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遼國怎麼辦?那當然是滅國咯。
就在趙頊宣布散朝,百官山呼「萬歲」,準備依序退出垂拱殿的當口。
一道沉穩的聲音,自文官佇列中響起,硬生生截斷了退朝的尾聲。
「官家,臣有本奏。」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章惇手持笏板,大步出班。
趙頊微微抬手,止住了正欲宣布退朝的禮官,目光落在章惇身上。
「章卿,還有何事?」
章惇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回官家,遼使蕭兀納及其黨羽雖已伏誅,然此事根源,在於遼國朝廷。」
「其遣使潛入我境,勾結宗室,散布謠言,意圖亂我社稷,此非細作個人之行,實乃遼國君臣共謀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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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兀納等人不過爪牙,真正的禍首,仍在遼國上京臨潢府!此事,尚未了結。」
此言一出,方才因罪己詔與君臣相得而略顯緩和的氣氛,驟然一凝。
殿內百官恍然,對啊,遼國!
光顧著處理內患,險些忘了這外禍之源!
若非遼國處心積慮,行此卑劣之計,又怎會引發後續一連串驚心動魄的變故?
嘉王或有不察之過,但其心中妄念被勾動、放大,遼國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絕對不容忽視。
趙頊的眼神也陰沉起來,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輕輕敲擊了一下。
「章卿所言甚是。」
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階下眾臣。
「豺狼窺伺於側,斷無輕輕放過之理。諸卿,都議一議吧,此事,該如何了結?」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立於最前方的紫色身影上。
「齊王,你先說。」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於趙野。
他剛剛經歷一夜腥風血雨,身上猶帶著未散盡的肅殺之氣,此刻被皇帝第一個點名。
眾人皆屏息凝神,想聽聽這位剛以雷霆手段平息了內亂的齊王,對外敵又將作何計較。
趙野出列,微微躬身,旋即站直。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望向御輦上的趙頊,吐出兩個字。
「滅國。」
聲音不高,卻在落針可聞的垂拱殿內,激盪起無聲的巨浪。
滅國?
滅遼?
殿內一片死寂。
然而,這寂靜並非源於驚駭或覺得荒謬。
以如今大宋之國力、軍威,挾滅西夏、收燕雲之餘烈,揮師北上,踏破遼國,在多數人看來,已非痴人說夢。
澶淵之盟的陰影早已散去,如今的大宋君臣,有這個底氣,也有這個實力去思考這個問題。
眾人沉默,是因為趙野的回答太過簡短,也太過……理所當然了。
彷佛滅掉一個立國二百餘年、曾雄踞北方的龐然大物,就如同拂去衣袖上的灰塵一般。
沒有戰略分析,沒有利弊權衡,沒有「臣以為」、「伏請」之類的謙辭。
就是乾脆利落的兩個字。
滅國。
甚至連理由都懶得贅述。
趙頊看著趙野,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瞭然。
他微微頷首。
「好。既然遼國自絕於盟好,背信棄義在先,我大宋亦無需贅言。」
「那便,發兵,滅國。」
皇帝的語氣平靜。
彷佛決定的不是一場傾國之戰,而是一件尋常政務。
「且慢!」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略顯急促地響起。
眾人看去,只見監察院御史李定手持笏板,快步出班。
他先是向御輦深深一躬,然後轉向趙野,言辭懇切。
「齊王殿下滅遼之議,氣魄驚人,然臣以為,或可稍緩雷霆。」
「遼國雖有背盟之舉,其使臣伏誅,亦足可震懾。」
「是否……可先遣使責問,發國書通牒?」
李定頓了頓,組織著語言。
「若遼主知懼,願遣使謝罪,賠償我朝損失,甚至割讓部份邊地以表誠意,我朝便可就此罷兵。」
「如此,既全我天朝上國仁義之師名分,不動刀兵而屈人之兵,乃上上之策。」
「亦可安四鄰之心,免使吐蕃、回鶻乃至南方諸部,因我大宋動輒滅國而心生兔死狐悲之懼,聯合以抗。」
「《孫子兵法》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殿下,『國雖大,好戰必亡』啊!」
李定最後一句,引經據典,聲音在殿內迴蕩。
不少官員聞言,微微頷首。
李定所言,並非全無道理。
滅國雖易,戰後治理、消化遼國廣袤疆域及其眾多部族,絕非易事。
若能以威勢逼迫遼國屈服,獲取實質利益而免動干戈,確乎是更符合傳統儒家政治理念的選擇。
也能最大限度減少國力損耗,避免陷入戰爭泥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趙野身上,想看他如何應對這番「老成謀國」之論。
