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為古董界掌眼的神秘組織五脈「明眼梅花」2


  第一部 第一章 為古董界掌眼的神秘組織五脈「明眼梅花」2

  他一說是孫家收的,我就知道這一準兒是從當地農民手裡收購的——從來沒聽過拿佛頭當明器的。

  我點點頭,沒言語,推門出去了。

  在別的地方又轉悠了半天,沒發現比這個佛頭更合適的。

  我又回到瑞緗豐里,看到佛頭還在,就沖老闆一指:「這個佛頂我請了,給個脆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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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脆價就是一口價,取個乾脆勁兒。

  行內交易沒外面那麼多花樣,都是行家裡手,不用玩那麼多虛的繞的,直截了當。

  老闆抬眼看看我,懶洋洋地說:「給你個交行價,兩棵。」

  這是行話,意思是兩千塊錢。

  我搖搖頭:「送人玩兒的,太貴了。

  去半棵吧。」

  老闆伸出兩根指頭,意思是只肯再讓兩百。

  我又還了一百,最後一千七百塊錢把這個佛頭拿了下來。

  我沒動聲色,讓他給我找個盒子裝好,老闆在櫃檯里翻騰半天,最後找了個蛋糕盒子,給我裝起來了。

  那佛頭仰面躺在蛋糕座上,兩隻木然的佛眼隔著半透明的玻璃紙望向天空,看上去有些詭異。

  我告別老闆,拎著盒子走出瑞緗豐,看看時間,差不多一點鐘了,便朝潘家園門口走去。

  潘家園裡此時的人比上午還多,好似一輛特別擁擠的公共汽車,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我只能把蛋糕盒子舉在頭頂,用肩膀極力拱著往前走。

  周圍的人都紛紛沖我投來迷惑不解的眼神,琢磨怎麼這傢伙在舊貨市場捧著個蛋糕盒瞎溜達。

  人實在太多了,我一邊得護住頭頂的佛頭,一邊得看著腳下的地攤,別一腳踩到人家攤上踩壞了什麼東西,被訛上就麻煩了。

  整個人跟走鋼絲似的,搖搖欲墜。

  我就這麼一步一蹭,千辛萬苦地蹭到了過道口,前頭已經能看到潘家園門口的照壁了。

  就在這時,忽然一個老大爺抱著幾軸字畫斜剌剌沖了過來,幾步踉蹌,摔倒在距離我兩米開外的地方。

  旁邊的人連忙彎腰去扶,屁股一撅,把後頭的人給拱倒了,後頭的人一倒,一腳跺在了另外一位的皮鞋上。

  這一連串連鎖反應搞得雞飛狗跳,頓時稀里嘩啦倒下了一大片,驚呼與叫喊聲一齊響起。

  我被左右的人那麼一撞,手裡的蛋糕盒子飛了出去,身體咕咚一聲倒在地上。

  我心中大驚,暗叫不好佛頭要糟,急忙從地上爬起來,抬頭去看:那蛋糕盒子落在了一堆二手書當中,封口被撞裂開來,佛頭從裡面滾出來,順著書堆咕嚕下去,咣當一聲砸在水泥地上。

  我趕緊爬起來,衝到書堆前撿起佛頭一看,發現後頸處被摔出了一條細細的裂縫。

  我一陣心疼,這一條縫砸出來,少說也會被少估一棵的錢。

  可這時候時間已經快到了,我來不及處理,只得把佛頭抄起來夾在胳肢窩下,朝照壁走去。

  照壁之下,鄭教授和藥不然都在。

  藥不然一臉幸災樂禍地瞅著我:「嘖嘖,瞧這一身土,敢情是親自去挖新鮮的啦?」

  我沒搭理他,把懷裡的佛頭擱地上,先喘了幾口氣。

  鄭教授一拍巴掌:「好,兩個人都在一點前回來了。

  小藥,你淘來了什麼東西?」

  藥不然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碗,遞給鄭教授。

  這碗廣口、斜腹、小圈足,是典型的斗笠碗。

  釉色青灰,碗底的胎足卻沒施釉,呈出灰白顏色。

  鄭教授扶著眼鏡仔細去看了半天,抬頭對藥不然說:「宋代同安窯的?」

  「您眼力好,這是宋同安窯的青釉劃花紋斗笠碗。」

  藥不然說,又補充了一句,「換了別人,都以為是龍泉窯的。」

  他這個挑得還真不錯。

  同安窯是福建的窯,不像柴、汝、鈞、定、哥那些名窯那麼出名,卻一直挺受日本人追捧,屬於價平質高的類型。

  鄭教授思忖片刻,給他估了一個三千五百元。

  藥不然點點頭,咧開嘴笑了,從兜里又掏出一沓錢。

  原來他今天運氣特別好,碰到了一個棒槌。

  那傢伙是外行人,拿著老爹的遺產來潘家園碰運氣,急於出手,結果被藥不然給逮住了。

  藥不然三言兩語就唬住了他,最後用一千塊錢拿下了這個斗笠碗。

  那個棒槌還覺得占了大便宜,歡天喜地走了。

  這麼算下來的話,扣掉成本,藥不然一共賺了兩千五百元。

  「哥們兒不是吹牛啊,那小子一看就是敗家子兒,我也算是替他老爺子給個教訓。」

  鄭教授回頭看向我,問我對這個價格有沒有什麼疑議。

  我搖搖頭,表示很公道,然後把手裡的佛頭遞了過去,讓他鑑定我這個。

  他們倆早看見我手裡的佛頭了,所以都沒什麼驚奇神色。

  鄭教授捧起佛頭來細細端詳,藥不然雙手抄在胸前,一臉不屑地顛著腳。

  也不怪他這麼一副勝券在握的嘴臉,我那個佛頭的品相確實不咋地,正常來說,是絕對競爭不過他的同安斗笠碗。

  鄭教授看了一回,抬頭對我說:「小許,你這佛頭是晚唐風格,我估的價是一千五到兩千。

  你可有什麼問題?」

  我早預料到他會有這麼一問,微微一笑道:「我看不見得,鄭老師您再看看?」

  鄭教授知道我這一句口頭禪說出來,這佛頭肯定別有玄機,又反過來掉過去仔細端詳。

  藥不然在一旁說話帶刺:「願賭服輸,別死撐著啦,輸給哥們兒的人,能從菜市口排到永定門,不差你一個。」

  我當他說風涼話,也不理睬,耐心等著鄭教授審查。

  鄭教授又看了十分鐘,把佛頭放下,長長嘆了口氣:「恕我眼拙,實在看不出其中奧妙。」

  藥不然道:「什麼奧妙。

  他根本就是怕自己輸了,忽悠鄭老師你呢!」

  我笑了笑,說:「鄭老師您看這裡。」

  然後我把那個佛頭顛倒過來,輕輕點了一下脖頸處的裂隙。

  鄭教授經我提醒,啊了一聲,把頭湊近了仔細觀察。

  他又嫌看得不清楚,從懷裡拿出一個放大鏡。

  看到鄭教授認真的神態,藥不然的神態有些不自然,也不吭聲,目光死死盯著那個佛頭,想看出什麼端倪。

  這一次鄭教授看了足有二十分鐘,然後抬起頭來,連連感慨:「小許你說得不錯,我剛才真是看走眼了。」

  然後他對藥不然道:「小藥,這回是你輸了。」

  「憑什麼!不就是個佛頭嗎?

