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分化,寫悔過書
趙野沒有說話。
手指在紙張上緩緩划過,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指尖停留在一個名字上。
蘇頌,字子容。
趙野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心裡咯噔一下。
蘇頌?
這位怎麼也在裡面?
這可是大宋的寶貝,是活著的百科全書。
且不說他在天文、曆法、機械製造上的造詣,光是他那座還沒完工的「水運儀象台」構想,就是這個時代格物致知的巔峰。
趙野原本打算等局勢穩下來,就把蘇頌請到格物院去當「院長」,帶著那幫工匠搞研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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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現在倒好,人進大牢了。
趙野抬起頭,看向御案後的趙頊。
「官家。」趙野把名單往前提了提,指著那個名字,「蘇知院事也參與在內?」
趙頊正在喝茶,聞言放下茶盞,瞥了一眼,隨即點了點頭。
「嗯。」
「不僅參與了,名字還挺靠前。」
趙頊冷笑一聲,「文筆不錯。」
趙野看了一眼趙頊那張冷峻的臉,陷入了沉默。
他想不通,蘇頌一個搞技術的,平日裡沉迷於星象機械,怎麼也摻和進這種政治爛泥潭裡了。
但不管原因是什麼,趙野很清楚一點。
蘇頌不能死,也不能廢。
這個人對於大宋未來的科技樹,太重要了。
況且蘇頌對自己是有恩的。
之前是幫自己說過話的人。
自己於情於理。
都不能坐視他被下罪流放。
但現在怎麼開口?
直接勸趙頊網開一面放人?
固然,憑著自己現在的功勞和跟趙頊的交情,趙頊肯定會給這個面子。
但這口子一開,趙頊的威嚴何在?
昨天才雷霆萬鈞地抓了人,今天燕王一句話就放了。
到時候滿朝文武怎麼想?
真以為趙頊沒有主見,獨寵他這個燕王了?
這不僅會損了皇帝的面子,更會讓那些還在觀望的人覺得朝令夕改,有機可乘。
趙野把名單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擊著紙面。
「噠、噠、噠。」
他在思考。
必須得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既要保住蘇頌,又要保住皇帝的面子,甚至還能藉此機會,徹底瓦解舊黨的心理防線。
沉吟片刻,趙野抬起頭,眼神閃爍了一下。
「官家。」
「臣以為,這麼多人,若是全都一股腦地罷官流放,雖然痛快,但六部衙門一下子空了一半,短期內政務確實會受影響。」
趙頊皺了皺眉,「那依你的意思,放了?」
「當然不能輕易放。」
趙野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抓他們,是為了立威。若輕易放了,威信全無。」
「但若是一棍子打死,又顯得官家不教而誅,過於嚴苛。」
趙野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
「要不,再給一個機會?」
趙頊看著他,「什麼機會?」
「攻心。」趙野吐出兩個字。
「臣去一趟大理寺。」
「告訴他們,官家仁慈,念在他們也是一時糊塗,被人蠱惑。」
「若有人願意認罪,並且親筆寫下悔過書,承認自己的錯誤,宣告與文彥博劃清界限的。」
「就放他們一馬,官復原職,既往不咎。」
「官家您看如何?」
趙頊聞言,愣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要拒絕。
他現在正在氣頭上,恨不得把這幫人都給發配到沙門島去。
但隨即,他腦子轉了轉,品出了趙野這話里的味道。
悔過書?
劃清界限?
這是要分化他們?
