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大宋天軍將至
熙寧五年,三月初。
登州港外,海風如刀,卷著殘冬未盡的寒意,呼嘯著掠過海面。
原本湛藍的海水,被這風攪得有些發渾,浪頭拍打著礁石,激起丈許高的白沫。
海面上,一座座如山嶽般的巨影,隨著波濤緩緩起伏。
十二艘神舟巨艦,一字排開,橫亘在海天之間。
那船身極大,長約三十丈,寬亦有七八丈,船體兩側包著鐵皮,塗著黑漆,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桅杆高聳入雲,雖然巨大的硬帆此刻半卷著,但僅看那粗如合抱之木的桁架,便能想像出一旦張開,將會是何等的遮天蔽日。
在這十二艘巨艦之後,是一百二十艘馬船,船身略扁,吃水極深,那是用來裝載騎兵與戰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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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後,是糧船、護衛艦、坐船,林林總總,兩百餘艘艦船,鋪滿了整個登州外海。
旌旗蔽空,檣櫓如林。
海神號,這艘作為旗艦的神舟,巍然立於陣列的最前方。
甲板寬闊平整,足以跑馬。
趙野立於船樓之上,身著正紫色的親王圓領袍,腰束玉帶,頭戴直腳幞頭。
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披在肩上,領口的一圈風毛隨著海風微微顫動。
他雙手扶著欄杆,目光投向東方那片茫茫無際的滄海。
在他身側半步,站著一名身披重甲的將領。
此人面色黝黑,顴骨高聳,雙目炯炯有神,正是此次東征的前軍統帥,破浪軍廂都指揮使,燕達。
燕達原是秦鳳路的一名指使,因在軍事學院的入學筆試中,策論寫得極有見地,被趙野一眼相中,調入學院深造。
他在學院裡,不學那些花拳繡腿,專攻行軍布陣與後勤補給,尤其是對趙野提出的「標準化」後勤理論,更是鑽研得透徹。
趙野轉過頭,看了一眼燕達。
「逢辰,都準備得怎麼樣了?」
聲音不大,被海風一吹,有些飄忽,但燕達聽得真切。
燕達立刻側身,抱拳行禮,甲葉碰撞,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
「稟大帥。」
「糧草、淡水、箭矢、火藥,皆已裝船完畢。」
「三萬破浪軍將士,皆已登艦就位。」
燕達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那面獵獵作響的帥旗。
「此時風向正好。」
「若不出意外,半個月至一個月左右,艦隊可抵達扶桑博多津。」
趙野聞言,微微頷首。
他伸出手,在欄杆上輕輕拍了拍。
「那就出發吧。」
「莫要讓那邊的『客人』等急了。」
燕達神色一肅,再次抱拳。
「喏!」
說罷,他轉身大步走到指揮台前,抽出腰間的令旗。
「傳大帥令!」
「起錨!」
「升帆!」
「開拔!」
隨著燕達的一聲怒吼,身旁的旗語兵立刻揮舞起手中的紅黃兩色令旗。
令旗在風中劃出一道道殘影。
緊接著,海神號的主桅杆上,升起了一面巨大的黑色龍旗。
「嗚——」
「嗚——」
蒼涼而厚重的號角聲,從海神號上傳出,響徹雲霄。
緊接著,周圍的戰艦紛紛響應,號角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嘩啦——嘩啦——」
巨大的鐵錨被絞盤拉起,帶著海水與淤泥,重重地撞擊在船舷上。
水手們喊著號子,赤著上身,拉動著粗大的纜繩。
那一面面繪著大宋黑龍紋的硬帆,在風力的作用下,緩緩升起,瞬間被風鼓滿。
龐大的船身猛地一震,隨即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船頭劈開波浪,激起層層白色的浪花。
兩百餘艘戰艦,如同一群甦醒的巨獸,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向著東方駛去。
海風愈發猛烈了。
趙野站在船樓上,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望著那支正在緩緩展開陣型的龐大艦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輕聲說道。
「扶桑。」
「你們的祖宗來了。」
……
與此同時,海的另一端。
扶桑,陸奧國,衣川關。
這裡是本州島的東北部,雖不似九州那般靠近大宋,但也是一處險要之地。
藤原清衡並沒有如趙野預想的那般一直待在九州。
他在九州用大宋的錢糧拉起隊伍後,便遭到了九州本地大名的聯合排擠,不得不帶著人馬和財富,回到了他的老家,陸奧。
此時的藤原清衡,正跪坐在有些破敗的居館大廳內,手裡捏著一封剛剛送來的信箋。
信紙是用粗糙的楮皮紙做的,上面墨跡潦草,透著一股子傲慢。
「啪!」
藤原清衡猛地將信紙拍在面前的矮几上,震得上面的茶碗跳了一下。
「欺人太甚!」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坐在下首的家臣,佐藤基治,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封信,掃了一眼。
信是周圍幾個郡的豪族聯合送來的。
內容很簡單,也很直白。
