,徐無異沒有繼續問這件事。他在等方硯說另一件事—灰殼的來源。他沒有催,就坐在那裡。

  方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灰殼的原材料是從第三星界戰場南側各附屬星界拉來的。大領主手下有專門的獵取隊伍,他們在那些星界中物色宗師級中段的修煉者,趁他們外出歷練或者在無人區閉關的時候下手。成功率只有三成多,大部分核心會在鑄造過程中直接碎裂,釋放出的殘渣被用來標記運輸路線。」

  「你做過多少個?」

  「記不清了。成功的大概一兩百個,失敗的更多。我從來沒有見過那些人的臉。「方硯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獵取隊伍交到我手裡的時候,他們已經被處理過一輪了—

  喪失了反抗能力,也無法求救。我只需要按流程操作鑄造台,剩下的部分會自動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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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位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牆壁上那些光點發出的細微電流聲在持續響著。徐無異靠在那張矮凳的靠背上,看著方硯那張偏白的臉。他問了一個他想了很久的問題:「如果你跑不了,我拆掉大領主之後,你身上的控制節點會自動失活嗎?

  方硯看著他,沒有說話。這個問題似乎讓他重新審視了一遍眼前這個人站在這裡的真實目的。過了幾息他才開口:「理論上會。控制節點的能量來源是大領主本身,如果大領主死了,節點的供能鏈路就斷了,它們會在幾天之內自行瓦解。但以前沒有人試過。

  「現在有人試了。「徐無異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那面刻著坐標參數的面板前,「把這些面板上的數據全部打開,我要看七條鑄造路徑的完整分布。

  「6

  方硯站起來走到面板側面,手指快速划過那些光點。光幕在他面前展開,一幅完整的星圖浮現在半空中——從鐵灰色暗帶向南延伸到領地北側邊界線,向北延伸到接近大領主核心區的邊緣,整片區域的坐標節點被不同顏色的線條連接著,形成了七條清晰的路徑。

  每一路鑄造者的代號是用顏色標註的:青灰、鐵鏽、暗紅、深褐、銀白、土黃、墨綠。方硯指著一串寫著一行小字的位置說:「我是這條青灰路線。另外六條分布在沿著這條弧形走廊的不同段落上,每一條路線上都有一個鑄造者和一頭負責監視的三階領主。

  徐無異看著那幅星圖。七條路徑像七根從南到北延伸的線纜,在鐵灰色暗帶區域交匯成一束,然後繼續向北延伸,最終匯聚在一個沒有標註名稱的灰色區域。那個灰色區域的邊緣形態規整,像是一個被劃定出來的範圍。

  「這個區域是什麼?」

  方硯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他的表情在這一刻變得比之前沉了一些:「大領主的駐紮區。它和三階領主不一樣,它的形態更接近你—一或者更準確地說,它曾經是接近你的那種存在。它的規則外殼中融合了很多東西,空間、時間、能量結構都有,我做了三十多年鑄造者也只見過它一面,但我記住了一件事:它體內的規則體系不是單一屬性的,而是綜合性的。」

  徐無異站在那幅星圖面前把整張圖記在了腦中。七條路徑、六個鑄造者、五頭負責監視的三階領主。他已經殺了弗朗索瓦和薩沙,剩下五頭分布在那條弧形走廊上,每一頭都駐守在一處關鍵節點,看護著一條鑄造路徑的安全。

  「哪頭最近?」

  方硯伸手點了一下靠近鐵灰色暗帶最南端的一個標記:「冰殼。它的領地在一顆冰凍小行星上,距離這裡大約一天的路程。它負責看護鐵鏽路線,那條路線的鑄造工位就在它領地邊緣。如果你要沿這條走廊向北推進,它是第一道門。」

  徐無異看著那個標記。冰殼,冰凍小行星,看護鐵鏽路線,它的背後還有四頭領主,呈縱向排列在大領主核心區外圍的必經之路上。他不確定自己現在的狀態能一口氣打穿幾頭,但他在出發前已經決定了一件事—遇到一頭就打一頭,一直打到不能打為止。

  「你留在這裡。「他對方硯說,「我回來之前不要離開工位。你手腕上的節點已經拆了,大領主感知不到你的位置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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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硯點了點頭。他走到鑄造台旁邊,從台下抽出一塊手掌大小的數據板遞過來:「這是每條路線的節點坐標,我提前做了備份。你拿著走,比記在腦子裡快。」