  又不是核彈頭!」

  藥不然一聽就跳起來了,一臉不服氣。

  鄭教授示意他稍安勿躁,對我說:「小許,要不你給他解釋一下?」

  「其實說白了,也沒什麼特別。」

  我先說了一句慣用的開場白,然後道,「佛頭的鑑別,除了看它的佛像樣式和石料質地以外,最關鍵的是看它的脖頸斷口。

  從斷口的形狀,能大致推斷看出來它佛像的姿態是如何,然後才好判斷佛頭本身的價值。」

  藥不然拿著我買的佛頭,反過來掉過去地看,但還是看不出所以然。

  我指了指脖頸斷口:「你看,這一尊佛頭,斷口很平整,只在右側有條狹長的淺槽,石皮和其他部分顏色有細微差別。

  說明盜佛之人手段很高,用特質的鐵鏟從佛像脖頸右側一鏟,一下子就楔入石脖,再輕輕一掀,就把整個佛頭鑿下來了。」

  藥不然這次沒繼續嘴欠,聽得很認真。

  「這個鏟槽前淺後深,說明盜佛者是站在佛像右側從上至下來鑿。

  如果是一般的立佛,盜佛者會在左側或右側平進,鏟槽應該是直的。

  如果鏟槽前淺後深,略有傾斜,則說明佛像兩側有阻礙之物,盜佛者不得不選擇從佛頭上方向下鑿擊。

  所以這尊佛不是立佛,而是坐佛,而且右臂半抬,擋住了盜佛者的活動空間。

  在佛教里,如來佛祖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半抬右手,指做蘭花,是什麼時候?」

  「坐壇說法宣講佛法……」藥不然喃喃道。

  「不錯!在這種造像里,佛祖的嘴唇是半開半合的,以示敷演佛法,經傳萬眾之耳。

  再看我這尊佛頭的肥厚嘴唇,上寬下窄,確實是半開之狀,與鏟槽能夠對應得上,證明確實是真的。」

  多餘的話,我就不必說了。

  唐代坐佛傳世很少,講經佛祖像更是罕見。

  我淘到的這尊佛頭既然是從講經坐佛上鑿下來的,價格可就與尋常佛頭大不相同,恐怕要翻上幾番了。

  鄭教授重新進行了評估,估完以後他給出的價格是六千元,扣掉一千七百元的成本,利潤達到四千三百元,比藥不然的兩千五百元可超出太多了。

  這一次的賭鬥,我是壓倒性勝利。

  鄭教授宣布了結果以後,藥不然臉色非常尷尬。

  他眼神遊移不定,先瞪瞪我,又看看鄭教授,還假作不經意地把手插進褲兜,去看來往的行人。

  這局他輸了,按照約定,以後不許再去騷擾我,讓我安安生生過自己的平靜日子。

  我也不吭聲,笑眯眯地看著他。

  最後我把藥不然看得有點毛了,他不得不咳嗽一聲,眼神瞪著我身後的一塊牌匾,正經八百說:「願賭服輸,我們藥家沒有食言而肥的人。

  這個斗笠碗算我讓給你了……」說完他頭一偏,還想吹吹口哨表示一點不在乎,結果聲音卻像一隻得了哮喘的狗在喘氣。

  這人就是太好面子,不肯低頭認錯。

  不過我不為己甚,便把碗接了過來,揣到懷裡。

  我跟著這一老一少忙活了半天多,收點酬勞也是應該的。

  這小子既然是五脈中人,背景是中華鑑古研究學會,家境一定不錯,我就不跟他客氣了。

  「小許,你這一招,也是《素鼎錄》里教的嗎?」

  鄭教授問。

  「正是。

  佛頭的真假鑑別,很多時候光看這個鏟槽就能判斷出來。

  這在《素鼎錄》里,叫做『驗佛屍』,名字聽著有點瘮得慌,大概是因為多少跟仵作、法醫驗屍的手法很相似。」

  佛頭的偽造者和鑑定者,往往只關注佛頭本身的雕刻工藝和石料的做舊,卻忽略掉這個小小細節。

  瑞緗豐的老闆和鄭教授一樣,沒留意鏟槽的位置,把它當成了普通的晚唐佛頭,差點錯失了寶物。

  鄭教授把佛頭交還給我,大為讚嘆:「小許啊,年輕人像你這麼有眼光的,真是不多。

  何必一身才學,要埋沒在琉璃廠的小店裡呢?」

  我淡淡一笑:「人各有志。

  我那鋪子叫四悔齋,用的是我爹臨終前的話,悔過、悔人、悔事、悔心,所以我胸無大志,只想安生做人,能活就成。」

  其實我說了謊話。

  自從劉局給我透了個底之後,我對「明眼梅花」和「中華鑑古研究學會」背後隱藏的五脈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尤其是關於我許家一脈的淵源,更是十分好奇。

  為何我許家會家道中落?

  為何我父親絕口不提?

  為何劉局對這些事情知道得如此清楚?

  明眼梅花聚首又意味著什麼?

  《素鼎錄》到底什麼來歷?

  這一個又一個疑問,如同一群活蹦亂跳的綠油皮大肚子蟈蟈,接二連三地從打開了蓋子的草籠里蹦跳出來,在我眼前轉悠、蹦躂,讓我恨不得一個一個扣住它們,看個究竟。

  但我必須得謹慎,不可輕舉妄動。

  今天這兩位自稱是五脈中人,可到底什麼底細,我不知道,所以不可與他們牽扯太緊密,還是等等劉局那邊的消息。

  要知道,這世界上什麼人都有,父親臨終前的那八個字,就是對我的警告——當爹的不會害兒子,他不讓我涉足這個領域,一定有他的用意。

  我從鄭教授那裡接過佛頭,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辦,眼神無意中掃過佛頭後面的那一道新裂痕,心裡陡然一突。

  不對!有問題!

  我把眼睛湊到那佛頭裂痕前仔細看了看,又嗅了嗅,把鄭教授的放大鏡借過來。

  鄭教授和藥不然看我面色大變,都湊過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我頹然把佛頭高舉過頭,猛然往地上一摔。

  只聽得「嘩啦」一聲,整個佛頭被砸到水泥地上,頓時碎成幾十塊碎石,把周圍的攤販遊客都嚇了一跳,紛紛朝這邊看過來。

  鄭、藥二人被我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藥不然第一時間把鄭教授扯到身後,然後對我大聲喝道:「許願!哥們兒都已經認輸了,你還想怎樣?」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是你贏了。」

  「你小子還想……呃?

