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第872章
晚課的變化來得比周明遠預想的更快。
那晚他站在灰白色的牆壁前,說到中場休息時,台下有人舉手,說:「周老師,我能不能分享一個感受?「周明遠點頭,那人站起來,是個西段防線的老兵,核心已經接近質變邊緣,說話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集會廳里足夠清晰:「昨天晚上,我在防線上值夜,一個人站在東段最外側的節點旁邊。周圍什麼都沒有,沒有星獸,沒有異常信號,但我感覺到了一件事—我的核心在跳,不是因為緊張或警惕,是它自己跳的。跳的頻率和網絡上其他節點的跳動節奏一致。我能感知到遠處有人在休息,有人在訓練,有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那些感覺直接出現在我的意識里,不是猜的,是直接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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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坐下了。集會廳里安靜了大約好幾息。然後另一個聲音從後排響起,是個年輕根脈,聲音帶著剛鑄造不久的那種緊澀:「我也有過這種感覺。不是在防線上,是在食堂。我坐在窗口位置吃飯的時候,隔著好幾排桌子,我能感覺到有個人心情不太好,不是看到他的表情判斷出來的,是核心直接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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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遠站在牆壁前,沒有打斷他們。等那兩段話的餘音在集會廳中徹底散盡之後,他才開口說話。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你們剛才描述的,不是猜測,不是臆想。那是網絡正在向你們回傳它的感知數據。那些信號以前就存在,只是強度太低,你們的感知還捕捉不到。現在網絡的感知能力在持續增強,回傳信號的強度也在同步增長。你們開始能夠接收到除了能量本身之外的信息那些信息是關於其他根脈的狀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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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牆邊走到講台中央,把數據板打開,在光幕上投影了一幅新繪製的示意圖:「這是姜在過去幾周中整理的網絡感知結構圖。三層架構—第一層是能量狀態感知,每個根脈的核心在運轉時會向網絡發送自己的狀態信號;第二層是路徑狀態感知,網絡檢測每條連接線的傳輸效率:第三層是根脈狀態感知,當某個核心出現波動時,網絡會通過連接線把那個信號傳遞到附近節點的感知邊緣。你們剛才描述的現象屬於第三層一—遠程感知其他根脈的狀態。」
台下的寂靜比剛才更深。周明遠能感知到那些核心在各自的胸腔中跳動著,節奏比平時略快,像是一群正在消化新信息的人正在同步調整自己的認知框架。他讓光幕上的示意圖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讓台下的人仔細看完了圖中的每一個標註和說明,然後才關掉光幕,把數據板放回講台側面。
「這不是壞事。「周明遠說,「能感知到其他人的狀態,意味著編隊內部的配合效率在提升。當一個人知道身邊的人狀態好或不好時,他就能調整自己的判斷,做出更有利於整個編隊的決策。」
晚課在那晚延長了將近一倍的時間。周明遠沒有刻意控制時長,只是讓提問和討論自然進行。有人問「如果感知到其他人的情緒波動過於強烈,會不會影響自己的判斷「,有人問「那些遠程信號有沒有距離上限「,還有人問「這種感知能力能不能在戰鬥中用來預判盟友的下一步動作「。周明遠逐一回答,遇到不確定的地方,他會如實說「這一點目前還沒有足夠的數據支持,需要繼續觀察「。
晚課結束時已經很晚了。街道上的暖金色路燈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周明遠走出集會廳的時候,看到門外不遠處的路燈下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深灰色的斗篷,兜帽沒有拉起來,露出下面那張年輕的面孔。姜靠在燈柱上,手裡沒有拿數據板,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已經等了一段時間。
周明遠走過去。兩人在路燈下站了片刻,姜開口說:「我聽到你今天在晚課上講的第三層感知結構了。你把它定義為「遠程感知其他根脈的狀態「,這和我在網絡拓撲中觀察到的「意志共鳴「是同一個現象。」
「你觀察到它的時候給它命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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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志共鳴。「姜說,「不是正式的研究術語,只是我在數據板上做記錄時順手寫的名字。它的本質是網絡在傳輸能量的同時也在傳輸一種精神層面的副產品。那些副產品在連接線上累積、傳導、擴散,最終到達距離足夠近的節點時,會被那個節點的核心接收到。接收的方式不是語言或圖像,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像是在不經過大腦的情況下直接感受他人的情緒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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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遠站在路燈下想了想。「這種共鳴能被主動控制嗎?」
姜偏了一下頭。「自前觀察到的現象顯示它是被動的。當根脈的狀態出現足夠強烈的波動時,共鳴會自動觸發,不需要主動去控制。但我有一個推測如果根脈們經過足夠長時間的練習,或許能學會主動調節自己的核心狀態來抑制或放大共鳴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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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繼續觀察這個方向嗎?
