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仙凡有別
第60章 仙凡有別
江玄重的別院裡,此刻靜得能聽見燭火細微的啪聲。
江川坐在上首那把太師椅上,背脊挺得筆直。
他看著站在堂下的二兒子江玄重,目光平靜。
「玄重,」江川開口,聲音不高,「今日測靈,你那九個孩兒,結果如何?」
江玄重垂著眼,他沉默了片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才低聲回答:「爹,測靈結果已出,有靈根者,三人。」
「三人」江川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凡人中有靈根者百中無一,修士生的孩子雖然誕生靈根的機率大些,但也不是一定能有靈根,且此事與修士的修為有關,如今有靈根者,是哪三個孩子?」
「是老三種鶴,老五種岳,還有小九種霄。」江玄重報出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帶著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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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側過頭,目光投向孩子們住所那扇半開的雕花木窗。
窗外,是江玄重大宅的後院。
幾個孩子清脆的笑聲,毫無阻礙地飄了進來。
江玄重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皮肉里,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楚。
「玄重。」江川聲音又沉又緩。
他站起身,走下兩步台階,站到兒子面前,讓江玄重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江川的目光落在兒子緊握的拳頭上,又對上那雙極力壓抑著痛苦的眼睛。
「想讓孩兒們承歡膝下,想著日後兒孫滿堂,這都是為人父者,最深的念想。」
江玄重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只能看著父親,眼眶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
「可玄重啊,你心裡也清楚,那三個有靈根的孩子,他們的路,註定和其他孩子不同。他們的未來,不在這一方小小的宅院,不在這幾十年的凡俗煙火里。」
江川低沉道,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兒子僵硬的肩膀。
「仙凡兩界,如隔天淵。」江川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強留他們在身邊,看著他們一天天長大,看著他們生老病死,看著他們化作一抔黃土,那是鈍刀子割肉,是活生生的煎熬。對他們,對你,都是如此。」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江玄重的肩膀,也投向窗外。
「放手,讓他們跟我走。給他們一個機會,去搏一個長生久視的可能。哪怕前路艱險,最終也未必能成,但至少,他們有了選擇的機會。」
江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兒子臉上,語氣斬釘截鐵,「而留下的孩子,讓他們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娶妻生子,平安喜樂。這才是對他們最好的安排。」
「爹!」江玄重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我捨不得————」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無法言說的痛楚。
他猛地低下頭,肩膀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大廳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燭火燃燒的微響。
江川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兒子強忍悲慟的模樣,沉默不語。
時間在凝滯的空氣里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江玄重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睛通紅,布滿了血絲,臉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濕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顫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嘴唇翕動了幾下。
終於,他閉上通紅的雙眼,兩行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落,砸在大廳冰冷的青磚地面上,洇開兩小片深色的痕跡。
再睜開眼時,那雙眼裡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和一種認命般的沉重。
他對著江川,緩緩地躬下身去。
「玄重明白了。」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江玄重腳步沉重地走到大廳門口,手已經搭在了門框上,卻猛地停住。
他沒有回頭,背對著父親,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一絲不甘:「爹!既然早就知道會有今天,當初為什麼還要給他們賜名?讓他們像尋常人家的孩子一樣不好嗎?」
廳內,江川端坐在主位上,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端起手邊的靈茶,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波瀾:「有沒有靈根,他們也都是我的孫兒,是你娘的血脈。你娘為何不讓你過早的娶妻生子?就是怕你修為太低,子嗣大多沒有靈根,終有一日要面對這般割捨,徒增痛苦。」
說罷,江川輕嘆一聲。
他抬眼看向兒子僵硬的背影,招了招手:「玄重,回來。」
江玄重微微一震,最終還是緩緩轉過身,低著頭走了回來,站在父親面前,肩膀卻垮著。
江川站起身,此刻他身上那股統御西海仙盟的威嚴氣勢悄然斂去,只剩下一個父親面對兒子時的溫和與無奈。
他伸出手,輕輕將比自己還高大的兒子攬近了些,拭去他眼角的淚痕。
「你爹我,是孤兒出身,自幼便不知父母親情為何物。」江川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追憶,「但你娘不同,她本是凡俗間一個富庶人家的女兒,錦衣玉食,父母疼愛,兄弟和睦。她十五歲那年,意外被測出身具靈根,這才踏上了修行路。」
江川頓了頓,眼神中帶有回憶。
「她初入仙路時,也曾意氣風發,以為修行有成,便能福澤家人,讓父母兄弟共享長生。她省下靈石、丹藥,偷偷托人帶回家中,盼著家人能延年益壽,每隔幾年,她總要尋機會回去探望。」
「可是啊,玄重,」江川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修士閉關一次,凡間便是數年甚至十數載。她每次回去,看到的都是父母日漸衰老的容顏,兄弟鬢角生出的白髮。她帶回去的靈藥,凡人承受不住藥力,只能強身健體,延壽有限。她看著至親之人,在凡人眼中已是高壽,在她眼裡卻如同風中殘燭,一點點黯淡下去。」
「你外婆走的那年,你娘已是築基修士。她接到家書,星夜兼程趕回。用盡手段,甚至不惜損耗自身精元,想以靈氣為你外婆續命。可凡人的心脈,如何能承受修士的法力?
終究是回天乏術。」江川的語調變得異常沉重,「那是我認識你娘以來,唯一一次,看到她絕望無助。」
江川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兒子臉上,眼神複雜。
「修士求長生,求的是自身超脫。可這條路上,見得最多的,卻是身邊人的死亡。爹讓你把九個孩子分開,不是讓你從此就當那幾個沒有靈根的孩子不存在了。血脈親情,割捨不斷。爹是讓你想清楚————」
他扶著兒子的肩膀,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問道:「玄重,你能否承受?能否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長大、娶妻、生子,看著他們臉上爬滿皺紋,看著他們頭髮花白,看著他們最終先你一步,離開這個人世?而你,作為他們的父親,一個壽元漫長的修士,只能看著,無能為力。這種看著至親一步步走向生命盡頭的煎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你能承受得住嗎?」
江玄重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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