他們聽說藤原清衡從大宋帶回了巨額財富,還招攬了不少流民和浪人,實力突飛猛進,這讓這些鄰居感到了不安。
於是,這些豪族聯合起來,派人送來了這封最後通牒。
要求藤原清衡交出那些「逃跑的百姓」,並獻出一半的帶回來的財物作為「安保費」。
否則,他們將聯合發兵,踏平衣川關。
「主公。」
佐藤基治放下信,臉上滿是憂色。
「這幾家豪族,若是單打獨鬥,咱們不怕。」
「但若是聯合起來,兵力怕是有兩三千人之多。」
「咱們雖然裝備精良,但畢竟只有五六百人……」
藤原清衡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那封信。
他不僅收到了這封威脅信。
就在剛才,他還收到了來自京都藤原攝關家主家的來信。
信里只有短短几行字。
斥責他行事張揚,惹是生非,命他立刻將招攬的流民遣散,將財物上貢給主家,以平息周圍豪族的怒火。
「呵……」
藤原清衡發出一聲冷笑。
「主家?」
「平日裡把我們當狗一樣使喚,要錢要糧的時候比誰都積極。」
「現在有人要打我,他們不但不幫忙,反而要我割肉飼虎?」
他站起身,在並不寬敞的大廳里來回踱步。
身上的宋錦袍子隨著他的動作擺動,在這簡陋的屋子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很生氣。
但他更清楚,生氣沒用。
他必須得想辦法破局。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身穿青色勁裝,腰懸橫刀的漢子走了進來。
這人沒有跪坐,而是大大咧咧地站在門口,對著藤原清衡拱了拱手。
「藤原家主。」
藤原清衡一見此人,臉上的怒容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恭敬的笑臉。
這是皇城司派在他身邊的密探頭目,名叫張義。
「張上使。」
藤原清衡連忙走下主位,迎了上去。
「您怎麼來了?」
張義沒有廢話,從懷裡掏出一張寫著密文的紙條,遞給藤原清衡。
「燕王殿下來信。」
藤原清衡聞言,手一抖,差點沒接住那張紙條。
他連忙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漢字寫的。
「天軍將在三月啟程,預計四月抵博多津。」
「轟!」
藤原清衡只覺得腦子裡炸開了一朵煙花。
所有的陰霾,所有的恐懼,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張義,聲音都在顫抖。
「當……當真?」
張義撇了撇嘴,有些無語地看著這個沒出息的扶桑貴族。
「皇城司的訊息,還能有假?」
「千真萬確。」
「哈哈哈!好!好啊!」
藤原清衡再也抑制不住,放聲大笑。
笑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帶著一種從地獄回到天堂的癲狂。
他之前最怕的,就是趙野來得太慢。
他這些日子,拿著大宋的錢,確實太高調了,也確實招人恨。
若是大宋軍隊再不來,他真怕自己扛不住那些餓狼的圍攻。
他雖然也可以按照主家的要求,把人交出去,把錢交出去。
但那樣一來,他的名聲就徹底毀了。
那些投奔他的武士和百姓,會視他為懦夫,會棄他而去。
雖然日後趙野來了,也會扶持他當這個扶桑的王。
但一個是靠著自己抗住壓力、保住子民的英雄。
一個是被人扶上台、全靠主子撐腰的傀儡。
這就完全是兩碼事了。
藤原清衡雖然想抱大腿,但他也有自己的野心。
他不想只當一條只會搖尾巴的狗。
他想當一條能咬人的狼。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襟,臉上恢復了往日的從容,甚至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霸氣。
「走!」
藤原清衡大袖一揮。
「去見見那些使者!」
……
前廳。
幾名身穿狩衣,頭戴烏帽的使者正跪坐在那裡,一個個鼻孔朝天,神色倨傲。
他們面前擺著的茶水早已涼透,卻無人去碰。
在他們看來,藤原清衡不過是個暴發戶,是個走了狗屎運的旁支。
這次幾家聯合發兵,定能嚇得這小子屁滾尿流,乖乖把錢財吐出來。
「噠、噠、噠。」
腳步聲傳來。
藤原清衡在張義和幾名帶刀護衛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對這些使者行禮。
幾名使者眉頭一皺,相互對視一眼。
其中一名領頭的使者冷哼一聲,開口道:
「藤原大人,好大的架子。」
「我們的來意,想必你已經知道了。」
「我家主公說了,只要你交出那些逃人,再拿出五千貫宋錢,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否則……」
「否則怎樣?」
藤原清衡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著茶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使者被噎了一下,隨即大怒。
「否則大軍一到,便是玉石俱焚!」
「到時候,別說錢財,就是你這顆腦袋,也未必保得住!」
「啪!」
藤原清衡手中的茶盞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死死盯著那名使者。
「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子。」