趙頊思考片刻,沒有直接答應,而是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王安石。
「介甫,你以為呢?」
王安石手裡也拿著一份名單,正在琢磨怎麼填補這些空缺。
聽到皇帝問話,他撫著鬍鬚,那雙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臣以為,燕王此計大妙。」
王安石點了點頭,語氣肯定。
「這樣既顯官家仁德,寬宏大量,給了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日後別人也挑不出毛病來。」
「同時,也能分化他們。」
「他們此次行為已然犯禁,屬於逼宮。」
「若給了機會還執迷不悟,那官家再從重處置,殺雞儆猴,天下人也挑不出理來了。」
王安石看得很準。
這幫人里,其實大部分都是跟風的牆頭草。
真正死硬到底的,沒幾個。
只要給個台階,那是絕對會連滾帶爬地下來的。
只要他們寫了悔過書,那就是有了把柄在皇帝手裡。
以後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趙頊聽完兩人的分析,臉上的陰霾散去大半。
他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點。
「好。」
「就依此計。」
「伯虎……」趙頊看向趙野,「這事就交給你了。」
趙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笑道:「臣提的,自然是臣去做了。」
「臣去大理寺,勸他們寫悔過書。」
「臣倒要看看,這些平日裡滿嘴仁義道德的君子們,骨頭到底有多硬。」
……
半個時辰後。
趙野乘坐的馬車,停在了大理寺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門前。
此時的大理寺,戒備森嚴。
除了原本的大理寺差役,外圍還站滿了一圈皇城司的親從官。
個個手持利刃,殺氣騰騰。
大理寺卿早就候在門口,見趙野下車,連忙迎了上來。
「下官參見燕王殿下。」
趙野擺了擺手,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往裡走。
「人都在裡面?」
「回殿下,都在。」
大理寺卿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回話。
「這幫犯官,平日裡嬌生慣養,這一晚上可是鬧騰得厲害,又是要水又是要被子的……」
「不用管他們。」
趙野腳步不停,穿過陰暗潮濕的過道。
兩邊的牢房裡,關滿了昨日還不可一世的朝廷大員。
有人垂頭喪氣,有人還在低聲咒罵,有人則抓著欄杆大喊冤枉。
趙野目不斜視,對這些聲音充耳不聞。
其實對於其他人,他根本就懶得理。
他來這趟,主要就是為了救蘇頌。
其他人寫不寫悔過書,那是死是活,跟他關係不大。
但戲得做全套。
「給本王找一間乾淨點的茶室。」
趙野停下腳步,吩咐道。
「把蘇頌帶過來。」
「單獨帶。」
「喏。」大理寺卿連忙領命而去。
……
大理寺後院,一間原本用來審訊犯人、偶爾也供官員歇腳的茶室。
屋裡生了個小火爐,驅散了些許寒意。
趙野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輕輕吹著浮葉。
門被推開。
兩名差役帶著蘇頌走了進來。
蘇頌沒戴枷鎖,但樣子頗為狼狽。
頭髮有些散亂,鬍鬚上也沾了些灰塵。
但他腰板挺得還算直。
見到坐在上面的趙野,蘇頌愣了一下。
眼神有些複雜。
一年前,趙野還是一個剛進御史台的愣頭青侍御史。
那時候蘇頌還曾與趙野有過合作,還出言幫過他。
但如今,物是人非。
趙野已是貴為燕王,位極人臣。
而自己,卻成了階下囚。
「都下去吧。」
趙野揮退了左右。
屋裡只剩下兩人。
趙野放下茶盞,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蘇公,坐。」
蘇頌沒有動,只是拱了拱手,聲音有些沙啞。
「罪臣不敢。」
「這裡沒有外人,坐吧。」
趙野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蘇公,您這是何苦呢?」
「都五十好幾的人了,安心在家裡研究你的學問不好嗎?」
「非要跟著那幫人湊什麼熱鬧?」
蘇頌聽到這話,苦笑一聲,終究還是坐了下來。
他看著趙野,眼中閃過一絲滄桑。
「燕王殿下,非臣想要湊這份熱鬧。」
「實在是迫不得已。」
蘇頌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苦澀。
「我雖無意朝堂爭鬥,平日裡也只喜歡擺弄些瓶瓶罐罐。」
「但文彥博不管如何,都乃是三朝老臣,是士林領袖。」
「官家不經三省,直接讓皇城司將其鎖拿至大理寺,這不合規矩,也有辱斯文。」
「同僚們邀我聯名上書,我若是不簽,豈不是自絕於士林?」
「而且……」
蘇頌嘆道:「我以為大家只是去求個情,讓官家按律法辦事,沒想到最後會鬧成罷宴逼宮。」
「那時候,已經是騎虎難下,身不由己了。」
這就是大宋官場的生態。
抱團。
你不抱團,你就沒法混。
趙野聽完,冷笑一聲。
「蘇公,你糊塗啊。」
「你只知道文彥博是三朝老臣,要給他面子。」
「但你知不知道,他為何被抓?」
蘇頌一愣,「不是因為他在宮門外言語衝撞了殿下嗎?」
「言語衝撞?」
趙野站起身,走到蘇頌面前。
「若是僅僅罵我兩句,我趙野還沒那么小氣,官家更不會如此大動干戈。」
「他文彥博年紀大,倚老賣老,罵我幾句奸佞,我受著便是。」
「但若是他口不擇言,藐視官家,詛咒皇親呢?」
蘇頌聞言,心中一驚,猛地抬起頭。
「詛咒皇親?」
趙野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如今官家認舒音為義妹,封武清公主,賜婚與我。」
「我便是官家的妹夫,是皇親。」
「他文彥博在宮門外,指著我的鼻子,詛咒我不得好死,家破人亡。」
「這往小了說,他是對我個人有私怨。」
「但往大了說,他是連帶著官家一起詛咒!」
「舒音是官家的義妹,我是官家的妹夫。」
「我家破人亡?那是讓誰亡?讓公主亡嗎?」
趙野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狹小的茶室里迴蕩。
「官家砍了他都合情合理!夷族都不為過!」
「如今只是將他下獄問罪,削職為民,已經是官家念在他是三朝老臣的份上,法外開恩了!」
「他們這幫人,就是平時欺負官家欺負慣了,覺得官家仁慈,不敢拿他們怎麼樣。」
「蘇公,你是個明白人。」
「你也是飽讀聖賢書。」
「你覺得,這種詛咒君上親眷、目無君父的行為,是你該去維護的『斯文』嗎?」
「你怎可也跟著他們一起胡鬧呢?」
轟!
