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暗流涌動
「……月瑤夫人,」那捻著珠串的太陰門老嫗終於停下手指的動作,聲音慢悠悠的,帶著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滑膩,如同冰涼滑膩的蛇行過皮膚。
「老身也是過來人,這滋味,都懂。」她目光掃過臉色驟然發白、指尖攥得骨節都有些扭曲的月瑤夫人,又落在旁邊兩個死死瞪著她的少年身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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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維繫偌大基業,底下多少人的生計指望?家主遭遇不測的消息,縱使你們費盡心機遮掩,終究紙是包不住火的。如今諸界天驕匯聚此城,虎視眈眈,江家這棵大樹若沒有主心骨……」
她頓了一下,渾濁的老眼在玉玲瓏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頓了頓,才繼續道:「便是眾矢之的。與其……被外面的豺狼虎豹分食殆盡,倒不如……趁早尋個有力靠山,保全家族血脈,才是正道。」
月瑤夫人猛地抬眼,眼中的疲憊被一種徹骨的怒意點燃:「什麼叫遭遇不測?屍骨未見,神魂之燈雖暗,焉知不是深陷迷障?應神公,隕落於你們口中的不測之後數百年,不也是從險境中逆天歸來?焉知我家夫君不會如此!」
她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尖銳,「若無江川,若無他當年在臨陰關扛住萬鬼之潮,若無他在古界闖下的赫赫威名,帶來那海量諸界資源,爾等宗門今日在玄珩界的威勢從何而來?那些你們賴以生存、開闢新礦脈的界石從何而來?若無江川,爾等焉能安坐玄珩?如今聽聞一點風吹草動,便立刻倒戈相向,行此落井下石之舉,這就是玄珩大宗門的道義臉面嗎!」
月瑤字字如刀,帶著百年積威的質問,直刺而來。
四位長老的臉上,都微不可查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被揭了老底的難堪。
尤其是主位上的北冥宗掌門應千山,敲擊扶手的手指驟然停住了,枯瘦的手指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那裡。
「月瑤夫人,」坐在應千山右側的七星閣閣主開口了,聲音圓滑,試圖將那股洶湧的質問引開,「江城主過往功勳,玄珩界無人敢忘,也銘記於心。我們幾位今日前來,絕非是為了討還什麼舊債,也絕非乘人之危。恰恰相反,正是感念昔年香火情分,才不忍看江家基業轟然崩塌,不忍看兩位夫人和兩位公子在這亂局中身陷險境。」
他微微前傾身體,臉上堆起誠懇,語氣更加情真意切,仿佛字字發自肺腑:「江家占據著這不息仙城城主之位,更擁有著清虛界中樞最核心地帶的無數資源點。這些,早已是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垂涎欲滴的肥肉。江城主魂燈熄滅,此事傳出,已成定局。江家……」
他搖搖頭,聲音里適時地摻雜進了沉重的無奈,「就如失去頂樑柱的華廈,風一吹,便搖搖欲墜。」
七星閣閣主的目光掃過月瑤身後那兩個像小狼崽般瞪著他的少年,最終落在一直沉默、眼神銳利如刀的玉玲瓏臉上,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帶著一種仿佛推心置腹的勸誘:
「兩位夫人,兩位公子,若肯主動讓出城主之位,並將那些難以維繫的清虛界核心資源點,轉讓給有足夠實力守護它們的人……比如我們幾家宗門共同照管……我們定當傾盡全力,護佑江家子弟平安遷出這是非之地,並在玄珩界境內另擇一處靈地,讓你們得以休養生息,延續血脈香火。」
他加重了語氣,「總好過……玉石俱焚,闔族……傾覆啊!」
「放屁!」
暴喝聲如同平地炸響的驚雷,震得整個議事廳的靈木桌椅都嗡嗡作響!
一直如石雕般筆直端坐的玉玲瓏猛地站起!
她身下的那張用千年鐵星木打造的座椅,在她猝然爆發的力量下,「咔嚓」一聲脆響,椅背竟被她背上迸發的無形氣勁直接撕裂了一道半尺長的猙獰裂口!
