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佛頭到底是真還是假?2
第十章 佛頭到底是真還是假?
2
而這尊大日如來玉佛頭,給我的感覺就是如此。
它的臉龐與五官單看都很絕美,可綜合到一起,卻說不出地怪異。
更不要說那離奇的頂嚴,說不出地突兀,與唐代佛像的形制根本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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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朝奉說的沒錯。」
我暗暗嘆息道,卻不敢表露出來。
如果是在一個公平的場合來鑑定,我一定會說,這是一尊贗品。
可是我現在能說什麼呢?
藥不然還在竊聽器旁支著耳朵聽著。
「確實是真品無疑。」
我把佛頭放下,轉過臉對屋子裡的三個人平靜地說。
劉一鳴突然把眼睛睜開了,目光如刀:「小許,你確定?」
「是的,這確實就是那尊則天明堂佛頭。」
「你可知道,這樣一來,你祖父盜賣文物的罪名,可就坐實了。」
「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這個與我的家世無關。」
劉一鳴笑了:「很好,能夠拋棄雜念,只專注於鑑古本身,小許你已有了入五脈的資格。」
他轉頭對劉局道:「既然如此,你就儘快安排吧。」
劉局道:「是,新聞發布會已經開始準備了,媒體也已經預熱起來,各級領導都已知會——上頭已經有了指示,這次要配合好當前外交形勢。」
劉一鳴滿意地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起身離開。
當他走到門口時,我忽然喊了他一聲,劉一鳴卻像是沒聽到一樣,依然前行。
「有什麼事跟我說就行了,老爺子年紀大了,精力不濟,必須按時睡覺。」
劉局笑眯眯地解釋道。
我連忙道:「沒什麼,就是想表達一下謝意。
他那天晚宴送我的那句話,真是受益良多。」
「呵呵,哪句來著?」
「鑑古易,鑒人難。」
劉局「哦」了一聲,拍了拍巴掌。
兩名工作人員從會議室外面走進來,把佛頭小心翼翼地收進一個訂製的金屬箱內,劉局親自檢查了一遍,掏出鑰匙鎖好,還在箱子邊縫貼了一圈封條。
如果什麼人試圖打開這箱子,就會讓封條損毀。
工作人員把箱子搬走了,劉局一指隔壁辦公室:「走,去我那兒喝茶去。」
他興致很高,大概是一件大事即將了結的關係吧。
我和木戶加奈跟著走了過去,半路上木戶加奈悄悄牽起我的手,十指相攥,我任由她牽著,感受著女孩子細膩滑嫩的手指,心裡卻沉重得像被景山壓住了。
辦公室里的陳設還是一點沒變。
劉局和我們兩個對首而坐。
他拿出那一套茶具來,給我們擺了茶碗,又拿出一把紫砂壺,放了點茶葉進去。
那紫砂壺一看就是養了很久,色澤內斂光亮,是把好壺。
劉局把滾水倒進壺裡,一直快要溢出壺口才停。
他把壺蓋蓋住,又澆了一遍壺身。
「這情景,和我第一次在您這喝茶一樣啊。」
我說道。
「當時你心懷疑慮,這茶,只怕是品不知味。
如今大事已定,你可以安心享受一下了。」
劉局把茶碗擺出來,先洗了遍茶,然後給我們斟滿,對木戶加奈道:「你們日本人搞的茶道,在我看來,和魔道差不多了。
其實喝茶喝的是個心境,只要心境在,怎么喝其實都不重要,搞那麼多儀式,就著相了。」
木戶加奈道:「我對茶道不是很懂,讓您見笑了。」
我們各捧起一杯,慢慢喝完,頓覺滿嘴生香。
劉局道:「許願,怎麼樣?
跟我第一次讓你喝的茶比,有什麼不同?」
我放下茶碗:「第一次澀,但苦味悠長;這一次香,但繚繞不散,各有千秋。」
劉局大笑:「看來你還是個懂茶之人。
等這件大事了結,五脈聚首,咱們找個地方,好好地品上一品。」
我們各自飲了幾杯。
我滿腹心思,根本無法細細品味。
劉局這時又倒滿一杯,對我正色道:「我真的沒看錯你,許願。
從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典型的許家中人,都是一樣固執、聰明且有原則。
如果沒有你,這次的事是必然不成的。
這杯茶,是我代表國家,代表五脈多謝你。」
我沉默地舉起杯子,慢慢啜了一口,卻什麼也沒說。
劉局微微一笑:「行了,時候也不早了,你們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年輕人肯定有不少話說。
等到新聞發布會那天,我讓方震去接你們。」
我們告別劉局,離開了大院。
我要回四悔齋,木戶加奈卻扯住了我的衣袖,她的聲音幾乎小得聽不見,頭深深垂著。
「嗯?
什麼?」
我問。
「我們兩家的羈絆,馬上就要合二為一了。
我們的人生,也將因此而合二為一。
我想,發布會那天我們能不能一起出席?」
「呃……這個……」
「我是說,以真正夫婦的名義出席……」木戶加奈鼓起很大的勇氣,把頭重新抬起來,雙頰紅得好似刷了一層海棠紅釉,雙眸含水欲滴,「我回到日本以後,一直在想著許桑你,一直都想著。
我知道,這與家族、宿命什麼的沒有關係。」
面對她突如其來的真情告白,我唯有苦笑。
如今的我,怎麼能接受這份心意?