」
「會。」
周明遠點頭。他在路燈下又多站了一會兒,讓那段對話在意識中沉澱下來,然後轉身沿著主街朝自己的住所方向走去。姜留在路燈下,目光落在遠處那些正在夜間訓練的暖金色光點上,看了一會兒之後也轉身離開了。
根脈們的感知變化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變得更加明顯。周明遠的晚課記錄中,關於「遠程感知其他根脈狀態「的報告數量從每周幾次上升到了每天幾次。有人在報告中說自己能在訓練場上準確判斷出哪個同伴的體力即將到達極限,有人報告自己能在巡邏途中感知到後方隊友正在接近的具體距離,有人報告自己在休息時能感知到遠處另一棟宿舍中有人正在經歷惡夢。
這些報告在晚課上被頻繁地提及和討論。周明遠在記錄中注意到一個規律那些核心已經完成質變的根須衛士在感知範圍上明顯比普通根脈更遠,精度也更高。他們能感知到的不僅是模糊的情緒狀態,還能分辨出那種情緒的來源和具體性質:焦慮、疲憊、亢奮、專注,每一種狀態在網絡中呈現出的信號波形都有細微的差別。
在幾次晚課的討論中,有人在自由發言時提出了一個此前沒人認真說出口的問題:「如果我們能感知到其他人的狀態,那我們自己的狀態會不會也被其他人感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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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遠的回答是:「會。感知是雙向的。你能感知到別人,別人也能感知到你。這不是入侵,是連接你在感知別人的同時,你的狀態也會被網絡回傳給周圍的人。你覺得自己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狀態,那你在網絡中的存在本身就已經在向周圍發送信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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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會場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輕聲問了一句:「那我們的核心是不是透明的?
」
周明遠站在牆壁前沉默了一瞬。他看向那個人,是個坐在後排的年輕面孔,核心的光芒還淺,像是剛鑄造不久的新人。他開口回答的時候聲音不高:「透明不是壞事。透明意味著你不需要隱藏。你在戰場上受了傷,你的編隊在同一瞬間就能感知到,不需要等你喊出來才有人來支援。你在訓練中遇到了瓶頸,附近的同伴能感覺到你的狀態,可能會主動走過來幫你調整一下。」
那個年輕人沒有再問。但他在坐回去的時候,他胸口的核心亮了一下,像是某個念頭在成型的過程中釋放出了一小段波動。
徐無異感知到的那層額外光澤,在之後的幾天中變得更加清晰了。
他那天下午坐在樹樁上喝茶的時候,零七站在不遠處的樹蔭邊緣。他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跳動的光斑上,但他沒有在看那些光斑的形狀變化。他的意識正沉在內視中,觀察秩序之樹果實表面的紋路變化。
那些紋路在持續增密。他每天早中晚各做一次內視記錄,把紋路的密度變化和能量結晶的攝入量做對照。對照的結果讓他確認了一件事:果實的增長速度已經明顯超出了能量結晶攝入所能解釋的範圍。他在那段時間裡攝入的能量結晶數量沒有變化,但果實的紋路密度增長比正常值高出近兩成一多出來的那部分增長,恰好對應著他感知中那些額外的溫暖光澤的強度。
他在樹樁上坐了很久,把內視感知到的數據和姜在報告中描述「餘音「的數據做了交叉對照。餘音的強度峰值出現的時機、位置分布、持續時間,和果實表面額外光澤的活躍時段高度吻合。當根脈們在晚課上進行深度同步時,餘音的強度會達到峰值,而他的果實表面那層溫暖光澤也會在同一時間變得最亮。
他在內視中沿著果實的根須向網絡方向延伸自己的感知。穿過樹幹、穿過樹根、穿過連接線的入口節點,他的意識像一條細線穿行在那些暖金色的通道中,沿著餘音流動的路徑逆向追蹤,最終到達了它們的源頭鑄新區的集會廳、各防線的訓練場、根脈們的宿舍、巡邏途中的節點位置。所有根脈產生精神副產品的場所都在持續地向網絡釋放餘音,那些餘音匯入連接線,沿路流向核心,最終進入他的秩序之樹中。
他在那條逆向追蹤的路徑上感知到了那層額外光澤。它在匯入果實的瞬間,能感受到一種區別於能量結晶的質地—更溫暖,更有彈性,像是某種活的東西在被接收時仍然保持著自身的節奏。