她的動作太快,太突然,以至於對面四位長老都下意識地繃緊身體,體內靈力瞬間運轉起來,瀰漫開無形的威壓。
廳內的空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無形的漣漪劇烈震盪。
玉玲瓏絲毫沒理會對面那四道交匯而來的、凌厲如刀的警告目光。
她的一隻手按在桌案上,支撐著身體前傾,那雙如同寒夜星辰般的眸子,此刻燃燒著足以焚盡一切的火焰,死死盯著七星閣閣主那微微變色的臉,聲音卻如同淬了北冥寒鐵的冰屑,一字一句砸在所有人耳邊:
「城主之位?清虛界資源點?交給你們?」她臉上浮現出一個極其冰冷的、近乎癲狂的笑,「你們也配?!」
玉玲瓏的目光像兩柄淬毒的匕首,依次刮過對面四人臉上瞬間陰沉下來的表情,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萬夫莫開的決絕嘶啞:「江家的一草一木,一土一石,都是我家夫君用命掙回來的!誰想動,便從我玉玲瓏的屍體上踏過去!」
她的目光猛地轉向應千山,筆直刺入對方那雙陰沉如水的眼睛:「應掌門,你們今日來,不就是看準了外面有帝骨、月姮、敖焚那三個絕頂兇人盯著,逼我江家低頭就範麼?你們不就是想看看,沒了江川的江家,還有沒有骨頭,還有沒有一滴種在體內的血麼?!」
「好!」玉玲瓏猛地一掌拍在堅硬的黑曜石桌面上!「砰!」一聲悶響,堅硬的石料表面竟被她按出一個清晰的手印,周圍密布蛛網般的裂痕!
「你們想看,那就看個夠!」
她挺直了脊樑,仿佛一桿標槍刺向屋頂,聲音如同金石交擊,響徹整座議事廳,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與孤勇:
「七日後!就在這城主府前的天演台!我江家,接戰!」
「帝骨、月姮、敖焚!他們三個,無論誰想挑戰我江家,我江家一併接下!生死不論!」
「若我江家敗了,任憑處置!若我們僥倖贏了……」玉玲瓏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釘在應千山臉上,「你們玄珩界幾大宗門,立刻給我滾出不息仙城!滾回你們的老巢!再敢踏足一步,休怪我江家翻臉無情,不死不休!」
「轟!」
死寂被徹底打破!
「你瘋了!」太陰門老嫗第一個失聲尖叫,手中的烏木念珠串被她捏得咯吱作響,臉上那詭異的笑容蕩然無存,只剩下驚駭與難以置信。
「玉玲瓏!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那是帝骨!月姮!敖焚!古界元嬰榜前三的怪物!他們任何一個,都足以橫掃整個玄珩界同階!你江家拿什麼接?拿你玉玲瓏這條命去墊嗎?還是拿你兩個兒子的命去填?!」
「狂妄!」藥神谷的二長老猛地站起,乾枯的手指指著玉玲瓏,氣得渾身發抖,周身瀰漫的藥氣都紊亂起來,「江川已死!魂燈熄滅,這是鐵一般的事實!你們江家現在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拿什麼去擋那三尊殺神?你這是要把整個江家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無知婦人!」七星閣閣主也拍案而起,臉色鐵青,之前的圓滑蕩然無存,只剩下被冒犯的惱怒,「你這是在自尋死路!還要拉上整個江家陪葬!應掌門!您看看,這江家還有半分理智可言嗎?我們一片好心,竟被如此糟踐!」
主位上的應千山,臉色陰沉得能滴下水來。
他緩緩抬起眼皮,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玉玲瓏,裡面翻湧著驚怒、不解,還有一絲被徹底激怒的陰鷙。
他敲擊扶手的手指終於再次抬起,重重地落在扶手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咚」。
「玉玲瓏,」應千山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地底寒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你可知,你方才所言,已非意氣之爭,而是將整個江家推入絕境?你可知,你這一句話,會引來何等滔天大禍?那三位,絕非你江家如今能招惹的存在!你這是在自取滅亡!」
玉玲瓏毫不退縮地迎上應千山那幾乎要噬人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滔天大禍?自取滅亡?應千山,你怕了?你怕我江家萬一贏了,你們玄珩界幾大宗門,就再也沒了染指不息仙城和清虛界資源的藉口?你怕我江家若真在帝骨他們手下撐過去,你們今日的嘴臉,會成為整個萬界的笑柄?」
她猛地一揮手,指向廳外,指向那被三大高手氣息鎖定的方向,聲音斬釘截鐵:「怕,就滾!江家的事,輪不到你們這些牆倒眾人推的貨色來指手畫腳!七日後,天演台!我江家,恭候大駕!送——客——!」
最後兩個字,如同兩柄重錘,狠狠砸在廳內凝固的空氣上。
應千山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鷹鉤鼻的鼻翼劇烈翕動了幾下,眼中殺機一閃而逝。他猛地站起身,寬大的玄色道袍無風自動,一股沉重的威壓如同山嶽般向玉玲瓏壓去!