我舔舔乾澀的嘴唇,看到木戶加奈勇敢地直視著我,等待著我的回答。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時間不早了,你早點回賓館吧,咱們發布會上見。」
木戶加奈的眼神一下子變得黯淡。
我拍拍她的肩膀,徑直離去。
我不敢回頭,我無法正視她失落的表情,因為還有更深的一層羈絆,在等著我去解開——為了救出黃煙煙,我會不惜一切代價。
接下來的三天裡,我的生活非常平靜。
無論是劉局那邊還是老朝奉那邊,都沒有來騷擾我,木戶加奈也沒有再次出現。
報紙和電視上開始對佛頭進行報導,左鄰右舍和業內的朋友也開始談論,大家都對這個傳奇故事頗感興趣。
只有我一個人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每天只在四悔齋里擦拭古董,整理文件,掃掃地,過得波瀾不驚。
我努力不去想,努力不去正視即將面對的未來。
到了第三天一大早,方震開車過來接我,說新聞發布會定在今天上午十點,讓我快過去。
我把家裡那件很久不穿的西裝翻騰出來,還弄了一條皺皺巴巴的領帶,怎麼看都像是一個蹩腳的土包子。
我打扮完以後,又從屋子裡拿了一件工具,揣入懷中。
方震看到那件工具,眉頭一皺,但什麼也沒說,低頭把車門拉開了。
新聞發布會的地點,是在著名的大會堂內。
宴會廳內張燈結彩,一道大紅橫幅掛在正中,上書「則天明堂佛頭歸還大典」。
橫幅下是一張精緻的鑲金檀木方台,上面有一個用紅絲綢罩著的大玻璃罩,兩側擺著好幾個花籃,幾名保安把玻璃罩圍得水泄不通。
還有兩台攝像機對著玻璃罩,線路在紅地毯上雜亂地盤著,幾個技術人員在調試。
看這架勢,只怕是要搞現場直播。
我進來的時候,宴會廳里人來得已經相當多。
除了一些在電視上總能見到的大領導以外,大部分都是文化界、考古界的名人,京城這圈子的菁英們差不多一網打盡了。
五脈的人也去得不少,我見過的幾位掌門全都來了,各自被一群記者簇擁,在高談闊論。
我注意到,黃克武有些心不在焉,神情悶悶不樂,大概是在擔心失蹤的孫女黃煙煙。
我的視線在主席台右側停住了。
在那裡,木戶加奈身穿一套華貴的晚禮服,正擎著酒杯跟日本大使聊天。
這是我第一次見她穿著正式禮服。
和平時的知識分子氣質不同,今天的她顯得格外光彩照人,如同從敦煌壁畫上走下來的古典美女一般,一瞥一笑都有種難以言說的魅力。
我沒有走過去。
如今的我,從什麼立場都沒有接近她的資格。
我微微嘆息一聲,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待著,這裡大部分人我都不認識,樂得清靜。
忽然肩頭被人拍了一下,我回頭一看,居然是藥不然。
他今天打扮得西裝革履,頭髮還抹了摩絲,簡直可以去競爭電影男主角了。
「幹嗎一個人在這裡喝悶酒?」
他明知故問。
我冷冷地回答道:「等著宣判一個人的死刑。」
藥不然哈哈一笑:「你那天表現得不錯,我把錄音給老朝奉聽了,他很滿意,又把你誇獎了一番,真讓人嫉妒啊。」
「你不要忘了我們的約定。」
我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根本不接他的話頭。
「放心吧,等一下老朝奉做完事,我這邊立刻就放人。」
藥不然聳聳肩。
我環顧四周,老朝奉這個神秘人物如今就藏在這些人群之中,等著施展雷霆一擊。
這位神秘人物,在蟄伏了這麼久之後,終於要站出前台了。
「這次的排場可真不小啊,文化界的大領導和日本大使也都來了,嘿嘿,劉一鳴這回可真下了血本。」
藥不然咧開嘴,露出閃亮的白牙齒。
他的語氣里,對這位五脈掌門一點尊敬也沒有。
「無論如何,今日可以有一個了結了。」
我望著主席台上的玻璃罩。
十點差五分,擴音器里開始宣布儀式馬上開始,出席者們紛紛落座。
領導們在第一排,各個媒體的記者們在第二排,其他人都坐在了三排之後。
我注意到,木戶加奈和劉一鳴、劉局三個人,都在第一排。
我挑了一個靠後的位置,但視野很好,剛好能看到主席台的展台位置。
至於藥不然,他的位置離我不遠,大概隱含了監視的意思。
十點整,儀式正式開始。
先是主持人的介紹,各級領導講話,捐贈者木戶加奈小姐講話。
木戶加奈說的話不多,只是簡單地說我的祖父希望中日世代友好,希望佛頭的回歸能為中日邦交做出自己的貢獻云云。
在講話結尾處,木戶加奈聲音突然提高了:「這次來到中國,受到了許多人的照顧。
今後我回到日本,會一直銘記中國朋友們的熱心,致力於中日文化交流。」
我聽到以後,心中一沉。
她這是變相地在告訴我,她在儀式結束後就回去了。
中國的一切,對她來說都將變成過去。
可是我又有什麼資格遺憾呢?