趙野轉身,面對李定,臉上並無被質疑的慍怒,反而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向前踱了一步,聲音平穩。
「李御史熟讀經史,深諳伐交之道,所言不無道理。」
「然,」
他話鋒一轉。
「今時不同往日,此一時,彼一時也。」
「遼國,有何資格與我大宋『伐交』?」
趙野的目光掃過殿內諸臣,語氣漸沉。
「盟約?自蕭兀納踏足汴京,行間諜亂國之舉時,兄弟之盟便已是一張廢紙!」
「背棄盟約者,非我大宋,乃是他耶律洪基!」
「我大宋以雷霆之勢掃清奸佞,是清理門戶,是自衛反擊,何來『不義』之名?」
「至於『好戰必亡』?」
趙野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李御史,此言當對那屢次背盟、挑釁在先的遼國言說!」
「我大宋自官家御極以來,所行之事,哪一樁不是被迫反擊?哪一戰不是為保境安民?」
「如今國力鼎盛,甲兵精良,將士用命。」
「遼國不思悔改,反變本加厲,行此齷齪之計,意欲亂我根本!」
「此等行徑,與宣戰何異?」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
「我大宋若不反擊,若不以此儆效天下,四鄰才會以為我軟弱可欺!」
「今日他遼國可派細作攪亂汴京,明日吐蕃是否也可效仿?後日南方諸部是否也可試探?」
「屆時狼煙四起,處處掣肘,才是真正的取禍之道!」
「唯有以泰山壓頂之勢,碾碎第一個伸出爪牙的豺狼,才能讓其他鬣狗收起貪婪之心!」
「此非好戰,此乃止戰!為的,是打出一個至少五十年的太平!」
趙野頓了頓,留給眾人思考的間隙,隨即語氣放緩,卻更顯堅定。
「至於伐謀伐交……李御史,與虎謀皮,前提是對方得是能講道理的『人』。」
「對於一頭處心積慮要咬死你的惡虎,最好的『謀』,就是拔掉它的牙,剁掉它的爪!」
「遼國如今,外強中乾,君臣離心,部族怨望,正是千載難逢之機。」
「此時不滅,更待何時?難道要等它緩過氣來,再與我大宋為敵嗎?」
「官家,」
趙野最後轉向御輦,拱手道。
「除惡務盡,斬草除根。此非臣一人之見,實乃大勢所趨,軍心所向,亦是我大宋長治久安之必須!」
「遼國,必須滅。此戰,無可避免,亦不容妥協!」
一番話,邏輯清晰,層層遞進,從法理、時勢、戰略、人心多個角度,徹底駁斥了李定「伐交為上」的建議。
尤其最後那句「大勢所趨,軍心所向」,更是點明瞭如今大宋軍方昂揚求戰的心態,以及滅遼可能帶來的巨大戰略紅利。
李定張了張嘴,還想反駁,卻發現趙野所言,幾乎堵死了所有「緩攻」或「談判」的理由。
在絕對的實力優勢和尚且占據的道德高地上,繼續堅持「懷柔」,反而顯得迂腐甚至怯懦。
他臉色變幻,最終只是長長一揖,退回班列,不再言語。
殿內一片寂靜,唯有趙野的話語彷佛仍在梁間縈繞。
趙頊端坐御輦之上,將這場簡短的辯論盡收眼底。
他看向趙野。
「滅遼之事,朕意已決。然則,誰可為帥?兵馬如何調遣?齊王可有計較?」
趙野顯然早有腹案,當即答道。
「回官家,主帥之選,臣舉薦種諤,種老將軍。」
「種老將軍久鎮西陲,威名素著,且老成持重,可堪方面之任。」
「至於兵力,臣以為,可從上四軍中各抽調五千精銳,合計兩萬,作為中軍鋒銳。」
「另從河北路、京東西路、京東路等北方諸路,各調禁軍兩萬,充實左右兩翼及後軍。」
「如此,總兵力八萬有餘,皆是百戰之師,足以形成壓倒之勢。」
他略一停頓,補充道。
「此外,軍事學院已開辦數年,其中佼佼者,可堪一用。」
「臣建議,從中擇優選調百人,隨軍出征,擔任中低層軍官,一則實戰歷練,二則為將來培養將才。」
「其餘副將、偏將等人選,則由兵部會同政事堂,根據各軍將領之功績、能力,詳議名單,再請聖裁。」
趙頊聽完,沉吟片刻。
種諤確是穩妥之選,威望能力皆足。
抽調上四軍精銳與北方諸路禁軍混編,既能保證戰鬥力,又能讓更多部隊得到實戰錘鍊。
至於軍事學院的學員參與,更是深謀遠慮,是為大宋軍隊的未來播下種子。
「種諤可當此任。」
趙頊緩緩點頭,肯定了主帥人選。
「各路禁軍閒置日久,是該拉出去見見血,磨礪一番了。」
他的目光掃過階下眾臣。
「諸卿以為,齊王之策如何?」
「臣附議!」
王安石几乎在趙頊話音落下的同時,便出班高聲贊同。
「種諤老將軍持重善戰,確為帥才。調兵之策亦屬穩妥。」
「當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蕩平北患,正其時也!」
有王安石率先表態,其餘文武百官互相對視,再無異議。
「臣等附議!」
「聖明!齊王殿下深謀遠慮!」
附議之聲此起彼伏,迅速連成一片。
趙頊見狀,不再多言,右手輕輕一揮。
「既如此,便照此議定。政事堂會同兵部,速擬詳細方略及將領名單呈報。」
「北伐滅遼,勢在必行!」
「臣等遵旨!」
山呼聲中,一場決定北方霸主命運的戰事,就此定策。
這次出兵的核心目的,簡單而純粹——復仇,與立威。
遼國的喪鐘,已在垂拱殿內敲響。
至於滅了遼國之後,那片廣袤的土地和紛雜的部族該如何治理,那是塵埃落定之後,才需朝堂諸公細細斟酌的下一個議題了。
此刻,大宋的意志只有一個。
以燎原之火,焚盡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