他在樹樁上睜開眼,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向修煉室。他關上門,在墊子上盤膝坐下,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這一次他沒有在內視中觀察果實的紋路變化,而是把意識主動下沉,讓果實的根須向外延伸,主動接觸那些正在從網絡中持續流入的溫暖光澤。
他在接觸到那些光澤的瞬間,感知到了一種此前從未有過的東西一不只是「接收「,還有一種「回應「。那些光澤在被他的果實接觸到的同時,會出現一次微弱的亮度跳升,像是某種確認信號在說「我到了「。然後是第二次跳升,像是那些光澤在感知到他正在主動接觸它們之後,做出了某種類似於回應的反饋。
他在那一刻理解了那層光澤的本質。那不是單純的能量殘餘,而是帶著意圖和精神印記的產物。那些從網絡流入的溫暖光澤中,攜帶著根脈們在產生它們時附著在核心運轉過程中的精神內容信任、歸屬、希望、對安全的確認、對共同體的歸屬感。每一種情感都在光澤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記,那些印記在被果實接收之後會被分解、純化、重組,最終融入果實的紋路結構中,成為秩序之樹生長所需的養料。
他在修煉室中坐到了傍晚。當他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從午後的亮白變成了傍晚的橙紅。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掌紋清晰,暖金色的紋路在皮膚表面緩緩流動。那些紋路的流向比他入座之前更均勻了一些,像是某種持續的滋養正在緩慢地改善著它們排列的方式。
他站起來推開修煉室的門走出去。零七還站在樹蔭邊緣,看到他走出來之後轉身從保溫容器中倒了一杯新茶,端過來放在樹樁斷面上。徐無異走過去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零七,「他說,「從今天開始,零一的系統在記錄根脈能量數據的同時,增加一項精神副產品的量化指標。姜和周明遠已經把基礎框架梳理出來了,你按照他們的框架來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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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記錄。「零七說,「新指標的建立是否需要通知所有編隊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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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發一份簡要說明到各編隊的終端上,不需要詳細解釋原理,只需要告訴他們系統在記錄額外數據就行。」
零七微微欠身,轉身走向駐地核心的方向去執行指令。徐無異獨自坐在樹樁上,端著茶杯,讓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正在緩慢流動的水紋上。
他在那裡坐到了天色完全變暗。河面上的光斑消失了,夜色中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月光在波紋表面反射著細碎的銀白。體內那棵秩序之樹在持續運轉著,果實的紋路在平靜的節奏中繼續緩慢增密,那些從網絡中流入的溫暖光澤正在被持續地分解和吸收。
他在夜色中站起來,轉身走回修煉室。
方硯在第四天下午找到了徐無異。
他穿過核心駐地大廳的通道時,手裡拿著數據板,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他在大廳入口停了一步,確認徐無異在控制台前坐著,然後走進去,在控制台前大約十步的位置站定,把數據板上的內容投到了光幕上。
「我最近在翻星盟舊檔案的時候看到了一些東西。「方硯說,「關於能量傳導通路在活體組織中的適配性方案,和我的鑄造流程在結構上有相似之處。我花了幾天時間做了比對,結論是:鑄造流程中的核心傳導通路結構和星盟那套方案的底層邏輯是同一個。我的流程只是把同樣的結構從外部植入變成了從內部生長。但那個方案里有一樣東西是我沒有考慮到的—通路建成之後會產生一種額外的信號。」
「你說的是餘音。」
方硯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你已經在注意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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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在兩周前觀察到網絡運轉過程中的額外信號。他把它命名了,周明遠的晚課上也做了相應的分享。「徐無異說,「你說的那個舊檔案里,有沒有提到那種額外信號有什麼用途?」