木戶加奈下台以後,新聞發布會的重頭戲到了。
劉一鳴和劉局起身,一左一右站在玻璃罩前。
劉一鳴以中華鑑古研究會會長的身份,簡要地介紹了一下佛頭的來歷,不過中間省略掉了不少細節,略微提及許衡,許信和許一城卻根本沒提,只簡單地說了一句「歷經戰火,國寶流落日本」云云……
在座的人早在發布會前,就通過各種渠道拿到相關資料,所以對劉一鳴的講話給予禮節性的掌聲。
劉一鳴講完話以後,請上來兩位高官,一人一邊,各執絲綢一角,輕輕一扯。
宴會廳霎時暗了下來,只有玻璃罩頂上的小燈悄然亮起。
那尊則天明堂玉佛頭,緩緩出現在觀眾面前。
在精心設計的燈光照射下,這佛頭顯得流光溢彩,生動無比,儼然如盧舍那大佛一樣睥睨眾生,氣度恢宏。
宴會廳里一下子變得無比安靜,只聽見攝像機嗡嗡的轉動聲。
過了一分鐘,台下的觀眾才清醒過來,紛紛發出驚嘆,閃光燈噼里啪啦響成了一片。
後排的人全都站了起來,翹著脖子拼命往前張望。
在群情激動中,我端坐不動,緩緩閉上眼睛,等待接下來的一幕。
「劉先生,這尊玉佛就是您剛才說的,在武則天明堂中所供奉的毗盧遮那佛嗎?」
一個記者大聲問道。
劉一鳴道:「不錯,根據我們多方考證與論證,認為它就是毗盧遮那玉佛真品。」
他正在捋髯微笑,一個洪亮而蒼老的聲音突然在大廳里響起:「我看不見得!」
這聲音極具穿透力,霎時把喧鬧全都壓下去了。
大家都不知所措地彼此互望,不知道這聲音從何而來。
這時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從座位上悠悠地站了起來,高舉起右手,大聲又重複了一遍:「那個佛頭不舊!」
這一聲吼,把所有人都震懵了。
那位站起身的老者頓時鶴立雞群,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心中大驚,因為那老者我很熟悉,正是藥不然的爺爺、玄字門的掌門——藥來。
在台上的劉一鳴眉頭一皺:「老藥,你是什麼意思?」
「這個玉佛頭,是贗品。」
藥來大聲道。
這一句話的威力猶如投向廣島的原子彈,在觀眾席里一下子炸開了花,喧譁聲幾乎掀翻了房頂;那幾位政府高官,也紛紛交頭接耳,對這個意外情況很是吃驚;日本大使低下頭去,一個翻譯飛快地在他耳邊說著什麼。
整個儀式的主角,劉一鳴、劉局和木戶加奈三個人,全都變了臉色。
沈雲琛、黃克武兩個人,也眉頭緊皺,顯然對這個意外沒有心理準備。
「請安靜,請安靜。」
劉局對著話筒連說了好幾聲,觀眾席才慢慢安靜下來。
大家都不說話,盯著藥來邁著方步,一步步走向主席台。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特別踏實,如同踏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注意到,攝像師捂了一下耳麥,把機器垂了下來。
想必這是接到了導播的通知,中止了直播。
我望著藥來負手而行的背影,心中疑竇越發濃郁。
藥來我接觸過兩次,感覺是個挺隨和的老人。
沒想到今天發難之人,居然是他,難道他就是老朝奉?
可這怎麼可能?
藥不然話里話外,透露的意思是他反叛藥家門,投靠老朝奉,如果老朝奉就是他爺爺,他何必多此一舉;而且,我去安陽前曾與藥來見過一面,那次藥來特意提醒我,「文革」時我父母的死亡有疑問,若沒他提醒,我根本想不到要從這個方向去查。
可如今藥來就這麼施施然地站了起來,高舉著右手,攪亂了劉一鳴苦心經營的局面。
除了老朝奉,誰會這麼做?
我在思考的當兒,藥來已經走到了展台前。
他伸手摩挲了一下玻璃罩子,周圍繞了一圈,輕輕擺了擺頭。
這一個輕微的動作,又引發了一輪低沉的議論。
「藥老爺子,您到底是什麼指教?」
劉局還保持著微笑,但那笑容已有些僵硬。
藥來道:「咱們五脈,是從古代傳承至今的鑑古門派。
之所以能夠立足這麼久,憑的就是一個信字。
買古董的、賣古董的,都信咱們這塊招牌,相信咱們掌眼的玩意兒,絕不會被打眼。
我今天看到這『信』字眼看就要被毀,按捺不住,所以特意站出來說句話。」
劉局道:「藥老爺子,您在瓷器方面的造詣,可稱大師,想不到在玉石領域,也這麼有眼光。」
他這麼說,其實就是在暗示,這根本不是你的專業範圍。
藥來也聽出來了,卻未動怒,用手拍了拍玻璃罩道:「你們紅字門是搞字畫的,也在這裡公開鑑定佛頭。
許你們附庸風雅,就不許我來插一嘴了?」
劉局意識到,周圍許多人在盯著呢,再這麼繞圈子,恐怕會對自己更不利,便拿起話筒單刀直入:「藥老爺子,您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藥來眯起眼睛,一字一頓:「我剛才說過了,這個佛頭啊,它不舊。」
劉局道:「只一句不舊,未免難以服眾。」
藥來似乎早等著這句話,他一擺手:「佛頭代表了中國近代史的屈辱,它的回歸是中國人民的大事,必須要慎重才行。
你不妨把玻璃罩掀開,咱們就當著諸多朋友的面,一起來說說這佛頭。
真理不辯,它可不明吶。」
那幾位高官饒有興味地把視線投向劉局,看他如何應對。
劉局看了一眼劉一鳴,劉一鳴沉思良久,方才緩緩道:「既然藥家人堅持要再掌一次眼,咱們就給他個機會。」
台下觀眾們都激動了,他們可沒想到會看到這麼一場大戲,紛紛瞪大了眼睛。
我看到木戶加奈朝著觀眾席焦慮地掃視,我知道她在找我,便把頭垂得更低些。
工作人員走上來把玻璃罩掀開,玉佛頭立刻袒露在幾百道火熱的目光之下。
藥來從兜里掏出手套戴好,輕輕拿起佛頭,上下端詳了一番。
劉局道:「您可看仔細了。」
藥來道:「我看得很仔細,一看就看出來三個破綻。」
他伸出三個指頭,向台下擺了擺,觀眾們的好奇心被徹底調動起來了。
「願聞其詳。」
劉局不動聲色。
藥來眉毛輕挑:「剛才劉一鳴掌門說了,這佛頭乃是則天明堂供奉之物,曾為兵火所侵,身首異處。
請問這其中細節,可有史料佐證?」
木戶加奈已經把木戶筆記的內容交給了劉局,這個問題不難回答。
劉一鳴略做思忖,便答道:「當日佛堂大火,曾有賊人盜取佛寶,意欲離開,被一名衛士發覺,尾隨追擊。
這一追,便是數千里。
最後兩人爭搶之中,玉佛被一摔為二,以至有今日之憾。
衛士著有《自敘》一篇,記錄很詳細。」
河內坂良那和許衡的故事,早在佛頭回歸前,就在報紙和電視上介紹過,公眾對這段傳奇故事都很有興趣,盡人皆知。
藥來道:「這《自敘》我相信是真的,也正因為如此,反而襯出這佛頭的假來。」
「此話怎講?」
發問的是台下一位政府高官。
藥來道:「大家要知道,玉器摔斷留下的斷口,和被鋸斷的斷口,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依石性開裂,裂隙參差不齊,高低不均,是不規則的曲線;而如果是人為鋸斷,受外力金屬切割,那麼斷口應該是一條直線。
這尊佛頭,是許衡和河內坂良那在爭搶過程中摔斷的。
那麼它的脖頸斷裂處,該是一條曲線才是。」
他把佛頭拿在手裡,脖頸斷面朝向觀眾,前排的人都紛紛湊過去細看,後排的也踮起腳,希望好歹看到一眼。
待得幾位領導都過目之後,藥來又說道:「大家看了沒有?