「要錢,沒有。」
「要人,也沒有。」
「既然那些人投奔了我藤原清衡,那就是我的人。」
藤原清衡站起身,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藤原清衡,絕不會拋棄任何一個信任我的人。」
「想打仗?」
「那就來!」
「我倒要看看,是你們的竹槍硬,還是我手裡的鋼刀利!」
幾名使者目瞪口呆。
他們沒想到,平日裡那個謹小慎微、只會送禮賠笑的藤原清衡,今天竟然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你……你……」
那領頭的使者指著藤原清衡,手指哆嗦著。
「好!」
「你等著!」
「到時候別跪在地上求饒!」
幾人撂下狠話,拂袖而去。
眾人不歡而散。
……
送走了使者,藤原清衡並沒有閒著。
他立刻下令,召集領地內所有的武士和百姓,到居館外的廣場上集合。
銅鑼聲敲響。
不一會兒,廣場上便擠滿了人。
有穿著宋式皮甲的武士,也有衣衫襤褸、手裡拿著鋤頭的農夫。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惶恐。
豪族聯軍要攻打這裡的訊息,已經傳開了。
對於這些剛剛過了幾天飽日子的流民來說,這無異于晴天霹靂。
藤原清衡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面那一張張驚恐的臉。
他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
「鄉親們!」
「剛才,那幾家豪族的使者來了!」
「他們讓我把你們交出去!」
「讓我把你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把大宋賞賜給我們的錢財,都交給他們!」
廣場上一片譁然。
「憑什麼?!」
「我們好不容易才活下來!」
「跟他們拼了!」
但也有人面露懼色,竊竊私語。
「可是……他們人多啊。」
「咱們這點人,怎麼打得過?」
藤原清衡抬起手,壓了壓。
場面安靜下來。
他看著眾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大家不用怕!」
「就在剛才,我收到了大宋燕王殿下的親筆信!」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大宋,燕王。
這兩個詞,在如今的扶桑流民心中,那就是神一樣的存在。
藤原清衡提高音量,大聲吼道:
「燕王殿下知道了我們的事!」
「他說了,他要親自率領大宋天軍,來支援我們!」
「只要大宋天軍到了,什麼豪族,什麼聯軍,那就是一群土雞瓦狗!」
這一刻,人群沸騰了。
「大宋天軍要來了?」
「燕王殿下要來救我們了?」
經過這近一年的宣傳,《大宋夢華錄》里的故事早就深入人心。
在他們心裡,大宋就是天上人間,宋軍就是天兵天將。
如今聽說天兵天將要來幫他們打仗,那還有什麼好怕的?
藤原清衡趁熱打鐵:
「最遲四月初,大宋天軍將至!」
「而我們,只需要扛過這一個月!」
「扛過去了,以後我們就能過上頓頓吃肉、穿綢緞的好日子!」
「否則,你們就得回去,繼續給那些領主當牛做馬,繼續過那種吃不飽穿不暖、隨時被人砍頭的日子!」
「告訴我,你們選哪個?!」
眾人聞言,眼珠子都紅了。
那種被壓迫的恐懼,和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在這一刻碰撞在一起,化作了無盡的勇氣。
「要吃肉!」
「不要奴役!」
「跟他們拼了!」
吼聲如雷,震得樹上的積雪都簌簌落下。
藤原清衡滿意地點點頭。
他大手一揮。
「既然如此,那各位,都回去準備吧!」
「磨快你們的刀,削尖你們的竹槍!」
「準備接下來的戰爭!」
「為了吃肉!」
「為了大宋!」
……
人群在狂熱的呼喊聲中散去,開始像一群打了雞血的工蟻一樣,忙碌起來。
而在廣場的角落裡。
幾名身穿便服的皇城司暗探,正抱著胳膊,靠在牆根下,冷眼看著這一幕。
張義嘴裡叼著一根枯草,看著那些正在鬼哭狼嚎、揮舞著鋤頭的扶桑人,嘴角不由得一陣抽搐。
「頭兒。」
旁邊一個年輕的暗探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幫人……這也能叫打仗?」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正在練習刺殺的武士。
那武士穿著一身竹片紮成的簡易甲冑,手裡拿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太刀,嘴裡「哇呀呀」地怪叫著,跳來跳去。
「這也太……太矮了吧?」
另一個暗探也忍不住接話道,一邊說還一邊用手在自己胸口比劃了一下。
「平均身高也就到咱們胸口吧?」
「剛才那個叫得最凶的,我估摸著也就三尺多點。」
「這要是上了戰場,咱們破浪軍的兄弟們一腳過去,還不得踹飛好幾個?」
張義吐掉嘴裡的枯草,看著那些只有一米三左右、如同孩童般的「戰士」,也忍不住搖了搖頭。
「行了,別笑了。」
「矮是矮了點,但畢竟士氣還是有的……」
張義看著那些人眼裡的狂熱。
「咱們的任務,就是看著他們,別讓他們死光了。」
「等到大帥的艦隊一到……」
張義抬起頭,看向西方的天空,眼中閃過一絲傲然。
「這場鬧劇,也就該收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