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在蘇頌的腦子裡炸響。
蘇頌聞言臉色大變,整個人都僵在了椅子上。
東華門外的事情。
他只是聽說了文彥博罵趙野。
但他完全不知道,文彥博竟然說出了「不得好死,家破人亡」這種惡毒的詛咒。
這性質完全變了。
這是大不敬!
「文彥博……真做了這樣的事?」
蘇頌的聲音有些顫抖,看著趙野,似乎還想確認。
趙野無奈地攤了攤手。
「不然呢?」
「如果他真的只是針對我個人罵了兩句,或者是政見不合。」
「官家何須如此震怒?何須冒著天下之大不韙,直接動用皇城司?」
「蘇公,你在朝多年,應該了解官家的脾氣。」
「官家雖然年輕,雖然急躁,但絕非不講道理的昏君。」
蘇頌沉默了。
他信了。
因為這很符合邏輯。
如果是這樣,那他們這幫人去求情,甚至罷宴逼宮,那簡直就是在助紂為虐,是在幫一個詛咒皇室的人張目。
這是把皇帝的臉面往地上踩啊。
難怪官家會氣得把所有人都抓了。
「這……這……」
蘇頌喃喃自語,臉上的血色褪盡。
「若真如此,那我等……豈不是成了亂臣賊子?」
他一輩子的清譽,難道就要毀在這一次糊塗的站隊上?
蘇頌還欲說話,想要解釋什麼。
趙野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趙野嘆道:「蘇公,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官家說了,念在你們大多數人也是被蒙蔽,被裹挾的份上。」
「此次若願意寫悔過書,承認錯誤,宣告與文彥博的惡行劃清界限。」
「官家將既往不咎。」
趙野盯著蘇頌的眼睛,語氣加重了幾分。
「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這是最後的機會。」
「也是唯一能保全你名節,讓你以後還能有機會為大宋效力,去完成你那些格物宏願的機會。」
蘇頌聞言,身子猛地一震。
他看著趙野,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並沒有掩飾的關切。
他是個聰明人。
他瞬間明白,趙野這是在拉他一把。
是在給他一個台階下。
也是在給官家一個台階下。
如果不寫,那就是死硬到底,那就是承認自己支援文彥博的詛咒。
那下場,恐怕真的就是罷官流放,甚至更慘。
而他那一肚子的學問,那一輩子想要造出精確儀器的夢想,也就徹底斷送了。
蘇頌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著趙野深深一拜。
「燕王殿下,之前是我誤會了。」
「官家仁慈,願意給我等悔過的機會,臣感激涕零。」
「臣……必將誠心悔過認罪。」
趙野聞言,這才鬆了口氣。
他來之前就怕蘇頌是個死腦筋,是因為什麼文武之爭、新舊之爭才攪和進來的。
如果是那樣,勸起來還費勁。
現在看來不是。
蘇頌本質上還是個講道理的君子,只是被資訊差給坑了。
他也就放下心來了。
「好。」
趙野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隨後便讓人拿來筆墨紙硯,放在桌案上。
「蘇公,你就在這寫著。」
「一定要寫得深刻一點。」
「寫完了,我會呈給官家。」
「只要官家點頭,你今晚就能回家了。」
蘇頌看著那鋪開的宣紙,提起筆,手有些抖,但眼神卻逐漸堅定起來。
他知道,這一筆下去,自己跟那個圈子,就算是有了裂痕。
但為了道理,為了大宋,也為了自己。
這悔過書,非寫不可。
趙野見他提筆,便不再多留。
「你先寫著。」
「我還得去勸其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