這尊玉佛頭的脖頸斷裂一片平直,是人工鋸斷或斬斷,絕非摔斷,可見根本不是明堂那一尊。」
他的話,在觀眾里引起了巨大波瀾。
劉一鳴卻不為所動,待到議論停息,他才開口說道:「唐代至今已有一千多年,這麼長的時間裡,繩鋸木斷,水滴石穿,再有稜角的金剛石,也會被打磨平整。
這佛頭在民間流轉那麼長的時間,歷經風霜,脖頸處縱然本有曲裂,也早被磨平成一條線了。
老藥你這個指責,不大妥當。」
劉一鳴答得合情合理,台下輿論似乎又朝他這方倒來。
藥來冷笑道:「容你先狡辯幾句,咱們接著來看第二個破綻。」
他背著手,圍著佛頭來回踱了幾步,等到觀眾胃口都被吊得老高,這才朗聲說道:「大家都知道,武則天崇佛是出了名的。
可是你們可知道她為何如此佞佛?」
這是個反問句,不需要回答。
藥來很快又繼續說道:「因為武則天是一個女人。
在重男輕女的封建王朝,一個女人想做皇帝,那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武則天為了不讓老百姓說三道四,就想了一個辦法。
她利用民間普遍的迷信心理,宣稱自己是彌勒佛轉世,前來搭救世人,為她統治的合法性辯護。」
藥來說到這裡,一指佛頭:「這一尊佛,乃是如來的法身、毗盧遮那佛,也就是俗稱的大日如來。
按照劉掌門的說法,這佛臉是按照武則天的容貌雕刻而成。
那我要試問一下,一個宣稱自己是彌勒佛轉世的女皇帝,為何要在大日如來佛像上雕刻自己的容貌呢?
這豈非自相矛盾?」
這一次質問更有力道,大家都不說話,都等著劉一鳴回答。
劉一鳴道:「依照女皇容貌雕佛,此事並不稀奇。
龍門石窟的盧舍那大佛,不也是武則天的相貌麼?」
藥來道:「盧舍那是報身佛,而大日如來是法身佛,雖然如來在立名的時候,把法身與報身立在同一名下,以表示法、報不二,但兩者之間還是有細微區別的。
所謂法身,代表了佛法本身的智慧;而報身,則是指佛領悟佛法以後凝結成的身體。
法身只有一個,報身卻有許多,彌勒佛也是報身之一,與盧舍那性質一樣。
所以盧舍那佛與彌勒佛同樣容貌,可以說得通,但大日如來與彌勒佛同樣容貌,卻是佛法難容!」
劉一鳴聽了這一通佛法宣講,卻沒出言反駁。
台下觀眾轟然開始議論。
藥來道:「接下來,是它的第三個,也是決定性的破綻。」
他一把將玉佛頭上的頂嚴抓住,好似拔蘿蔔一樣把佛頭抓起來,環場繞了一圈,方才說道:「這東西大家都不陌生,此物名為頂嚴,乃是佛像標誌性裝飾之一,在藏傳佛教的佛像上有很多。
可我要告訴大家的是,在武則天時期,中原絕沒有一尊佛像會有頂嚴,那時連藏傳佛教都沒有——這就好像我們不可能在漢代發現自行車一樣。」
這第三次質問擲地有聲,大家全都不說話了,宴會廳里一片寂靜。
無論是劉一鳴還是劉局,面對這個質問都保持著沉默,臉色鐵青。
他們的態度,讓正確答案呼之欲出。
觀眾們先是恍然大悟,然後再一想這麼大的排場和宣傳聲勢,最後居然發現國寶是假的,不由得都有些心驚,想看劉一鳴如何收場。
藥來站在佛頭旁,頭高高地仰起,又拋出一枚炸彈:「其實在佛頭回歸之初,我就曾經寫過匿名信提醒劉掌門和劉局,告訴他們佛頭是贗品,需要慎重。
誰知他們為了一己私利,一意孤行,欺騙了黨、欺騙了政府、欺騙了人民,以至演變成了今日之局面。
我年紀雖大,卻不能坐視損害國家利益的事發生。
我們鑑古學會,怎能讓『信』字被玷污!」
他的話,博得了熱烈的掌聲,如同一位真正的老英雄。
我這才醒悟到,當初寄給劉局,聲稱佛頭是贗品的匿名信,原來是藥來寫的。
這一招伏筆相當毒辣,頓時讓劉局顯得更加無能,讓藥來的質疑者形象光彩照人。
幾位高官有些坐不住了。
這時候丟的,已經不是劉局或者劉一鳴或者五脈的臉,而是政府的臉。
其中一個老者讓劉局和劉一鳴過去,看他的臉色,似乎是在訓斥著什麼。
藥來獨身一個人站在台上,台下閃光燈閃成一片,許多記者湊過來發問,儼然把他當成了民族英雄。
木戶加奈站在一旁,渾身顫抖,如同一片深秋的樹葉。
觀眾席位上,更多的五脈成員茫然不知所措。
原本一場和光同塵的盛宴,卻變成了難堪的鬧劇。
所有的人都意識到,鑑古學會就要變天了。
我閉上眼睛,實在不願意看到這一幕的發生。
「大功告成。」
藥不然忽然出現在身後,拍拍我的肩膀,語氣無比快樂。
他說得沒錯,老朝奉的奪權計劃,已經完美地實現了,劉一鳴和紅字門已徹底垮台,五脈馬上就會重新洗牌,屆時能夠統帥鑑古學會的人,舍老朝奉其誰?