  你說啥?」

  藥不然一下愣在那裡。

  「你贏了。

  我讓人給打眼了,買了個贗品回來,一千塊錢都不值……」

  「你這麼做,是不是覺得哥們兒特可憐特悲催,所以想讓一讓?」

  藥不然老大不高興,感覺被侮辱了一樣,「告訴你,哥們兒吃的虧多了,這點虧還撐不死!」

  鄭教授也是眉頭一皺:「小許,這是怎麼回事?」

  我指指地上那一堆碎石:「鄭老師,您是行家,您看看這些碎塊,是否有蹊蹺。」

  鄭教授蹲下去用手捏起兩塊,搓了搓手指,抬起頭驚訝道:「這是……茅岩?」

  「沒錯。」

  我一臉沮喪。

  佛頭的造假中,有一種極其少見的手法,叫做茅拓法。

  有一種石料叫茅石,質地偏軟,可塑性強,又容易沁色,特別適合復刻佛頭並且做舊,能把青苔紋和風化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極難分辨。

  我拿起碎片道:「茅拓法唯一的破綻,在於石質。

  石質相對較硬的砂岩佛頭,摔在地上,是四分五裂;而用茅拓法雕成的贗品,摔到地上會碎成幾十塊邊緣呈鈍角的碎片。

  我若不是無意中看到那一道新裂隙的邊緣,也發覺不了這個問題。」

  鄭教授聽完我的解說,呆了半天方才說道:「原來竟還有這樣的造假之法,當真是防不勝防。」

  我回答說:「民國之前,這手法幾無破綻。

  不過現在科技發達了,只消測量一下密度、分析一下石粉成分,自然就能查得出來。」

  鄭教授嘆道:「那也得先懷疑是假的,才好去做實驗。

  這玩意兒做得如此精緻,哪裡會有人想到是假的。」

  我苦笑到:「可不是麼?

  這種佛頭騙的不是普通玩家,而是我這種半瓶醋晃蕩的偽專家。

  一時疏忽,竟著了道。」

  這個作偽的人,心思很深。

  他不光用了茅石為底質,而且抹去了一切可能會被專家懷疑的細節,連鏟槽都精密地雕了上來,讓整尊佛頭看起來渾然天成,基本沒有破綻。

  鄭教授站起身來,拍了拍雙手石粉,忽然問:「這佛頭的破綻十分隱秘。

  你若是不說出來,根本沒人能識破——至少我和小藥都對這些細節懵懂無知——你又為何自曝其短呢?」

  我正色道:「我父親曾經告訴我,我們許家的家訓只有一句話:絕不作偽,以誠待人。

  所以我入了古董這一行以後,給自己立了一個規矩:絕不造假,也絕不販假。」

  「洪洞縣裡無好人。

  哥們兒就不信你那個四悔齋的鋪子裡一件假貨沒有,如今哪個古董販子手裡乾淨?」

  藥不然撇著嘴不相信。

  「我的鋪子裡,就是一件贗品也沒有——至少是憑我眼力挑選過沒有贗品。

  我輸給你,自然認這筆帳。

  我做人有原則,誠以待人,絕不違反。」

  我毫不猶豫地把話頂了回去,藥不然被我的氣魄嚇住了,縮著肩膀訕訕道:「哥們兒就那麼隨口一說嘛,又不是工商局來查你……」

  我繼續說道:「被人打了眼買到假貨,這是命,我認。

  但拿贗品再去糊弄人,可不干。」

  鄭教授聽完我的這一席話,激動地握住我的手,連連點頭道:「好小子,有風骨!你可知道,五脈從創始至今,一直替整個圈子扛鼎掌眼,從未含糊。

  時至今日,這『中華鑑古研究學會』的牌子依然鎮得住場。

  靠的是什麼?

  靠的正是你這種絕不沾偽的鐵則。」

  這個我大概能猜得到,這些權威的鑑定機構,都有這麼一條原則:絕不造假。

  試想一下,一個鑑定機構靠的就是公正中立的信譽,如果自己也造假,那豈不是等於自己給自己當裁判了麼?

  再者說,鑑定古董的人,必然對造假手法熟稔於心,如果他們起了偽贗之心,那危害將是無窮無盡。

  所以好的鑒寶名家,都絕不敢沾一個「贗」字——只要有那麼一次犯事,就能把牌子徹底砸了。

  「許願這話真假我不知道,可鄭老師你說五脈從不沾偽,可是有點一廂情願吶。」

  藥不然忽然別有深意地插了一句嘴。

  鄭教授皺了皺眉毛,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藥不然問我:「你這佛頭哪裡買的?」

  我回答:「那邊數起第四個鋪子,叫瑞緗豐。」

  藥不然用手指頭擦擦鼻子,面露不屑:「嘿嘿,耗子窩裡生不出狸貓,果然是他們。」

  我有點不明就裡,再看鄭教授,發現他也是眉頭緊鎖,一臉嚴肅。

  我問到底怎麼回事,藥不然道:「嘿嘿,你看到那名字,還沒想起來麼?」

  瑞緗豐……瑞緗豐……瑞緗豐。

  緗者,淺黃也。

  難道說,這家店鋪,是五脈的產業,屬於黃門?

  可是黃門不是分管青銅明器麼?

  怎麼賣起佛頭來了?

  那應該是我許家的專業範圍啊。

  「哎呀,那是老黃曆了。

  自從改組為中華鑑古研究學會以後,打破了家族體系,這五脈的專業分得沒那麼細了,彼此之間都有融合。」

  鄭教授猶豫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改組以後,五脈有些外支旁系,遂破了『只鑒不販』的規矩,自己偷偷在外頭辦個買賣,倚仗著學會的門路賺點錢。」

  藥不然接口道:「鄭老師你說得太委婉了。

  什麼賺錢,根本就是騙錢。

  這人心吶,一沾到『利』字,就變了味道。

  有些人敢為了點蠅頭小利,不顧學會的規矩。

  這個瑞緗豐是黃門的產業,我可耳聞了不少他們的劣跡,想不到今天居然騙到咱們頭上來了。」

  嘿,不知不覺地,我和藥不然竟然成了「咱們」了。

  「走,走,去找他們去。

  我就不信,黃字門明目張胆地搞這玩意兒,學會的那群老頭子們會不管。」

  藥不然很氣憤地揮動手臂。

  我暗暗有些心驚。

  沒想到一次賭鬥,居然牽連出了玄、黃二門。

  看那個佛頭,偽造之法十分高明,絕對是出自行家之手。

  也只有五脈這種積數百年鑑寶經驗的專業學會,才能做出如此高仿的手段來。

  鄭教授一把拽住藥不然的胳膊:「小藥你不要衝動,現在佛頭已經摔碎了,人家認不認,還不知道。

  再說你直接打上門去,也不合規矩。

  還需請學會的理事們仲裁。」

  「等到那些老頭子仲裁出個結果,黃花菜都涼了!」

  藥不然嚷嚷起來,「佛頭摔碎了怕什麼?

  茅石就是茅石,砂岩就是砂岩,把那些殘骸歸攏到一堆拿回去,他們還能不認帳?」

  「還是算了……」我說。

  古董不是去百貨商店買皮鞋,不滿意了可以退換。

  這圈子的人都知道「貨錢兩訖,舉手無悔」的道理。

  只要你交了錢,離了店,這東西就是你的了,無論它是真是贗,是好是壞,都不能反悔了——如果不幸買到假貨,對不起,那是你眼拙,跟店主沒關係。

  錯買了假貨還要上門討還,這是棒槌才會做的事。

  再者說,直覺告訴我,這似乎涉及學會內部的歷史恩怨,我還是少插手的好。

  藥不然見我不甚積極,不由得大急,揪著我衣領道:「你腦子進水啦?

  好幾千塊錢呢。

  你還自詡行家,這讓人給忽悠了,傳出去得多丟人。」

  「我就開個小店,沒什麼知名度,丟人就丟人吧。」

  我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藥不然大怒,把手臂一擺:「哥們兒今天輸給了你,你要是被他們打了眼,那不就等於間接說我不行嗎?