方硯在數據板上翻了幾頁,投影出了一段文字。那段文字很短,寫在方案文檔的末尾,像是實驗人員在完成全部操作之後隨手加上去的一行筆記:「通路建成後,受體的精神活動會在通路中產生可測量的殘留信號。該信號在自然衰減之前會持續存在一段時間,且信號強度與受體的精神狀態之間存在正相關關係。通路網絡規模越大,殘留信號的總量越高。該效應的長期影響尚未確定。」
「我把這段文字和姜的觀察數據做了對比,「方硯說,「姜把那種信號定義為「意志的殘餘「,和他記錄的餘音特徵高度一致。這說明根脈們體內的鑄造通路不只是傳導能量,它也在傳導根脈們的精神活動信號。
徐無異看著光幕上那段簡短的文字,把它在腦中過了兩遍。「舊檔案里有沒有提到,那種殘餘信號在長時間累積之後會發生什麼變化?」
「沒有。「方硯說,「那段筆記是文檔末尾的附加內容,像是實驗者在完成主方案之後觀察到的一個副產品,沒有做深入研究。但從姜的觀察數據來看,那些信號在網絡中累積之後正在呈現出密度和強度上的持續增長一它在自我強化。
徐無異沒有立刻回應。他坐在控制台前,讓方硯的話在意識中完全落定。自我強化。
網絡不僅傳輸能量和感知,它還在累積根脈們的精神活動信號,並且那些信號本身在累積到一定程度之後會產生一種自洽的增幅效應,像是在土壤中生根的植物在根系擴展之後獲取的養分會越來越多。
「你繼續翻那個舊檔案,「徐無異說,「如果裡面還有關於精神信號累積效應的內容,整理出來發給我。」
方硯點頭,收起數據板,轉身走出了大廳。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中逐漸遠去之後,徐無異獨自坐在控制台前,讓感知沿著網絡的連接線向外延伸。那些暖金色的通道在他的意識中呈現出比幾個月前更加清晰的輪廓,每一根連接線的走向、每一個節點的位置、每一段通道的傳輸效率,都在他的感知中形成了一幅完整的活地圖。
而在那幅活地圖的表面,一層極淡的額外光澤正在持續地、均勻地覆蓋著。那些光澤來自根脈們的核心運轉,來自他們的訓練和巡邏,來自他們的交談和休息,來自他們在晚課上的同步跳動和日常生活中的細微情緒波動。所有的一切都在向網絡釋放著自己的印記,那些印記匯入連接線,沿路流向核心,最終進入他的秩序之樹中。
他感知著那層光澤在持續流動的過程中呈現出一種穩定的增長趨勢。增長的速度不快,但持續不斷,像是一條河流在穩定地輸送著它的水量。如果在未來一段時間內保持現在的速度,那些精神副產品的總量將會達到一個可觀的規模,將超過能量結晶在同等時間內的供給量。
他在大廳中坐了一段時間,站起來,走向通往防線的傳送通道。
陳岱正在北段防線中央節點的值班室中翻閱當天的巡邏日誌。他坐在控制台前,右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左手按在數據板的邊緣,目光快速掃過屏幕上那些排列有序的記錄條目。值班室的門開著,走廊中的燈光從門口滲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斜長的亮帶。
徐無異走進值班室的時候,陳岱抬了一下頭。他放下手中的數據板,從椅子上站起來,讓出了控制台前的空間。
「防線狀態正常。「陳岱說,「最近的試探性接觸頻率比上周有所下降,像是在進行某種調整。零一的系統也沒有捕捉到星獸集群重新集結的跡象,它們可能還需要更長時間來恢復。」
「我來的原因和星獸無關。「徐無異說,「你在防線上感知到的那些網絡信號,有沒有發現它們的變化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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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岱沉默了片刻。他的手從數據板上移開,身體靠回椅背。「有。那些信號會在編隊集體行動的時候變得更強一不是指戰鬥,是指普通的集體活動。編隊一起做體能訓練的時候,信號的強度會比單獨訓練高出將近一半。晚課期間各防線的信號也會同時增強。像是網絡在感知到根脈們處於集中狀態時,傳輸效率會主動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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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注意到那些信號在傳輸過程中會被核心吸收?