然後「支那風土會」和《支那骨董帳》的計劃將會再度啟動,中國的文物市場,會充斥著贗品與偽造,真品卻源源不斷地流入日本……
這樣一番景象,光是想像,就已讓我額頭沁出汗水。
「藥不然,我們的約定呢?」
我閉著眼睛,連頭都沒回。
「真是情聖啊。」
藥不然一邊感慨,一邊掏出大哥大撥了幾下,說了一句,然後遞給了我。
我把耳朵貼進聽筒,黃煙煙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許願!你沒有答應他們吧!?」
她的聲音高得幾乎要把我震聾,我不得不把大哥大拿遠一點,反問道:「你們都平安了嗎?」
「他們剛把我和付老爺子放出來,這群混蛋!我恨不得……」
「煙煙,先別激動。
你聽我說,你和付老爺子,確實已經身處安全之地了嗎?」
「算是吧,我們現在大街上,周圍人很多,旁邊就是個派出所。」
「好,你快帶著付老爺子去四悔齋,方震在那裡等你們。」
說完這一句,我沒容黃煙煙再多說,立刻掐斷電話,扔給藥不然。
藥不然嗤笑道:「你還找方震?
他的主子都已經是喪家之犬,他能成什麼事?
如今大局底定,任誰也翻不去盤了。」
我沒理睬他,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調整了一下呼吸。
當我在心裡默數到三十時,雙眼「唰」地睜開,直直地目視著前方。
時候終於到了。
恰好在這時,一位記者問藥來是如何得知這佛頭是贗品的,藥來微笑作答,表示靠的是追尋真相的意志和幾十年的經驗。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希望今後也要為文物鑑定貢獻力量云云。
「我看不見得!」
我運足了力氣,大聲吼道,頓時把場內所有的聲音都壓下去了。
我站起身來,大踏步朝著主席台走去。
藥不然覺得不對勁,一把拽住我胳膊:「放人出去,你就想翻臉啊!事到如今,你還想翻盤嗎?」
我繼續朝前走去,藥不然似乎隱隱有不好的預感,大怒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沖他微微一笑:「正像是你說的,回到最初。」
藥不然聽到這四個字,愣在了原地。
出席嘉賓們沒料到,玉佛頭這件事居然還有意外的發展,紛紛屏息凝氣,連那幾位高官都停止了訓斥,把注意力轉向這邊來。
我就在這一片安靜中,坦然地走上展台,站在了玉佛頭的左側,與右側的藥來並排而立。
我環顧四周,深吸一口氣,用沉靜而緩慢的腔調說道:「大家好,我的名字,叫做許願,是許一城的孫子。」
這是我的開場白。
台下觀眾面面相覷,一個嘉賓高喊道:「許一城是誰?」
「他是個大漢奸。」
黃克武在觀眾席里忽然大聲喊道。
「沒錯,他是一個大漢奸。
在1931年,是他將玉佛頭盜賣給了日本人,從此玉佛頭流落到日本。
一直到今日,才被日本友人歸還。」
我看了一眼驚愕的木戶加奈,向她做了個安心的手勢。
幾個記者低頭開始記錄,那位嘉賓又喊道:「那你剛才那一嗓子,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覺得這玉佛頭是真,還是假?」
「在判斷佛頭真偽之前,我希望你們能聽我講一個故事,一個關於漢奸的故事。」
我把臉側過去,望著同樣驚訝的藥來,「藥老爺子,可以嗎?」
「你講吧。」
藥來摸不清楚我的意圖,於是從善如流。
我清了清嗓子,從許衡與河內坂良那的糾葛開始說起,然後是許信,然後是許一城、許和平。
我把我所有的調查結果綜合起來,融會貫通,我相信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我更熟悉那段往事。
我們許家塵封多年的經歷與宿命,今天就在這大會堂中當著眾多嘉賓的面,被我娓娓道來。
我不是想洗刷什麼,也不是想澄清什麼。
我只是希望,許家人歷經千年的執著,在今日能夠驕傲地大聲講出來,他們的付出與犧牲,不會被永遠掩藏在暗處,會有人記得,會有人緬懷,會有人在心中留下印記,不至被徹底遺忘在時光的洪流之中。
我是許家宿命的記錄者、傳播者,也是許家宿命的終結者。
故事裡唯一略有改動的,是關於老朝奉的存在。
我刻意沒有提及他就是藥來,而是以「老朝奉」代稱。
這一講,就是半個多小時。
整個宴會廳里鴉雀無聲,都被這段離奇、曲折的故事所震驚。
他們想不到,居然還有這麼一個家族,持續了千年的守護,代代不輟。
黃克武面沉如水,手指捏著扶手,青筋綻露,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震驚。
「每一個故事,都有一個結局,這個也不例外……」我緩緩抬起頭,手指指向天花板,「……而這個故事的結局,就在今天,就在這裡。
諸位都將成為見證人,見證一段漫長宿命的完結。」
一位記者站起來道:「這是一個好故事,但它到底能說明什麼呢?