  好!你們不去!我自己去!我就不信這個邪!」

  說完他把我甩開,自己一轉身,怒氣沖沖地朝著瑞緗豐走去。

  我和鄭教授面面相覷,在原地愣怔了一陣。

  鄭教授道:「小許,我得跟過去看看。

  小藥的脾氣有點直,我怕他惹出什麼亂子。

  這些鋪子盤根錯節,背後都藏著勢力,一個不好,他就有可能吃虧。」

  說完鄭教授也匆匆跟了過去。

  我心想這藥不然性格雖然有問題,倒是個難得的直爽人,現在他跑過去找瑞緗豐的人理論,說到底也是為我出頭。

  如果我無動於衷,有點說不過去。

  想到這裡,我低頭把佛頭的那幾十塊碎片都撿起來,扔進一個塑膠袋裡,然後拎著袋子也奔瑞緗豐而去。

  一到那門口,聽到裡面已經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我心想這個藥不然還真是夠可以的,他進鋪子前後還沒兩分鐘,已經吵得這麼凶了。

  我推門進去,眼前的情景卻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原來不是什麼爭吵,而是單方面的訓斥。

  藥不然叉著腰,大聲哇啦哇啦說著,唾沫橫飛。

  那賣我佛頭的老闆,不住點頭哈腰,像是一個沒寫完作業的小學生。

  鄭教授站在一旁,一臉無奈。

  他們看到我走進門來,藥不然從鼻子裡冷哼一聲,對老闆道:「苦主就在這呢,是個沒膽子的慫貨。

  你打算怎麼處理?

  說來我聽聽。」

  老闆道:「藥小二爺,這事我可做不得主。」

  聽這個稱呼,藥不然的身份還挺高的,那老闆四十多歲的人了,還得稱他為小二爺。

  聽到老闆說話,藥不然一瞪眼:「放你的烏煙屁!做不得主?

  那賣贗品你就能做主啦?

  這是多大的事,你不知道?」

  「我就是一個看店的。

  上頭進什麼貨,我就賣什麼貨。

  您要是有意見,可以找黃經理說去。」

  老闆滿面笑容。

  我算聽明白了,這不是訓話,這是打太極呢。

  無論藥不然說什麼,老闆都是一招雲手,緩緩推開,回答得滴水不漏,仔細一聽卻一點有用的信息都沒有。

  藥不然把我拽過去:「這人剛從你店裡買過一尊佛頭,你承認吧?」

  老闆點點頭。

  「咱們學會的店有規矩,絕不能有贗品,對吧?」

  老闆聽到「學會」二字,眼神突然收縮了一下,旋即又恢復正常,點了點頭。

  「他剛買的那尊佛頭,是用茅石雕出來的,不折不扣的贗品,孫子,你怎麼解釋?」

  「我就是一看店的,上頭進什麼貨,我就賣什麼貨。

  您要是有意見,可以找黃經理說去。」

  老闆滿面笑容。

  「……」

  藥不然看老闆鹽醬都不進,實在著惱。

  他把盛著佛頭殘骸的塑膠袋遞過去:「證據在此,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

  老闆看了一眼,賠笑著回答:「可惜碎得太散了,我眼拙,看不出來是秦磚還是漢瓦。」

  碰到這樣的人,真是一點轍都沒有。

  藥不然氣得滿臉漲紅,捏緊了拳頭,當場就要發作,鄭教授走上去按住他的肩膀,低聲道:「別鬧了。

  這不過是黃家外姓的小嘍羅,你跟他們發脾氣有什麼用?

  還是去找學會解決的好。」

  老闆道:「藥小二爺以後交結朋友,應該謹慎點,免得被他們給拖累了。」

  藥不然勃然大怒,我拍了拍藥不然的肩膀:「交給我吧。」

  藥不然道:「你能搞定?」

  我微微一笑:「這件事我不願意追究,但如果真欺負到頭上,可也不是輕易可以被占便宜的。」

  我走到老闆跟前。

  老闆以為我要對質,正運足了氣要辯解,不料我突然繞過他,把他身後另外一個佛頭舉了起來。

  當時我買的時候,老闆一共拿出來兩個佛頭,一個我買走了,一個還擱在櫃檯後頭沒收走。

  「這個多少錢?」

  我問。

  老闆不知我有什麼用意,隨口報了個價。

  我舉著佛頭,雙手搖晃了一下:「茅拓之法,民國時已不傳,今日竟能親眼得見,實在不容易。

  真希望有機會能認識一下作者。」

  老闆一瞬間就從剛才的點頭哈腰變回到一臉憊懶:「先生您說笑了,敝店從無假貨,也沒聽過什麼茅拓茅廁。」

  我笑了:「我看不見得吧?

  我本來已不打算追究,但你既然說出這種話,我倒是要維護一下消費者權益。」

  老闆一臉茫然,裝得跟沒聽懂一樣。

  我把手裡的佛頭掂量了一下:「茅石佛像,都會故意把裂隙做成直線形,折角銳角,假裝成砂岩熱脹冷縮。

  但如果直接摔碎的話,裂隙就會成蟹爪紋,細而散亂。」

  說到這裡,我眯起眼睛,往裡屋瞟了一眼:「我那個已經摔壞了,但這個可是您店裡擺出來的。

  我磕打磕打,看看裂隙是什麼樣子。

  如果是砂岩的,我十倍價格賠給您,如果是茅岩的,那……」藥不然在一旁幫腔:「這筆費用哥們兒扛了!你給拿出來,可勁兒摔!」

  老闆臉色大變,結結巴巴道:「那個佛頭敝店現在不賣了,您可不能強買。」

  我不慌不忙說道:「不賣你為何擺在外頭?

  剛才為何還要報價?