」
陳岱的目光在徐無異的臉上停了一瞬。「你指的吸收是——
」
「核心會把信號作為養料來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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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岱的手在椅子的扶手上停住了。他坐在那裡安靜了幾息,像是在把那個信息放進自己的認知框架中重新排列位置。然後他開口說:「我感知到過那種東西。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它。只是注意到在長時間值夜之後,如果留在節點旁邊多坐一會兒,核心會變得比平時更飽滿一些一像是在持續接收某種細微的能量補充。我以前把那歸因於節點本身的能量輻射,沒有往信號的方向想。」
「節點本身確實有能量輻射,但那部分輻射和你感受到的飽滿感不是同一個來源。「徐無異說,「你感受到的那一部分來源於網絡在傳輸過程中攜帶的額外信號,那些信號是被根脈們的核心運轉產生的。你在節點旁邊多坐的那一會兒,核心在吸收那些信號作為能量補充。」
陳岱靠在椅背上,把目光從徐無異臉上移開,落在值班室牆壁上那些常亮的指示燈上。「你的意思是,我們所有人都在產生一種能讓核心變得更飽滿的東西。網絡把那些東西收集起來,重新分配給其他節點上的根脈。」
「是。」
陳岱的呼吸節奏在那之後沒有變化,但他的核心跳動頻率出現了短暫的紊亂,然後又恢復了正常。他在重新聚焦目光之後開口說:「那如果網絡中收集到的那些東西超過了消耗的量呢?多餘的部分會去哪裡?」
徐無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在值班室的門口,和陳岱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了一瞬間,然後轉身走出了門。腳步在走廊中漸漸遠去之後,值班室里只剩下陳岱一個人,坐在那把椅子上,重新拿起數據板翻看那些巡邏日誌,但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的同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沒有移動。
多餘的信號去了哪裡。
徐無異在走出值班室之後沿著走廊走了大約幾十步,在一扇朝外的觀察窗前停了下來。窗外是北段防線的夜景,虛空中那些暖金色的光點在各自的位置上穩定地亮著。他站在那裡看了片刻,然後在腦中回答了陳岱沒有說出口的那個問題一多餘的部分正在流向他的秩序之樹。
他在觀察窗前站了一段時間,然後轉身繼續沿著走廊向前走去,穿過哨站內部的通道,走向傳送通道的位置。
根脈們在日常相處中開始出現一種此前沒有的默契。
北段防線的一個編隊在訓練結束後圍坐在訓練場邊緣休息時,一個年輕的根脈在沒開口之前就感覺到身邊的人已經知道了自己想要什麼。他的感知捕捉到旁邊那人抬手遞來水壺的動作,是在他伸手之前完成的像是那人已經提前感知到了他的需求。
這種事情在之後的幾周里變得越來越頻繁。一個編隊在調整隊形時,移動的速度和方向讓所有人同時完成了位置變換;兩個巡邏隊員在交叉路徑上相遇時,不需要語言交流就知道對方打算走哪條路;在食堂排隊時,如果有人想去拿餐具,他前方的人在同樣的事情發生之前已經把位置讓開了。
章北海在一次編隊訓練結束後站在訓練場邊緣,把這段時間編隊內部發生的「無需語言交流「的現象從頭到尾想了一遍。他在腦中把所有案例按類別歸納——配合動作、情緒感知、意圖預判,每一類都有十幾次以上的記錄。他做了初步統計後意識到一件此前沒有明確說出來的事:那些現象在核心已經質變的根須衛士之間發生頻率最高,其次是根脈之間,最低是普通人之間。核心質變程度越高的人,網絡信號傳輸效率越敏銳,配合的流暢度也就越高。
他在那天晚上寫了一份簡短的備忘錄,發給了各個編隊的負責人。「近期觀察到編隊內部非語言交流頻率顯著上升,與核心質變程度之間存在正相關關係。建議在日常訓練中增加無語言配合科目的權重,讓編隊成員在不需要語言溝通的前提下完成戰術動作的調整。這將是未來實戰中一項關鍵的戰術素質。
備忘錄發出之後,幾個編隊在隨後的訓練中開始嘗試新的訓練方式一不在訓練前做任何戰術布置,只讓隊員按自己的判斷行動,看能不能在沒有任何預先約定指令的條件下自然地形成配合。第一次嘗試的結果不算理想,有幾組人在移動中出現了短暫的不協調;
第二次嘗試有了明顯進步,隊員們開始在移動中感知到彼此的意圖,步伐逐漸趨於一致:
到第五次的時候,一個完整的編隊在沒有任何口頭指令的前提下完成了戰術調整的全過程,從分散狀態聚攏成一個緊湊的防禦陣型,再分散成搜索隊形,整體耗時比有口頭指令時只多了不到兩成。
章北海在現場觀看了整個過程,然後轉身走進訓練場邊緣的休息室,在數據板上快速記錄了一行字:「無語言配合達到可用標準。繼續強化。」
他關掉數據板,走出休息室的時候,看到沈聽瀾站在訓練場外側的通道口,像是在等他。她看到他走出來的時候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抱在胸前,姿態不像是要討論什麼重要的事,更像是恰好經過然後停了一下。章北海走過去在她旁邊站住,兩人靠著通道口的牆壁沉默地站了一會兒。
「你編隊最近的情況怎麼樣?「章北海問。
「偵察編隊在感知訓練方面做了一些新的嘗試。「沈聽瀾說,「我們在遠程巡邏時關閉語音通訊,只用網絡信號來傳遞位置信息。結果傳輸效率比語音通訊還要高,因為核心信號是直接發送的,不需要經過語言編碼和解碼的過程。」
「感知速度比語音快多少?
