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舌戰群儒


  劉建第一個沖了上來。

  他動作太快,腳下的官靴在大理石地面上蹭出一聲刺耳的「吱」。

  他張開雙臂,死死攔在趙野面前,胸口劇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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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身後,陳源、李清,還有七八個平日裡唯司馬光馬首是瞻的諫官,嘩啦一下圍了上來。

  眼睛死死釘在趙野身上。

  若是眼神能化作刀子,趙野此刻怕是已經成了肉泥。

  「趙野!」

  劉建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手指顫抖著指著趙野的鼻子。

  「你……你這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之前,你是如何答應我等的?你說要為國除奸,你說要匡扶社稷!」

  「我等視你為同道,請你飲酒,為你鋪路,甚至求了幾位相公保你性命!」

  「你倒好!」

  劉建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飛濺在趙野的官袍前襟上。

  「你轉頭就咬了司馬學士一口!你還有沒有良心?你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趙野站在人群中央。

  他伸手撣了撣胸前的唾沫星子,動作慢條斯理。

  他抬起眼皮,看著氣急敗壞的劉建,嘴角扯了一下。

  「劉司諫,這話我就聽不懂了。」

  「之前在樊樓,我確實吃了你們的酒,也吃了你們的肉。」

  「可我何時說過,吃了你們的飯,就要把良心賣給你們?」

  他往前踏了一步,逼得劉建不得不後退半步。

  「我趙野是天子門生,食的是大宋的俸祿,忠的是當今官家。」

  「司馬學士治家不嚴,縱容婦人干政,這是事實。我身為殿中侍御史,糾彈百官是我的本職。」

  「難道因為吃了一頓飯,我就要看著國法被踐踏而裝聾作啞?」

  「若是那樣,這就不是結交,是結黨!」

  「結黨」二字一出,周圍幾個想要張嘴幫腔的舊黨官員,喉嚨像是被人掐住,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這帽子太大,沒人敢接。

  遠處,司馬光,文彥博和富弼正往殿外走。

  王安石也沒有管這邊的動靜,也快步離開了垂拱殿。

  這種場合,他們這種身份的人,若是下場去和一個從七品的御史對罵,那是自降身價。

  只能由著門生故吏去鬧。

  劉建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強詞奪理!」

  「什麼婦人干政,不過是幾句閒話!你這是構陷!是恩將仇報!」

  「我呸!什麼忠臣,我看你就是個投機的小人!」

  旁邊傳來幾聲嗤笑。

  那是新黨的人。

  呂惠卿雖然被罰了俸祿,還要閉門思過,但他手底下那幫人還在。

  鄧綰抱著笏板,站在外圈看熱鬧,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

  「哎呀,這戲好看。」

  「這就叫狗咬狗,一嘴毛。」

  「費盡心機想拉攏條狗來咬我們,結果這狗瘋了,連主人都咬。」

  「嘖嘖,劉司諫,你們這眼光,不行啊。」

  新黨的一群官員鬨笑起來,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趙野猛地轉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直直地落在鄧綰臉上。