  我不買也可以,我去舉報,到時候請專家來公開鑑定,可就不是這點動靜了。」

  說完做勢要摔。

  這個老闆,我看出他是外強中乾,心裡已是慌得不得了,只要逼他一逼,就能服軟。

  果不其然,老闆為難了半天,最終還是服軟,從兜里掏出一千七百塊錢還給我,一把將佛頭搶回來,忙不迭地扔去後屋。

  我拉著藥不然和鄭教授離開了瑞緗豐。

  臨離開之前,藥不然沉著臉道:「學會的名聲,不能被你們這些人敗壞。

  這事兒咱們沒完。」

  老闆面無表情,目送我們三個人離開,然後把店門給關了。

  這一折騰,都下午三點多了。

  從潘家園離開以後,我們三個人坐車回到琉璃廠我那家鋪子前。

  車子停穩以後,我對藥不然說:「你等我一下,我去拿那本《素鼎錄》給你,不過你複印完得把書還回來。

  我就那麼一本,可不能給你。」

  藥不然卻把手一推:「哼,哥們兒輸就輸了,要你扮什麼大度?」

  他紋絲不動,屁股連挪都沒挪。

  我拉開車門走出去,隔著車窗道:「我錯買贗品,技不如人,您有什麼不好接受的?」

  「別跟我您您的,你就行了。

  假裝客氣,哥們兒聽著肝兒顫!以後咱們老死不相往來就是。」

  藥不然說完搖起車窗玻璃,催促司機快走。

  我倆正在僵持,忽然身旁走過來一個人道:「兩位,不好意思。」

  我和藥不然同時轉頭去看,居然是好幾天不見的方震。

  方震的表情還是那樣,手裡夾著半截香菸,慢條斯理地對我說:「你回來得挺巧,你家裡遭賊了。」

  我一驚,這賊來得這麼巧,這麼寸,居然專門挑選藥不然約我去潘家園賭鬥的時候來。

  藥不然一聽,眉頭一皺,也推開車門,湊過來看到底怎麼回事。

  我走到四悔齋門口,看到店門和窗戶大開,幾名公安幹警在店鋪里進進出出,拍照的拍照,採集指紋的採集指紋,還有兩個拿著小本本在跟我的左鄰右舍交談。

  看來方震所言不虛,他在這附近布控監視警力,一發現失竊,立刻就趕到了,比我這個主人知道得還快。

  「趕緊查查丟什麼東西沒有!」

  方震提醒我。

  我在前屋掃了一圈,沒少什麼東西,抬腿往後屋走。

  後屋更沒什麼值錢的,就一個墨綠色的大保險柜,上頭是一具哈洛格式機械密碼鎖。

  我蹲下身子,按照密碼轉了幾圈,一擰把手,保險柜的機簧與鎖舌「鏘啷」一聲鬆開了。

  保險柜里放著兩三件玉器,都是客戶托在這裡保管的,都還在;玉器底下壓著一張工商銀行的存款折,裡面也就幾百塊的存款;下一格是我幾年前給爹媽申訴平反準備的厚厚一疊材料,一張不少地放在那裡。

  「少了什麼沒?」

  方震問。

  「書沒了。」

  我面如土色。

  我把《素鼎錄》擱在柜子里,放在我爹媽的申訴材料旁邊,可現在沒有了。

  方震告訴我,四悔齋的門窗都完好無損,周圍監控的警察也沒發現任何異狀或者響動,也沒有可疑的人出入。

  我證實了他們的猜想,因為我離開的時候,都會在門窗附近放一些只有我才知道的記號。

  這些記號完好無損,說明門窗沒有開啟過。

  方震問我保險柜的密碼除了我外還有誰知道,我說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

  「不過這也不說明什麼。」

  方震說,「我們技術科的人,三十分鐘就可以打開這種鎖,不留任何痕跡。

  畢竟是一把老式鎖了。」

  他眯起眼睛,掃視四周,試圖找出隱藏在房間中的線索,很有老刑偵的范兒。

  這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說,既然門窗無異狀,保險柜也不是被撬開的,又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那你是怎麼知道我家失竊的呢?」

  方震笑了笑:「因為我們在保險柜上裝了個小玩意兒,只要保險柜開啟,它就自動向附近的公安局發送信號。」

  「……你們什麼時候裝的?」

  我有些生氣,這明明沒經過我同意,他們居然就擅自行動了。

  「你去見劉局那天。」

  看來方震他們早已有了預謀,有關部門果然神通廣大。

  方震見我不再追究,吸了一口香菸,又從鼻孔里噴出來,繼續介紹案情:「公安局接到保險柜開啟信號的時間是在今天中午一點,我們知道你那時候在潘家園,所以立刻派了人前往調查。

  人到四悔齋的時候,是一點十五分,沒發現任何異狀,無侵入痕跡,無指紋,保險柜處於關閉狀態。

  也就是說,那個賊從潛入你屋子打開保險柜時起,到他離開,一共用了一刻鐘不到。」

  方震的語氣很平淡,不知是在讚嘆還是在感慨。

  我看過幾本日本推理小說,知道有一種犯罪叫做密室案件:犯罪分子運用奇妙的手法,進入一間不可能進入的屋子,眼前這種情況,似乎挺符合那個定義的。

  我從保險柜前直起身來,左右環顧,然後把手伸到保險柜平整的頂部,用手指在上面抹了一抹,湊到眼前揉捏。

  方震看到我的舉動,也學著我的模樣去捻土:「你們玩古董的眼力了得,有時候比刑偵都靈。

  你看出什麼端倪沒有?」

  「這不是塵土,這是干泥土,應該是砌牆用的泥土長期風乾形成的。」

  我搓動指頭,讓一些細膩顆粒留在我的指紋。

  我和方震同時仰起脖子,朝上頭看去。

  我當初開這家店的時候,為求古香古色,沒有找平房,而是租的一間大瓦房。

  這瓦房已經有些年頭了,屋頂層層疊疊,青灰色的瓦片呈魚鱗排列。

  如果那賊是從屋頂揭開瓦片跳下來,也就能解釋為何保險柜頂上留有屋頂的泥土了。

  方震立刻命令兩名幹警一內一外,去查看屋頂。

  果然如我預料的那樣,在保險柜正上方的屋頂,有四片瓦片比較鬆動,像是被人抽出來又硬塞回去的,所以這一帶的瓦片被擠壓得不夠緊緻,縫隙不均勻。

  也就是說,這人攀到屋頂,偷偷卸了四張瓦片,拿繩子吊下來開了保險柜取走東西,再吊上去,掩蓋掉所有痕跡後逃離現場。

  「手腳夠利落的。」

  我嘖嘖稱讚。

  那個飛賊塞瓦片的手藝很高超,不湊近了看,還真看不出痕跡。

  方震把最後一口煙吸完,在屋子裡找了個小琉璃茶盅,把菸頭丟了進去。

  他知道我這裡沒什麼稀世珍品,所以也不怕糟踐東西。

  可我一看,還是心疼,趕緊給他換了一個小瓷碗。

  「我說,你們都偵查完了,能不能把警察都撤了?」

  「為什麼?」

  「我這可是古董鋪子,安全最重要。

  萬一遭賊這事傳出去,人家還怎麼放心往我這兒存東西?

  到時候生意都沒法做了。」

  方震說好,讓周圍的警察解除封鎖,收隊。

  藥不然恰好一步踏進來:「這麼多警察,出什麼事了?」

  我告訴他,那本《素鼎錄》丟了。

  「我可沒拿,真的。」

  藥不然張嘴就說。

  「沒人說是你。」

  我沒好氣地回答,這傢伙,唯恐別人不把他當成嫌疑犯。

  方震眯起眼睛,看了看藥不然,忽然笑起來:「你就是藥家老二吧?」

  「是。」

  藥不然沒好氣地回答。

  這人能一口叫出他的排行,想來也是圈內人,他不敢太過造次。

  方震道:「那麼這次是誰盜走的,想必你心裡也有數吧?」

  一聽這話,藥不然一臉不高興:「不錯,我是很想看到那本書,不過我沒興趣做賊。」

  「我沒說是你偷的,但你肯定可以猜出是誰指使,我說的沒錯吧?」

  藥不然猶豫了一下:「拿賊拿贓,捉姦成雙。

  沒憑沒據的話,哥們兒可不會亂說。」

  我若有所思地望著藥不然。

  他的話已經暗示得很明顯了,這個偷《素鼎錄》的黑手,是從中華鑑古研究學會裡伸出來的,至於什麼目的,就不知道了。

  《素鼎錄》里的鑑古技術,其實並沒有那麼神秘。

  像「懸絲診脈」、「驗佛屍」什麼的,和魔術一樣,看似神奇,說穿了竅門,是個人都能學會。

  還有一些技術,已經過時,現在用科學儀器能更精確地搞定。

  說白了,這書就像是一本高考複習資料,每一個要點,都是專為考試而設置的,但如果真想掌握知識,光看這些絕對不夠。

  鑑古和中醫一樣,歸根到底還是要靠經驗打底。

  沒個幾十年功夫磨礪,看什麼秘籍都是花拳繡腿。

  真正有內蘊的大家,沒人會覬覦這本雞肋一樣的筆記。

  更何況這本筆記還被做過手腳。

  方震和藥不然同時看向我,眼神都充滿了驚訝,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道:「筆記被做了手腳?」