許一城也許是無辜的,但和這個玉佛頭的真偽,好像沒什麼關係吧?
剛才這位老師說了三個破綻,你有相應的證據反駁嗎?」
「不,我沒有。」
我搖搖頭,「藥老爺子說的,都是實打實的質疑,辯無可辯。」
台下觀眾轟的一聲,噓聲四起。
藥來和台下的藥不然對視一眼,眼裡神色都稍微緩和了些。
我突如其來地站出來,不在他們計算之內。
現在看到我只是在講家族史,對他們不構成威脅,都鬆了一口氣。
木戶加奈站在遠處,神色又變得緊張起來。
我看了一眼劉一鳴,老先生神色還算平靜,可右手卻在微微顫抖。
我再度開口道:「劉一鳴老師曾經告訴我一句話:鑑古易,鑒人難。
這句話讓我受益匪淺。
古董的鑑定,往往不局限於器物,也在於鑒人。
比起死物來說,人性的千變萬化,才是最難了解的。
一旦熟知了人性,則器物真偽,便可應刃而解。」
我慢慢走到佛頭處,撫摸著它的頭頂:「古董的真與贗,並非簡單地如我們肉眼所見的那樣。
有時候,你必須要了解人,才能了解器物的價值。
只有了解我爺爺的情懷和堅持,才能知道這佛頭的真假。
因為我們鑒的不是器物,而是人心。」
台下一片寂靜。
「那麼這佛頭到底是真,還是假?」
喊出這一句話的,是藥不然,他帶著一絲狠戾的笑意。
我能體會到他的用意,這是一個兩難境地:如果佛頭是真的,那麼許一城就是漢奸;如果佛頭是假的,那麼五脈的終結,就在今日。
無論我堅持哪一個主張,都會失去重要的東西。
我不慌不忙地答道:「佛頭是真的,同時也是假的。」
台下頓時譁然。
這是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也是一個自相矛盾的答案。
藥來皺眉道:「小許,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解釋道:「藥老爺子剛才提到,這佛頭有三個破綻:脖頸處的裂隙;佛像的面容以及頂嚴風格。
我在第一次看到佛頭時,也注意到了這三點。
那時候的我,和藥老爺子一樣心存疑竇,直到了解了我爺爺許一城的臨終遺言,才發現其中的微妙之處……」
藥來的眼神霎時變得驚駭,他應該知道這青銅鏡的存在,但沒想我已參透了箇中奧秘。
「我爺爺在行刑之前,曾經把一面唐代海獸葡萄青銅鏡交給一位朋友。
這面青銅鏡很奇怪,它被故意擱在一處冰窖里。
大家都知道,在低溫狀態下,青銅鏡很容易沾染錫疫而化為粉末。
以許一城的閱歷,怎麼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所以結論只有一個:他是想通過這不正常的狀態,做出暗示,希望在不被日本人注意的前提下,傳達出一條關鍵信息。
可惜那位朋友對古董不熟,未能留意。
後來這鏡子流落到河南,很快因保存不當化為粉末——好在暗藏於鏡中的提示被保存了下來,這個提示,只有兩個字:寶志。」
台下大部分人面面相覷,不明白這兩個字有何玄妙。
沈雲琛忽然起身:「寶志,莫不是南朝的那位高僧?」
我點頭道:「沈奶奶說對了。
寶志,乃是在南朝齊、梁之間活躍的一位高僧大德。
他舉止頗為怪異,長發赤足,在錫杖上掛滿剪刀、扇子、鏡子,行走於城鄉之間,屢現神跡,頗為百姓所信奉,被尊稱為寶志大士。」
「一個南朝的和尚,跟唐代女皇有什麼聯繫?
你繞了半天圈子,佛頭到底是真是假?」
藥不然跳起發難,他顯然也想到了什麼,有些發慌。
我抬手讓他少安毋躁,朗聲道:「寶志和尚一生,有許多靈異事跡,《景德傳燈錄》中有過許多記載。
其中有一個故事,最具神奇色彩。
這個故事,與我們今日的佛頭之爭,密切相關。」
觀眾們瞪大了眼睛,等著我說,記者們甚至忘記了拍照。
整個局勢,已隱然在我的掌控之中。
「齊武帝時,寶志和尚因妖言惑眾的罪名,被關入監獄。
一直到梁武帝即位,他才被放出來。
梁武帝沉迷於釋道,對寶志和尚尊崇有加,特意請入宮中供養。
當時在南朝有一位大大有名的丹青聖手,叫做張僧繇,被梁武帝召進宮中,為寶志和尚畫像。
寶志和尚問梁武帝:請問陛下是要畫皮相,還是要畫法相?