  「鄧知諫院,很好笑?」

  鄧綰臉上的笑容還沒收回去,被趙野這麼一盯,心裡莫名咯噔一下。

  但他仗著人多,又是新黨紅人,也不怵趙野。

  「本官笑笑又如何?難道趙侍御還要管本官笑不笑?」

  趙野點了點頭。

  「我管不了你笑。」

  「但我能管你哭。」

  他伸手指向鄧綰,手指筆直。

  「你身為諫官之首,方才劉建等人在殿內喧譁,圍攻同僚,你視而不見,反而在旁煽風點火,幸災樂禍。」

  「這就是你的官德?」

  「還有。」

  趙野目光掃過那些還在鬨笑的新黨官員。

  「你們有什麼臉笑?」

  「呂惠卿縱奴行兇,欺壓百姓,這是事實!你們身為新黨官員,平日裡口口聲聲說是為了百姓變法。」

  「結果呢?你們的領頭人帶頭欺負百姓!」

  「你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看到呂檢詳吃癟,你們就覺得自家主子的屎也是香的?」

  「一群是非不分、只知黨同伐異的蠢貨!」

  這一下,捅了馬蜂窩。

  新黨那群人也炸了。

  「趙野!你罵誰!」

  「狂悖!簡直狂悖!」

  「你這是無差別攻擊!你是瘋狗嗎!」

  鄧綰氣得鬍子亂抖,指著趙野的手都在哆嗦。

  「我要彈劾你!我定要彈劾你!」

  趙野卻根本不理他。

  他轉過身,看向站在牆根底下的那群人。

  那是中立派的官員。

  他們既不站新黨,也不站舊黨,平日裡上朝就是湊數,只想混到點卯下班。

  剛才看到兩邊吵架,他們正貼著牆根往外溜,想離這是非之地遠點。

  趙野大步走了過去,攔住了一個正準備跨出門檻的官員。

  那官員嚇了一跳,手裡捧著的笏板差點掉地上。

  「趙……趙侍御,有何貴幹?在下……在下可沒惹你。」

  趙野看著他,冷笑一聲。

  「你是沒惹我。」

  「剛才劉司諫圍攻我的時候,你在看。」

  「鄧知諫院嘲笑的時候,你也在看。」

  「身為朝廷命官,見到殿前失儀,見到同僚相爭,你既不勸解,也不上奏,只知道明哲保身,當縮頭烏龜。」

  「大宋養你們這些騎牆派有什麼用?」

  「要是金殿柱子倒了,你們是不是也得先看看砸不到自己,才決定扶不扶?」

  那官員臉都被憋紅了,張口結舌。

  「你……你這叫什麼話!」

  「我等不過是……」

  「不過是什麼?」

  趙野打斷他。

  「不過是想混日子!拿著朝廷的俸祿,占著茅坑不拉屎!」

  「你們這種人,比他們更可恨!他們好歹還在做事,雖然做得是一坨爛泥,你們呢?你們就是那爛泥上的蒼蠅!」

  這下好了。

  整個垂拱殿,徹底亂了套。

  舊黨罵他忘恩負義。

  新黨罵他瘋狗亂咬。

  中立派罵他不可理喻。

  幾十號人圍著趙野一個人噴,唾沫橫飛,聲浪幾乎要把大殿頂棚掀翻。

  趙野站在風暴中心。

  他也不回嘴了。

  他只是抱著笏板,昂著頭,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輪流掃視著每一個人。

  那眼神里寫滿了兩個字:

  廢物。

  這種無聲的蔑視,比罵娘還讓人難受。

  眾人越罵越氣,越氣越罵,有的甚至擼起袖子,看架勢是想動手。

  就在這時。

  「咳咳!」

  幾聲尖銳的咳嗽聲響起。

  幾個身穿紫袍的大內侍,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

  為首的一人,正是趙頊身邊的親信。

  他掃了一眼亂糟糟的人群,也不說話,只是用拂塵輕輕敲了敲殿門。

  「諸位上官。」

  「官家還要在後殿批閱奏章。」

  「這垂拱殿是議政的地方,不是菜市口。」

  「若是諸位精力旺盛,不如咱去請旨,讓諸位去殿前廣場上跪著罵?」

  這話一出,如同一盆冰水澆了下來。

  所有人都冷靜了。

  在殿前喧譁已經是失儀,要是再驚動了官家,那可就真要吃不了兜著走。

  眾人恨恨地瞪了趙野一眼。

  劉建甩了甩袖子。

  「豎子不足與謀!」

  鄧綰冷哼一聲。

  「咱們走著瞧!」

  那個被罵成蒼蠅的中立派官員,捂著臉,頭也不回地跑了。

  人群罵罵咧咧地散去。

  趙野看著他們的背影,伸手掏了掏耳朵,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

  得罪完了。

  這就對了。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官袍,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垂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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