  「是啊,這也是防盜手段之一。」

  我告訴他們,《素鼎錄》的內容,是用密碼寫成的,不知道密匙的人,怎麼也看不明白。

  「好小子,難怪你剛才說借書給我的時候,答應得那麼乾脆!原來早就動過手腳了,我借過來也看不懂。

  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藥不然反應了過來,一蹦三尺高。

  「江湖險惡,防人之心不可無。」

  我坦然道。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警察探進門來:「方處,電話。」

  方震「哦」一句轉身接電話了。

  我和藥不然站在屋子裡,大眼瞪小眼。

  「我說,你這些手段,都是從那本書裡頭學的?」

  藥不然問。

  我連連搖頭:「哪能,我也就從中學得幾手旁門左道,鑑古得靠經驗積累啊。」

  聽我這麼一說,藥不然的臉色好看了一些。

  他忽然左右看看,壓低聲音說:「我告訴你,中華鑑古研究學會也不是鐵板一塊。

  改革開放以來,四脈的人在學會裡斗得厲害,想法都不同。

  像我們玄字門,還算是守規矩,有幾脈現在簡直折騰得不像話,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你的書,八成就是那幾脈的人偷的。」

  「像今天那個叫瑞緗豐的店鋪,是不是屬於黃字門?

  我猜黃字門跟你們玄字門不大對付,所以鄭教授不讓你跟他們鬧出太大動靜,我說的沒錯吧?」

  我把自己今天的觀察說出來,藥不然沒吭聲,算是默認了我的猜想。

  這些秘辛,本來他都是不該說的,看在我是許家後人的份上,才肯透露一二。

  現在看來,鑑古學會中的四脈,都想弄到我手裡的《素鼎錄》,只不過有的人是直接上門討要——比如藥不然;有的是直接偷。

  劉局對此早有預料,這才讓方震提前安排監控。

  這一本書簡直成了沾著血水的豬肉,才露出尖尖一角,便立刻引來轟轟一大群蒼蠅。

  藥不然抬頭看了看屋頂瓦片,咋舌道:「你這裡也太不安全了,大白天的一個人在屋頂揭瓦,愣是沒人看見。

  接警過了十五分鐘才來人,那小偷打著太極拳都能跑了。」

  聽到這句話,我心念一動。

  不對,方震說從接到保險柜開啟的信號報警到警察趕到現場,一共花了十五分鐘時間。

  可最近的派出所就在街口,離四悔齋不到八百米,跑步也就一兩分鐘的事。

  以方震的老道,怎麼會捨近求遠,把監視力量放到那麼遠的地方?

  難道說,他是有意縱容那賊去偷東西?

  劉局到底有什麼打算?

  我正胡思亂想著,方震回來了。

  我趕緊對藥不然說一些有的沒的話,免得方震看出我對他的懷疑。

  方震倒沒起疑心,樂呵呵地又點上一支煙,對我說道:「丟書的事,我們會儘快查的。

  不過剛才劉局打了個電話過來,說要請你吃個晚飯。」

  藥不然剛要說話,方震又對他說:「劉局讓你也跟著去。」

  得,看來我這一天,都甭開張做生意了。

  吃飯的地點,是在後海附近,方震親自開車帶我們去。

  鄭教授年紀大了,於是我們先把他送回了家。

  夜幕下的北京華燈初上,這幾年一到夏天晚上,城裡是越發熱鬧起來,乘涼的、散步的、還有各色攤販和車輛在路上呼嘯而過,比白天還興旺。

  藥不然弄了一輛北京吉普,帶著我上了新修不久的二環路,一路沒紅綠燈,一會兒工夫就到了鼓樓大街,直奔著後海而去。

  車子在狹窄的胡同里七轉八轉,很快就來到了一處四合院前。

  這一間四合院顯然和普通老百姓住的不太一樣,街門坐北朝南,左右各有一道阿斯門,門前兩棵高大的銀杏樹。

  正門前兩頭石獅子,地上還有石鼓門枕。

  兩扇漆得油亮的紅木門頗有些雍容氣象,門檻高出地面得有四寸。

  看這個體制,怕是原來清朝哪家王府的院子。

  院子外頭停著好幾輛車,不是桑塔納就是紅旗。

  我們下了車,那一扇大紅門「吱呀」一聲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小女服務員。

  她沖我們微微一鞠躬,做了個跟我來的姿勢,引著我們兩個進了院子。

  方震照舊靠在車旁,悠然自得地抽著煙,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我們繞過一道八字磚雕影壁,穿過遊廊,來到四合院的內院裡。

  這內院特別寬敞,被正房、東西廂房和南房圍成四方形狀。

  院子正中是一棵大石榴樹,石榴樹下擱著兩個寬口大水缸,樹上還掛著幾個竹鳥籠子,一副老北京消夏的派頭。

  我警惕地抬眼看去,看到石榴樹下早已經擺好了一個十二人抬的棗紅大圓桌。

  桌上擺了幾碟菜餚,旁邊只坐著四個人。

  在正座的劉局我是認識的,其他兩男一女,年紀都是六十歲上下。

  他們背後,都站著一個年輕人,年紀與我仿佛,個個背著手,神情嚴肅。

  我看到上次那個秘書,也站在劉局背後。

  只有一個老頭身後空著。

  我正好奇,藥不然已經忙不迭地跑過去,沖他一鞠躬:「爺爺。」

  那老者橫了他一眼:「你又給我惹事了?」

  「沒有,我也就是去看看。」

  「哼,回頭再說你,你先旁邊兒給我站好吧。」

  老者說。

  藥不然看了我一眼,站到老人身後,背起手來,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

  我看他也歸位了,有點手腳無措。

  我前頭有一張現成的空椅子,可現在坐著的人個個都是老前輩,我一個三十歲的愣頭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小許,好幾天沒見了。」

  劉局沖我打招呼。

  「您可又耽誤了我一天的生意。」

  我苦笑道。

  這劉局把我給當什麼了,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現在是新社會,人人平等,他就算是大官,也不能這麼使喚人。

  「哎,小許,主要是這宴會也是臨時起意,所以來不及提前通知。

  我考慮不周,向你道個歉。

  我自罰一杯,算是賠罪吧。」

  劉局站起身來,把身前酒杯一飲而盡。

  「我看不見得。」

  我掃了一眼全場,「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外頭停的那幾輛車上落著銀杏葉,銀杏葉子上還有干鳥屎,可見你們來的時候已經不短了。」

  「小小年紀,疑心病還挺重,這又不是鴻門宴。」

  老太太冷笑道。

  眼看局面有些尷尬,劉局沖我笑眯眯地說:「小許,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幾位都是中華鑑古研究學會的理事,也是咱們五脈如今的管事。」

  經過他一一引薦,我才知道,藥不然身前的老頭,叫藥來,是玄字門的家長;另外一個穿唐裝的老頭,叫劉一鳴,是紅字門的家長;那個鶴髮老奶奶叫沈雲琛,青字門的。

  這些人都是京城鑑古界的泰山北斗,也是跟我家有千絲萬縷關係的幾個世家之長。

  我數了數,似乎這才三門,還有一門呢?