梁武帝說當然要畫法相。
於是寶志當著梁武帝和張僧繇的面,伸出食指,在自己的面門豎著一切,一張人臉頓時被一分為二,向兩側裂去,裡面出現的,竟是觀世音菩薩的面孔。
這觀音相分為十二面,神色各有不同,流轉變幻,玄妙不可言說,張僧繇端詳良久,根本無法下筆描摹。
「多虧了一位好朋友的提示,我才把寶志與《景德傳燈錄》里的這個故事聯繫起來。
這個故事,是一個非常關鍵的提示。
有了它,我們才能解開佛頭之謎。」
說到這裡,我緩緩從懷裡拿出從四悔齋帶出來的一件工具。
這是一把小榔頭,鐵頭,木身,握手處還裹著一圈膠皮。
我面帶著微笑,拿起榔頭朝著玉佛頭砸去。
見我突然暴起發難,觀眾席上發出驚叫。
幾個保安見狀不妙,要衝過來阻止,但他們的速度哪有我手裡快。
在眾目睽睽之下,我揮舞著榔頭,重重地砸在了佛頭的頂嚴之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一聲深沉悠遠,如古寺晨鐘,像是敲到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中。
我又敲了第二記、第三記……在保安把我按倒在地之前,我一共敲了五下,每一錘,都砸在了那突兀而高聳的頂嚴之上。
「佛頭碎了!」
一個坐得近的嘉賓顫聲喊道。
只見玉佛頭頂的頂嚴被我敲出數條粗大的裂隙,那些裂隙朝著下方瘋狂伸展,眼看就要遍布到佛頭。
這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當裂隙發展到玉佛額頭時,卻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所阻止,像是奔流的洪水被導入兩條水槽一般,繞過佛臉,沿著那兩道裝飾用的額簾向兩側延伸開裂,到耳廓,到脖頸,到腦後勺,整個佛頭除了臉部,都密布著裂紋。
隨著「嘩啦」一聲,這些裂紋終於玉碎崩解,大片大片的碎片掉落在台子上。
這時候大家才注意到,與其說是崩解,不如說是剝落,碎裂的只是佛頭的一層外皮,就像是蛇蛻掉了一層舊皮一樣。
當碎片全部落光以後,出現在所有人面前的,竟是一個全新的佛頭。
這尊玉佛頭的面部仍是武則天的雍容造像,可頭頂、耳部、腦後等地方,卻與剛才截然不同,流光溢彩,靜謐不可名狀。
我甩開驚駭的保安,捧起佛頭,平靜地對台下所有人說道:「給大家重新介紹一下,這一尊,就是武則天供奉在明堂內的仿則天面容彌勒玉佛。」
全場的人都呆住了,沒有人說得出話來。
一尊假佛毀去,一尊真佛現身。
這是何等奇妙的事情。
人的大腦無法立刻反應過來。
即使是藥來,也瞪大了雙眼,目光不肯從那尊玉佛上挪開。
「這是怎麼回事?」
藥來喃喃自語。
我告訴他,在許家《素鼎錄》的最後一頁,記載了一種叫做「包玉術」的技術,可以把一塊整玉包裹在另外一塊玉內,不見任何破綻,天衣無縫。
我爺爺許一城用這種手法,在真正的彌勒玉佛外面,包了一層同樣質地的玉皮,巧妙地遮掩住了彌勒佛的造像特徵,重構了大日如來,就好像給人蒙了一層人皮面具一樣。
兩層玉重疊在一起,須要無比精確的手法和計算,才能不凸顯疊線,也不影響折光率。
這可真是神乎其神的技藝。
而那個頂嚴,則有兩重功效。
一是故意留出破綻,讓人以為這是贗品;二是作為破解機關。
外包的那一層玉,結構應力全都集中在頂嚴處,只要這裡被敲碎,偽裝立刻就會被解除,露出佛頭真容。
在知悉真相的人眼中,它就是一把鑰匙。
至於脖頸處的折紋,只要簡單地把曲線磨成直線,就可以偽造出人為鋸斷的破綻了。
自古從來都是贗品偽真,誰又能想到,我爺爺竟反其道而行之,用真品來偽贗呢?
這時候觀眾們才如夢初醒,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如同海潮撲向沙灘。
閃光燈以前所未有的強度閃個不停,記者們顫抖著雙手,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這種新聞,絕對是百年難遇的好素材。
政府的幾位高官和日本大使表現得比較穩重,可是閃閃發亮的眼神,暴露出了他們內心的震驚和興奮。
黃克武激動地站起身來,衝到台上:「許一城,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日本人一心要得到玉佛頭,他無力阻止,只得設計了這麼一個真中帶假、假中帶真的雙重圈套。
第一重圈套騙過了木戶有三,讓他誤以為真;第二重圈套騙過了老朝奉,讓他誤以為假。」
說到這裡,我苦笑著搖搖頭:「我爺爺唯一失算的是,他的手法太過精湛,把幾乎所有人都騙了過去,幾十年來,竟沒一個人能夠領悟他的暗示。
所以我剛才說了,只有了解許一城這個人,才能弄清楚這佛頭的真假。」
姬雲浮的臉,慢慢浮現在我的心中。
他真是一個天才,可以說,他才是許一城真正的知己。
這麼多年來,只有他了解到了許一城的用意。
面對台下的熱潮,藥來呆立在台上,眼神有些茫然。
當玉彌勒佛頭展露真容之時,他剛才列舉的那些破綻,反成了證明是正品的最好佐證。
他辛苦一場,卻給我做了嫁衣。
他苦心經營出這麼一個局,卻反而葬送了他自己。
劉局正在和領導們談笑風生,劉一鳴緩緩走上台,拍拍我的肩膀:「小許,辛苦了。」
藥來這才如夢初醒:「你們,早就串通好了?」
「還記得那晚劉局請我喝的茶嗎?」
我似笑非笑,「雖然藥不然在我身上裝了竊聽器,可惜他卻看不到,我和劉局之間,是在用茶陣交流。」
劉局第一次見我,就是用茶陣考驗。
後來我找了些資料,也學了一些切口。
那一晚,我在劉局辦公室內喝茶,不動聲色地用茶碗擺出了我想要表達的信息。
此後的一切,都是我與劉局默契設置的一個局,誘使藥來跳進坑來。
一等到黃煙煙和付貴脫困,立刻發動。
「老朝奉,如今你大勢已去,準備好為你手裡的幾條人命負責吧。」
我冷冷地對他說,想上前抓住他的胳膊。
可這時劉一鳴卻把我攔住了:「小許,你錯了,他不是老朝奉。」
聽到劉一鳴這麼說,我一愣,心中掠過一絲陰影。
「怎麼可能?
