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此處是審刑院,不是閻羅殿
審刑院正堂內,光線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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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頌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落在趙野那張年輕且無所畏懼的臉上。
他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趙侍御,既然選定了李岩,那你打算從哪查起?」
趙野聞言,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腿很自然地伸直,一副混不吝的模樣。
「這還不簡單?」
他伸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嘴角咧開一個森然的弧度。
「派幾個身強力壯的禁軍,把李岩那廝捆了。然後拖到刑房裡,各種刑具給他上一頓。」
「我就不信他是鐵打的。只要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別說是私鑄銅錢,就是說他想謀朝篡位,他也得乖乖畫押。」
「胡鬧!」
蘇頌臉色瞬間一黑,手裡的茶蓋重重地扣在茶碗上,發出一聲脆響。
「趙侍御,此處是審刑院,不是閻羅殿,莫要開這種玩笑!」
老頭子顯然是被氣到了,鬍子都抖了兩下。
「李岩如今雖有瀆職弄權之嫌,但他還是朝廷命官,是正兒八經的從三品刑部侍郎!不是街邊的潑皮無賴!」
「大宋律法嚴明,刑不上大夫雖非鐵律,但對官員用刑,必須經過重重審核,還得有官家的御筆硃批。」
「你這般做法,那是濫用私刑!是知法犯法!」
蘇頌瞪著眼睛。
「你若是敢這麼幹,不用別人開口,老夫先讓人把你拿下!」
趙野看著蘇頌那副吹鬍子瞪眼的模樣,心裡暗笑。
這老頭,還真是個方正君子。
他當然知道不能直接動刑,大宋對士大夫的優待那是出了名的。
他這麼說,純粹就是想試探一下蘇頌的底線,看看這老頭能配合自己瘋到什麼程度。
「行行行,蘇知院消消氣。」
趙野坐直了身子,收起了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雙手一攤。
「下官也就是活躍一下氣氛,看您老剛才一直板著臉,怕您憋壞了。」
蘇頌哼了一聲,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既然不能動刑,那是河北大名府的案子,那就去趟大名府唄。」
趙野手指在桌案上那個寫著李岩名字的卷宗上點了點。
「案發地在大名府,人證物證都在那邊。我不信李岩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那個被冤死的張順,家裡那麼大的產業,酒樓、客棧、田產,總有跡可循。」
說到這,趙野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轉頭看向蘇頌。
「蘇知院,刑部跟大理寺配合複查的人,什麼時候能到?」
蘇頌拿起茶水抿了一口,潤了潤剛才喊啞的嗓子。
「官家旨意剛下,他們也需要選拔人手,交接公務。老夫估摸著,怎麼也得明後天吧。」
「還要明後天?」
趙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擊著。
「太慢了。」
「兵貴神速。咱們在朝堂上這麼一鬧,李岩只要不傻,肯定知道咱們要拿他開刀。」
「他在刑部經營多年,在大名府肯定也有眼線。」
「兩天時間,足夠他傳信去大名府,讓人銷毀證據。」
趙野站起身,在屋子裡走了兩步。
「萬一李岩不單單只是為了弄權瀆職,博取政績。萬一那個富商張順就是他故意弄死的,那些消失的張順家產,此刻就在李岩或者他親信的私庫里……」
蘇頌放下茶盞,打斷了他。
「趙侍御,慎言。」
「李岩如今還是三品大員,朝廷重臣。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你這般揣測,有些過了。」
「咱們查案,講究的是證據。」
「過了?」
趙野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蘇頌。
「蘇知院,恕下官直言。李岩如今在我眼中,那就是犯罪嫌疑人!」
蘇頌一愣。
「犯……什麼人?」
這個詞太新鮮,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犯罪嫌疑人!」
趙野加重了語氣,雙手撐在書案上,給蘇頌科普這個超前的概念。
「只要案件存疑,只要證據指向他,不管他身上穿著紫袍還是紅袍,不管他頭戴烏紗還是草帽,在查清楚之前,他就是有作案嫌疑的人!」
「既然是嫌疑人,我們作為調查方,那就可以合理的懷疑一切!」
「有罪推斷,懂嗎?」
蘇頌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趙野有些無奈,只能換種說法。
「就是咱們先假設他有罪,假設他就是那個貪贓枉法、謀財害命的兇手!然後順著這個假設去找證據!」
「這個案子,李岩本身就存在重大的嫌疑,證據鏈條缺失,邏輯不通,為何不能做有罪推斷?」
「您若只是把這個案件當做普通的、無心的瀆職案來處理,慢吞吞地走程序,講規矩。」
趙野直起腰,指了指桌上那堆積如山的卷宗。
「那一百多個案子,七十二個官員,咱們查到猴年馬月去?」
「怕是等咱們查到一半,證據早就被毀光了,人也都跑沒影了!」
蘇頌聞言,看向趙野。
他眼中的驚訝掩飾不住。
這個年輕人嘴裡總是蹦出些新奇的名詞,什麼「犯罪嫌疑人」,什麼「有罪推斷」。
雖然聽著有些離經叛道,不合聖人教誨的「寬仁」之道。
但仔細一想,卻又透著一股子直指核心的犀利。
若是真按趙野這法子辦,效率確實會高上許多。
只是……
蘇頌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法子太剛猛,太霸道,也太容易折斷。
他看著趙野,眼神變得有些複雜,既有對後生可畏的欣賞,也有對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無奈。
「趙侍御。」
蘇頌沉吟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你有沒有想過後果?」
趙野挑了挑眉。
「後果?什麼後果?查清真相,還百姓公道,能有什麼後果?」
蘇頌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趙野身邊。
「你太年輕了。」
「你只看到了案子,沒看到案子後面的人。」
「若這七十二名官員確實有問題,或者就按你剛才說的,合理懷疑一切,假設他們都是故意做的冤案。」
「那一旦這蓋子揭開了,遞上去,影響有多大,你知道麼?」
蘇頌伸出手,指了指門外,那是皇宮的方向。
「這七十二人,涵蓋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開封府。」
「若是都查實了,他們該怎麼辦?全部罷官?全部流放?」
「這大宋的刑獄衙門,還要不要轉了?」
蘇頌的聲音低沉,透著一股子寒意。
「若他們為了自保,再攀咬其他人呢?」
「官場之上,盤根錯節。這七十二人背後,有恩師,有同年,有姻親。」
「若是拔出蘿蔔帶出泥,涉案人數怕是不少於幾百人,甚至更多。」
「屆時朝廷動盪,百官人人自危,政令不通。」
「官家要怎麼辦?」
蘇頌轉過頭,直視趙野的雙眼。
「而你,作為揭開這個蓋子的人,得罪了那麼多人,你該如何?」
「哪怕官家想保你,保得住一時,保得住一世嗎?」
「滿朝文武都會視你為仇寇,你會成為眾矢之的。」
「那你認為,你還能在這官場上待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