  劉局看穿了我的心思:「黃字門的黃老先生還沒到,他路上耽擱了。」

  他指著我,對那幾位說道:「大家都知道了,這是小許,許和平的兒子。

  白字門如今唯一的血脈傳人。」

  藥、劉、沈三位家長各自打量了我一眼,表情都很冷淡,完全沒有看到故人之子的激動,反而有些若有若無的警惕。

  我暗自嘀咕,不知許家先祖到底有多大過錯,讓他們記恨到了今天。

  沈雲琛率先開口道:「如今哪還有什麼這門那門的,已經是研究學會了,何必分得那麼清楚?」

  她的聲音好像是京韻大鼓的味道,抑揚頓挫,極有韻律,煞是好聽。

  我忽然注意到,沈雲琛背後站著的那人,我似乎在哪裡見過。

  沈雲琛簡單地介紹道:「他叫沈君,是我們家的高材生。」

  沈君略一點頭,把臉重新隱沒在陰影中,一句話沒說。

  這時劉局笑道:「沈大姐說的對。

  不過今天咱們是家宴嘛,不提公事,只敘舊情。

  古人說得好:六月清涼綠樹蔭,小亭高臥滌煩襟。

  來來,我先敬幾位一杯,權當開席。」

  說完他端起身前的酒杯,一飲而盡,同桌的人也紛紛端起來,不冷不熱地幹了一杯。

  能看得出來,劉局不在鑑古研究學會之內,但卻頗有影響力。

  他的一舉一動,都引導著整個局勢,到底是當領導的人,氣勢和其他幾位閒雲野鶴的學者風範大不相同。

  喝完酒,劉局把酒杯輕輕擱下,十指交疊,慢條斯理道:「我今天把大家叫過來一起吃飯,不為別的,還是為這兩天咱們一直討論的事:五脈聚首。

  今天我特意把許小朋友也叫過來,民主嘛,就是要各抒己見,暢所欲言。」

  他這番話說完,我感覺到好幾道視線在我身上掃過,有的帶刺,有的冰涼。

  從進院到現在,劉局一直沒讓我坐下,不知是有意怠慢,還是有什麼別的想法。

  不過他既然已經挑明了目的,我也不好直接離開,只得尷尬地站在原地。

  沈雲琛道:「小劉你可得說清楚,這五脈聚首,到底是什麼意思?」

  劉局回答:「既然重新找到了許家傳人,我是想把白字門迎回來,讓他們重回五脈之列,不然咱們這個學會不夠完全。」

  沈雲琛冷笑一聲:「咱們五脈,從來靠的是鑑古的手藝,不是什麼血脈。

  他一個小孩子,就算僥倖鑒出幾件玩意兒,憑什麼獨占一脈與咱們同席論事?」

  藥老爺子往桌子上一拍,應和道:「沈家妹子說得對。

  五脈也罷,鑑古學會也罷,都是憑實力說話,不問他娘老子是誰。」

  藥不然在一旁聽了,急忙插嘴道:「許願的鑑古水準,可不差,我今天……」

  「閉嘴,這沒你說話的份兒。」

  藥老爺子喝道,藥不然只得閉上嘴,悻悻退回到後頭去。

  面對這兩位大老的反對,劉局早有準備,他拿起筷子在半空劃了一圈:「無才不服人。

  我今天特地把他叫來,也是希望幾位理事能給他個機會,讓小許證明一下自己。」

  藥老爺子和沈雲琛商議了一下,然後把臉轉向我:「小許,看在你是許家後人的分上,我們也不誠心刁難你。

  你看這桌子上,已經上了一道菜。

  你不動筷子,猜出盛放這一道菜的器皿究竟有何來歷,我們就讓你上座議事。」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劉一鳴睜開了眼睛,緩緩道:「這都是你們玄字門的瓷器活兒,拿這個考較白字門的人,虧你想得出來。」

  藥老爺子一抬下巴:「那又怎麼樣?

  他若連這些都說不清楚,那我看咱們還是散了席吧,別耽誤工夫,我還得去天津聽相聲呢。」

  這時我才注意到,劉一鳴的眉眼,和劉局有些類似,兩人說不定有什麼親戚關係。

  劉局問我:「怎麼樣?

  小許,你覺得呢?」

  我沒別的選擇,只得回答:「盡力而為。」

  藥老爺子這道題,出得實在是刁鑽。

  那幾個盤子上都擱著各色菜餚,又不能動筷子。

  我別說去摸,連看都看不到,尋常的鑑古法子,這回都用不上了——看來只能從菜品上做文章。

  藥老爺子看到我為難的神色,開口道:「我也不叫你斷出是哪個窯的,也不叫你判斷真偽。

  你只消說出是什麼時候的什麼器皿,就夠了。」

  光是為了掙一把椅子,就得費這麼大力氣。

  真不知道吃完這頓飯,我還能剩下什麼。

  誰再說這頓不是鴻門宴,我跟誰急!當然了,急歸急,我沒別的選擇,只好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放到桌上的菜餚上。