不是他今日跳出來跟你們為難的嗎?」
劉一鳴道:「小許,你也許很懂鑑古,卻不懂官場之道。
在大庭廣眾之下跳出來質疑佛頭真偽,固然能使我們紅字門垮台,同樣也掃落了領導的面子,這樣的人,絕不可能上位。
老朝奉一生工於心計,絕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老藥,只不過是他安排了與我等同歸於盡的棄子而已。」
「可是……」
我把目光轉向藥來,陡然發現他的嘴角,有一絲鮮血流出來,大叫不好。
比我先動的是黃克武,他一個箭步衝過去,右手虎爪卡住藥來的下頜,試圖把他吞下去的東西卡住。
可是他還是慢了一步,藥來整個人軟軟地癱了下去,目光開始渙散。
「老藥!」
黃克武大吼道,把他半扶起來,連連拍打背心。
可這種努力也是徒勞,藥來似是下了決心,始終緊閉著嘴唇,不肯張開。
一直到我走到他的面前,藥來才倏然睜開眼睛,緩緩抬起一條胳膊,嘴唇囁嚅。
我湊得近了些,才聽清他在說:「小許……救救我的孫子,救救他……」說到一半,他頭一歪,一代掌門,就此氣絕身亡。
我抱著藥來的屍體,抬頭環顧。
整個宴會廳里,大多數人還在熱烈地討論著剛才的逆轉,混亂不堪。
黃克武緩緩放平他的屍身,劉一鳴在一旁嘆道:「老藥一生灑脫,唯獨卻對這個孫子用心至深。
老朝奉用藥不然做鉗制,迫使他今日來做棄子。
這祖孫之情,真是令人可佩,也可嘆。」
藥來一代掌門人,若非是至親受到脅迫,又怎會做出此等事來。
現在回想起來,他當日與我透露「文革」情形,正是良心未泯心中有愧。
我若是早早覺察到,就不會有今日的慘事了。
一股悲涼鬱悶的氣息,開始在我的胸中鬱結。
這個老朝奉真是何等的用心,視人命若草芥,全然不把人類情感當回事,在幕後玩弄著人心與人命,簡直就是一個惡魔。
「對了,藥不然?」
我急忙朝台下看去。
他爺爺為他而死,這個混蛋如果還不幡然醒悟,就太不像話了。
可是我環顧四周,卻發現藥不然消失了,他的座位是空的,上面孤零零地只擱著一支大哥大。
這小子估計在我敲碎玉佛之時,覺察到事情不妙,不管他爺爺,自己先跑掉了。
「老朝奉漏算了你,這可真是他的一個失招。
他自詡跟隨許一城多年,對你們許家人的秉性,還是不太了解。」
劉一鳴呵呵笑道,緊接著又遺憾地搖了搖頭,「可惜此役失敗以後,老朝奉定然會隱姓埋名,躲藏起來,現在恐怕已經尋不到他了。」
我看了一眼藥來的屍體,冷冷說道:「我只希望,在我找到他之前,他不要老死就好。
善終對他來說,太奢侈了。」
「劉掌門,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哦?
請說。」
「讓鄭國渠買走青銅鏡的人,是您吧?」
劉一鳴捋髯微笑,卻不置可否,神秘莫測。
「許桑?」
一聲怯怯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我轉過頭去,看到木戶加奈向我走來,她似乎對我十分畏懼,不敢接近:「許桑,你覺得我的祖父,是否因為這個原因,才鬱鬱寡歡,以至抱憾終生?」
我明白她的意思。
木戶教授回到日本之後,對佛頭之事表現得非常低調,十分反常。
我估計,他肯定是相信了老朝奉的話,認為佛頭是假的,這才變得十分失落。
「你會恨我的祖父嗎?」
她問道。
「不會。
他畢竟是一個學者,雖然被『支那風土會』利用,但還有著良心和道德。
如果不是他將兩本筆記交還給許家後人,也就不會有後來的故事了。」
聽到我這麼說,木戶加奈展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她走到我跟前,雙臂伸開,環抱住我的脖子,雙唇在我的嘴上輕輕一點,立刻遠離。
「那麼我總算是做對了一件事。
感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
再見了,許桑。」
木戶加奈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倒退著離開。
我想阻止她,可是身體卻動不了。
佛頭的真相,在我們之間豎起了高大的藩籬。
我明白她的意思,木戶家和許家的千年恩怨,就此終結,不該再繼續糾葛下去。
「加奈!謝謝你!」
我第一次大聲喊著她的名字。
木戶加奈默然回首,微笑回應,然後轉身跟日本大使一起離去。
她的背影,深深印在我的眼眸里。
此時宴會廳里已經徹底亂了套,有人發現藥來居然服毒自盡,又是尖叫,又是拍照;有的人想搶先出去發稿子;有的人卻想拼命湊近,想瞻仰一下玉佛頭。
幾位大領導圍在一起,輕聲討論著。
黃克武守在佛頭一旁,如淵渟岳峙,把一切試圖靠近的人都一一轟開。
「小子,我孫女呢?」
他忙裡偷閒地問了一句。
我還沒回答,忽然一陣香風撲來,然後一個紅色的影子撲到了我的懷中,衝擊力之大,差點讓我把佛頭撞倒。
我拼命抱住她,卻覺得胸前被硌得生疼,一低頭,看到那一枚青銅環,正夾在了我們兩個之間。
「你跑不掉了。」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