然而,玉玲瓏依舊挺直脊樑,寸步不讓,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毫不畏懼地直視著應千山。
她體內的靈力在瘋狂運轉,周身隱隱有細微的電光閃爍,仿佛隨時準備引爆自己。
僵持,僅僅持續了一瞬。
「好!好!好!」應千山連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森然的寒意,「好一個江家二夫人!好一個玉玲瓏!既然你執意尋死,老夫便成全你!七日後,天演台!老夫倒要看看,你江家如何收場!走!」
他猛地一甩袍袖,轉身大步向廳外走去,步履帶風,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震顫。
太陰門老嫗、藥神谷二長老、七星閣閣主三人臉色鐵青,眼神複雜地掃過玉玲瓏和月瑤母子,也立刻跟著應千山,魚貫而出,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帶著一種急於擺脫此地、仿佛怕沾上什麼不吉之物的倉促。
沉重的廳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關閉,隔絕了外面的光線,也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壓。
議事廳內,瞬間陷入一片更加死寂的昏暗。
玉玲瓏挺得筆直的脊背,在門關上的剎那,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
她按在桌案上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青白色,微微顫抖著。
臉上那股瘋狂決絕的銳氣,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蒼白。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坐回那張椅背裂開的椅子上,身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微微向後靠去,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月瑤夫人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入手一片冰涼,甚至能感覺到那細微的戰慄。月瑤眼中滿是痛惜和憂慮,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娘!」江玄一猛地衝到玉玲瓏身邊,拳頭攥得死緊,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嘶啞,「那些老狗欺人太甚!等爹回來,定要他們……」
「玄一!」月瑤夫人厲聲喝止,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飛快地看了一眼玉玲瓏緊閉雙眼、毫無血色的臉,又嚴厲地瞪向兒子,「住口!不許胡說!」
江玄一被母親嚴厲的目光一刺,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臉憋得通紅,他猛地扭過頭,死死咬著嘴唇,胸膛劇烈起伏。
陰影中,江川的目光,如同亘古不變的寒星,穿透窗欞的縫隙,落在廳內那個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閉目不言的黛色身影上。
他的視線,在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停留了一瞬,又緩緩移向旁邊那兩個強忍著憤怒和委屈的少年。
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在他那如同古井般沉寂的嘴角邊,悄然浮現。
那弧度里,沒有笑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沉澱了百載光陰、看透世事浮沉的深沉慰藉。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江玄一那倔強挺直的脊樑上。
少年眼中燃燒的憤怒火焰,清晰地倒映在江川深邃的瞳孔里。
一絲冰冷至極的殺意,如同蟄伏於深淵之底的寒流,在江川眼底深處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
那氣息之凜冽,讓旁邊一株原本生機勃勃的靈植,瞬間葉片邊緣凝結出一層肉眼難辨的、細微的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