  徐無異接過數據板收進懷裡。他朝方硯點了一下頭,轉身從工位的窄小入口鑽了出去。鐵灰色暗帶的天色和來時一樣暗沉,他把數據板上的第一個坐標調出來,在感知中鎖定了方向,然後抬手劃開一道裂隙邁步走了進去。

  夾層中的銀灰色通道在面前展開。他把感知鋪向北方,果實中暖金色的光芒在流動中微微亮著,樹冠上的葉片在安靜地轉動,那些從灰殼信號中提取的秩序碎片已經全部消化完畢,正在為下一輪吸收空出位置。

  他沿著夾層向北穿行。中途停了兩次來確認方向,數據板上的坐標和實際的殘渣軌跡基本吻合。當天色在鐵灰色暗帶外面變成那種更深的暗色之後,他感知到了一顆小行星的前端輪廓一被冰層覆蓋的表面在遙遠的恆星星光中泛著啞光,表面那些冰川裂縫在暗處像一道道凝固的閃電。

  徐無異從夾層中走出來,落在小行星表面一塊凸起的冰岩上。腳下的冰面在踩實之後發出輕微的碎裂聲,那些裂紋從他落腳處向外擴散了幾寸就停住了。他把感知向外鋪展開來,小行星內部的能量結構在他的意識中快速成形:冰層下方有一處空洞,空洞內部充斥著高密度的寒氣規則,那團規則的中央有一個脈衝式的能量源在緩慢跳動——冰殼領主的能量核心。

  他沒有等。右腳向前邁了一步,踩碎腳下的冰層,身體直接墜入小行星內部的那處空洞中。冰屑在他下墜的過程中從四面湧來,試圖在他的體表凝結成新的冰殼,但那些寒氣還沒來得及接觸皮膚就被根須表面湧出的暖金色光暈蒸發乾淨了。他在下落中調整了身體的角度,讓落點精確地指向那團寒氣的正中央。

  冰殼領主在他落地的同時已經感知到了入侵者。它那具扁平的節肢身體從空洞底部翻起來,八條細長的腿在冰面上快速調整著位置,甲殼表面的冰霜結晶在它的能量激發下瞬間增厚了數倍。它沒有發出任何警告或詢問的聲音,前肢抬起之後直接朝徐無異的胸口刺了過來,前肢尖端凝結著一根冰錐狀的能量凝固體。

  徐無異側身避開那根冰錐,右拳從腰側打出去。拳頭擦過冰殼領主的前肢側面,打在它的甲殼表面覆蓋的那層冰層上。冰層從落點處向內凹陷了一大塊,開裂之前蒸發出來的寒氣還沒有完全擴散就被吸收進了秩序之樹的根須中。冰殼領主被這一拳打退了數米,它的八條腿在冰面上留下八道平行的劃痕。

  它在後退的過程中試圖重新拉開距離。徐無異沒有給它時間和空間來恢復姿態。他的左腳跟進踩實,右拳再次打出,第二拳的落點精確地覆蓋了第一拳留下的那個凹陷。冰層這次徹底碎裂了,拳頭穿過碎冰之後直接碰觸到了冰殼領主甲殼的本體表面。第三拳在同一側位置補出,甲殼本體從接觸點向四周裂開,露出了下方那顆正在快速旋轉的冰藍色核心。

  最後一拳打在核心表面。冰藍色核心從中央向四周碎裂,大量的寒氣規則碎片在碎裂的瞬間炸開。那些碎片像一場突然爆發的小型暴風雪,還沒來得及飛遠就被秩序之樹的根須全部捕獲,沿經脈送入識海。

  徐無異站在碎裂的甲殼旁邊,讓身體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把那些寒氣碎片消化掉。樹冠上那些葉片正在快速接納新來的規則信息,一圈冰藍色的紋路在葉片邊緣緩慢成形,像一層薄薄的霜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拳。拳頭表面沒有任何損傷,那些寒氣在接觸根須網絡之前就被化解了。他收回手,轉身走向小行星邊緣,抬手撕開一道裂隙,跨了進去。下一個領主的數據板坐標在他的感知中亮著,在更北面偏東一些的位置。

  他沿著夾層繼續向北穿行,感知中那團寒氣規則的冰藍色紋路正在樹冠上逐漸穩定下來。和原有的暖金色共存著,邊界清晰,顏色分明。他又吸收了一種新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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