  放在桌子正中的是一個大青瓷盤。

  盤中放著兩隻碳烤羊腿,互相交疊,表皮油亮,浮起一層暗橘色的酥皮,還撒著星星點點的孜然,香氣四溢。

  羊腿底下的盤子隱約可以見到蓮花紋飾。

  我盯著這瓷盤看了半天,開口道:「這個,應該是元代的青花雙魚蓮花紋瓷盤吧?」

  藥老爺子眉頭一挑:「你可看仔細了。」

  「我看仔細了,確實是元青花。

  烤羊乃草原風物,必是有元一代;羊腿皮色烤成暗橘,暗示的是胎體足部呈出火石紅的特點,此系元瓷特色。

  兩個條件交疊,自然明白。」

  這時我看到藥不然在藥老爺子身後擺了擺手,靈機一動,隨即又說:「可惜,這個不是真的,是高仿品。」

  「何以見得?」

  「若是真品,底部胎足處的火石紅該在胎、釉分界處分布,晶瑩閃亮,滲入胎中。

  而這個盤子,明顯是後人在盤底抹的鐵粉上燒制而成,顏色虛浮。」

  「這就是你說的理由?」

  「還有個理由。」

  我嚴肅地說,「這元青花雙魚蓮花紋瓷盤的真品,是在湖南博物館藏著,一級文物,我以前去長沙見過。」

  藥老爺子哈哈大笑,沖我做了一個手勢:「好小子,唬不住你,坐吧坐吧。」

  藥不然沖我擠了擠眼睛,兩個人心照不宣。

  我對瓷器其實所知不多,真讓我去鑑識,只怕十不中一。

  但藥不然既然給了我提示,我便可以對著正確答案,拿理論往上套,自然沒什麼破綻。

  我作弊成功,鬆了一口氣,走過去剛要落座,忽然沈雲琛一聲脆喝:「慢著。」

  我一下子又欠起屁股:「您……有什麼吩咐?」

  沈雲琛瞪了一眼藥老爺子:「剛才是他們玄字門自作主張,我們青字門卻還沒出題目呢。」

  我想起藥不然的話,這青字門主業是木器,心想反正都趕到一起來了,索性橫下一條心,一咬牙:「您說!」

  沈雲琛道:「藥家既然不為難你,我也不欺負晚輩。

  你來看看,你屁股底下那張椅子,是真是假。」

  我這才注意到,這把木椅的造型與尋常不同。

  酸枝紅木的質地,手摸起來包漿溜光兒滑膩,椅裙前有十二枚吊珠,椅背三朵花雕祥雲拱著一面石板。

  夏天人坐上去,後背緊貼石靠,異常清涼。

  但我也就知道這些。

  瓷器我還能忽悠點,木器我可真是一點不通。

  要說這鑑古研究學會,排場還真是不小。

  一頓普通私宴,用的是王府的院,吃飯盛的是元青花的盤子——雖然是仿製品——坐的還是酸枝木的石靠椅。

  真是太奢侈了。

  我一邊裝模作樣地摸著椅背爭取時間,一邊在心裡盤算該怎麼辦。

  判斷真假容易,就算我不懂,也有五成的概率猜中,就怕那沈雲琛老奶奶問我為什麼,總不能說是瞎矇的吧……

  鑑古這行當,有一個心照不宣的技巧。

  有時候在古董常識上瞧不出什麼端倪,就靠邏輯推理。

  邏輯上如果說不通,那這玩意兒多半是假的。

  方震說玩古董的與搞刑偵差不多,是有道理的。

  我不懂木器,眼下就只能靠觀察和邏輯判斷,看能不能從椅子上找出不符合常理的矛盾之處了。

  我掃了一圈又一圈,遲遲不說話。

  沈雲琛道:「小許,你若是答不出來,直說就是,不必在奶奶面前窮裝。」

  她說完以後,得意地瞟了一眼劉局。

  劉局不動聲色,拿筷子從羊腿上撕下一絲肉來,就著白酒吃了下去。

  劉一鳴繼續閉目養神,似乎這些事情跟他沒關係。

  藥不然趁這個機會,在藥老爺子耳邊嘰嘰咕咕地說著話,估計是在講潘家園的事情。

  我的手從椅子腿摸到了扶手,又從扶手摸到了椅背上的石靠。

  木器我不熟,不過金石可是我的老本行。

  這面石靠被鑲成了橢圓鏡形,我用指頭叩了叩,質地很硬,而且是實心的。

  按道理,這種椅子是夏天才用的,所以石質應以綿軟陰冷為主,表皮光滑,背貼上去很舒服。

  可是這塊石靠的表皮皴起粗糲,有一道一道的斜走石紋,凹凸不平。

  毫無疑問,做工這麼粗糙,應該是假的。

  我滿懷信心地抬起頭,卻看到沈雲琛的眼神頗有些意味,心裡陡然一驚。

  假的?

  我看不見得。

  我連忙又去翻看。

  我的手指再次划過酸枝木的彎曲扶手,忽然感覺到上頭似乎刻著什麼字。

  我再仔細一看,原來這扶手上有六道長短一樣的線段,從上到下依次排列下來。

  我再去看另外一側扶手,上面寫著兩個漢字:九三。

  一道靈光從我腦海里閃過。

  六道槓和九三,那麼這東西,只有一種可能。

  《周易》里的乾卦,卦象是雙乾層疊,六爻俱為陽,畫出來就是六道線段。

  而九三,顯然指的是乾卦的爻題。

  九為陽爻,三為位置。

  作為混古董圈子的人,《周易》是必背的基礎常識。

  我記得這一爻的爻辭是「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意思是說君子應該白天努力,晚上戒懼反省。

  我豁然開朗,直起腰來,對沈雲琛道:「這椅子是清末的老酸枝掛珠石靠椅,肯定是真的。」

  沈雲琛似笑非笑:「你憑什麼說得這麼肯定?」

  「因為這把椅子不是用來坐的,這是一把誡子椅。」

  沈雲琛微微點頭,伸出右手把額前白髮撩起,表情不似剛才那般冰冷。

  看來我的答案說對了。

  「請坐吧。」

  老奶奶慈祥地說。

  若不是尊老敬賢是傳統美德,我真有心罵一句髒話出來。

  誡子椅,顧名思義,指的是訓誡自己子侄晚輩的椅子。

  古人認為觀行止而知為人,所以特別講究立如松、坐如鐘。

  這把椅子上的石靠太硌人,如果身子靠過去,背後會被磨得生疼,坐著的人必須正襟危坐,取「晝夜惕若」之意,隨時警醒,不敢鬆懈。

  既糾正了坐姿,又表達出君子之道,是以又名乾椅。

  這種寓道理於器物之中的手法,是典型的傳統文化特點。

  他們根本就是成心的,這把誡子椅怕是早早就準備好了,要給我一個下馬威,暗示我是晚輩,得好好聽他們的訓誡。

  我不再客氣,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去,端起面前酒杯,環顧四周:「暫不論五脈六脈的,幾位在座的都是長輩,無論怎樣,我做小輩的,都該先敬你們一杯。」

  然後不待他們說話,仰脖一飲而盡。

  「呵呵,你這孩子,氣量真小。

  好,我陪你!」

  藥老爺子拍拍桌子,把酒杯滿上,沖我一舉,也喝光了。

  劉一鳴和沈雲琛也各自舉杯,喝了一口。

  「行啦,行啦,大家都入席吧。」

  劉局拍了拍手掌,幾位理事身後的人這才紛紛就座,這桌上頓時圍坐了八個人,比剛才熱鬧多了。

  藥不然坐在了我的左手邊,悄聲道:「看見了沒有?

  那幾個站在身後的,要麼是各門的精英子弟,要麼是得意門生,一個個狐假虎威人模狗樣。」

  「你不也是他們中的一個麼?」

  我問。

  「哼,我有理想有道德有思想有追求,四有青年,他們可沒法比。」

  小服務員接連不斷地把熱菜涼菜端上來,以江淮菜為主,兼有幾道川菜,做得都異常精緻。

  那盤北京特色的烤羊腿擱在正中,反顯得有些豪放突兀。

  我餓壞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夾了塊松鼠桂魚扔到嘴裡。

  這魚做得鬆軟酥香,不愧是名廚手筆,擱到外頭飯店,怕不得八塊十塊一盤。

  沈雲琛沒動筷子,徐徐對我說道:「小許,我們剛才只說答應你考驗通過以後,有資格入座,可沒說同意你們許家回歸五脈。」

  我放下筷子,從容說道:「晚輩只想多了解了解許家先人的事跡,至於五脈回歸什麼的,聽憑劉局安排就是,我自己並沒什麼得失之心。」

  沈雲琛有些無奈,轉向劉局道:「你聽見了?

  人家也不是特別情願吶。」

  劉局避實就虛地笑道:「大家先見見面,互相熟悉熟悉,都有好處,都有好處。」

  就在這時,一個不陰不陽的聲音飄飄忽忽進了院子,在每個人頭頂瀰漫開來:「你們吃得好開心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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