」
「大約快一半。語音通訊需要聽到聲音、理解含義、做出反應,網絡信號不需要中間步驟,感知到的同時就已經做出了回應。」
章北海點了點頭。他靠著牆壁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我們正在變成一種新的東西。」
沈聽瀾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指的是什麼?
」
「不是指個體變強了。是指我們之間的連接方式變了。根脈們正在變成一種能在不開口的情況下互相理解的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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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聽瀾沒有立刻回應。她站在通道口,自光落在訓練場上那些正在散去的暖金色光點上,像在消化方才那番話的重量。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不高:「如果你說的是對的,那領主站在這種連接的源頭,他正在變成一種比群體更大規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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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北海沒有接話。他站直了身體,轉身朝通道內側走去,走了幾步之後側過頭說了一句:「明天的訓練我也會來看。」
然後他走進了通道內部的光線中。沈聽瀾留在原地多站了一會幾,然後也轉身朝反方向走去,靴底踩在金屬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迴響,漸漸消失在通道的另一端。
賀耘在觀察記錄中花了將近四頁的篇幅來描述這段時間根脈們的變化。他的觀察筆記被夾在每日日誌的末尾,用灰色墨水印在標準格式的紙張上。他在其中一頁寫道:「該群體的內部連接密度在過去一個月中達到了一個新的峰值。成員之間的非語言交流頻率已超過語言交流頻率。決策效率的提升幅度與連接密度之間存在明確的線性關係。這在星盟已有的三階領主附屬武裝力量樣本中尚未被記錄過。」
他在下一頁繼續寫道:「在群體連接密度提升的同時,群體成員對核心領主的認同感也在同步增強。認同感的具體表現為:成員在描述領主時使用的詞彙正在從指揮官「向「源頭「和「根基「等更抽象的表述轉變。這一轉變的驅動因素尚未確定,但很可能與網絡信號中攜帶的情感內容有關—成員在網絡中接收到的不僅是能量和狀態信號,還有來自其他成員的信任信號。那些信任信號在傳輸過程中被不斷強化,最終形成了一種集體性的信任模式。」
他把那些筆記收進數據箱中鎖好,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鑄新區主街正在暮色中亮起暖金色的路燈,那些燈光和根脈核心的光芒在色調上完全一致。遠處集會廳的方向隱約傳來晚課的說話聲,透過半開的窗戶傳進來,在安靜的房間中顯得清晰而遙遠。
賀耘在窗邊站了一段時間,然後轉身走回桌前坐下,打開數據箱,取出那幾頁筆記,在末尾補寫了一行:「該群體的集體認同模式與已知的星盟附屬武裝力量在結構和源頭上均存在根本性差異。它的形成基礎不是強制或利益交換,而是可測量、可追蹤的核心層面的共振連接。如果這一趨勢持續,該群體將在可預見的時間內發展出完整的自組織體系。
屆時,該體系的性質將不再簡單地歸類為武裝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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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幾頁筆記重新鎖進數據箱中。窗外晚課的聲音還在持續傳進來,帶著那種經過多人口述之後才有的圓潤質感,在暮色中一浪一浪地湧向街道兩端的各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