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天下罵名,續命十年,夢中欲見之景
滏州,南台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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閩江上前些日子殘留下的炮火硝煙尚未散盡,不少百姓便急著拖家帶口地出城,想要躲避這不知何時就會再次降臨的兵禍。
在這一片喧雜鬧哄之下,一座位於城東、掛著「明德學堂」牌子的舊式院落內,卻顯得格外平靜。院子內銀杏參天,透過老舊的木窗,能看見學堂內有兩個五六歲大、還扎著栽的孩子正趴在書桌上,一筆一划地寫著毛筆大字。
堂上有先生模樣的人坐著,獨自看書,身後掛著一對手書的對聯,對聯上寫著一「同舟共濟,光復神州。」八個大字。
春日和暖,時光靜淌,不知何時,一行人推門闖入,打破這院子內靜謐祥和的氛圍。
堂上之人聞聲抬起頭來,才看清此人長相年輕,也就二十來歲的模樣,一頭髮絲卻不知為何全白了,宛如七八十歲的老翁一般。
「課間休息三十分鐘,你們先出去玩會兒吧。」
白髮青年開口,堂下兩個早就坐不住的練字小童歡呼一聲,立馬丟開手中毛筆,飛快地跑出教室,爭搶著去拿擱在院角的毽子、鐵環等玩具。
「明甫。」
從銀杏樹下走過的一行男男女女,方踏入學堂,見到堂上所坐青年,便憂心忡忡地開口:「新民鐵艦隨時可能反攻南台,你怎麼還敢老神在在地在此坐著?」
滿頭白髮的青年聞言微微一笑,語氣輕鬆道:「新民懸賞五十萬大洋,要我林昭南的人頭,現在外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我,但又有誰能想到,我一直就沒出過滏州呢?
這會兒,哪裡還能比這小小的南台島更加安全?」
「明甫有大智慧,膽氣我等更是遠遠不如。」
為首一穿西裝馬甲、戴圓框眼鏡的男子由衷嘆服。
林昭南自嘲一笑,隨即起身招呼道:「你們來的正好,我正要你們幫忙通電,讓望潮等人即刻率兵轉戰瓮洲
新民絕想不到,在這個時候,我們還敢繼續攻進。
這一招,大概率可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眾人上前,才發現林昭南面前的書桌上攤著的東南各省的輿圖,以及大大小小的各線戰報。林昭南有一點說的倒是沒錯,新民政府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與他們糾纏數月,神出鬼沒,令新民軍頭疼不已的同光軍,屢屢施展出的「奇招」,幾乎絕大多數都來自於眼前這個不起眼的私塾學堂,這張小小的舊梨木書桌。
同為同光會成員,眾人也不得不嘆服:林昭南有大才,無愧於李明夷之後,明社的第二代領袖人物!林昭南挽著幾人的手,就著面前桌上的輿圖與戰報,滔滔不絕地講述著自己做出此次決策的考慮與思路他一夜未睡,精神卻極佳,雙瞳中似燃著火,意氣飛揚,自信在握,談吐之中,有一種龐大且極富感染力的個人魅力散發而出。
眾人心下折服,臉上卻浮現出濃濃的複雜之色。
待林昭南說完,為首的男子未接他話茬,反而輕聲吐氣道:「明甫,此番可能要叫你徒生幾縷白髮了。北方軍南下,一月之內連下新民六省之地,現在怕是已經快打到嵐木關。
新民軍被他們搞得焦頭爛額,早已集兵轉防北線,望潮那邊,已經無恙。」
林昭南聞言微怔,旋即大喜,忍不住撫掌讚嘆:「好!好啊!
北王傅國平不愧為當世梟雄,他一緊場,有他的北軍做牽制,我等壓力頓減,能做的事情也變多了許多」
林昭南得知消息欣喜,贊個不停,此行帶來消息的幾人卻並無半點喜悅,為首男子更是開口:「明甫,你真覺得和北軍合作是件好事?」
「你為何還這麼說?」
林昭南笑著回道:「合作之事不是大家一同商議,數次表決的結果嗎?
而且目前看來,傅國平並未食言,我們的第一步目的已經達到。」
「僅僅只是為了這點,就甘心為人做嫁衣?」
「當然不只是為了這點,且何來的嫁衣之說?」
林昭南平靜道:「自明社交託至我手中那一日起,我林昭南的心就從未變過。
攘除外邪,光復神州,四海共和. ..先生遺志如此,吾之志亦如此。
至於過程怎樣,有那麼重要嗎?」
「你就不怕傅國平此人事後變節?」
「北軍誰都可能變節,唯獨傅國平絕對不會。」
林昭南語氣篤定地說道:「世人皆知北王凶驍,卻不知北王傅國平能有今日之成就,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他有一個天下無雙的侄兒傅覺民。
唐鏡帶回來的那些人有多厲害你們也是見過的,那些人看傅覺民,便如我們看他們一般。
我林昭南在新民的懸賞是五十萬大洋,你們怕是不知道,傅覺民在西洋政府那邊,懸賞可比五十萬大洋還要多百倍甚至千倍都不止.
有此人在,傅國平便絕不會變節。」
「明甫,你說的或許是對的。可你千算萬算卻漏算了一點」
男人輕嘆一聲,看著林昭南的眼睛,滿臉複雜地緩緩開口道:「我們剛得到消息,傅國平攻下鈞州的第二日,便欲行復辟帝制之事。
他接受以烏金桓氏為首的前朝九旗一脈推戴,宣布要做當世神州之新帝,改國號為「雍』,稱今時為「大雍元年』,且定下五月初三,在泰山舉行封禪和登基大典..」
「嗡」
林昭南聽到這句話,整個人頓時當場愣住。
男人卻仍在說著,語氣也不由得變得激亢和憤恨:「傅國平此舉,豈不比變節更無恥且令人唾棄百倍?
我等同光先輩,以無量之頭顱,無量之鮮血,為求神州一統,不惜甘願做人羽翼,為人嫁衣,結果卻連共和二字空名都不可得?!
當初新民竊取明夷先生等人革命抗爭之果實,現如今,卻又要被北軍再盜竊二次?
林昭南神情木木地定在原地,許久之後,他眼瞳中的震動才慢慢平息下來。
「上次會盟只是我們與北軍的口頭協定,我等革命亦未成功,傅國平此舉還算不上竊取。
充其量只能算言而無信,戲耍了我們一次罷了。」
林昭南緩緩說道:「我現在就動身,去見..」
他頓了下,而後道出一個名字:「傅覺民。」
說完,林昭南一臉平靜地走出學堂。
學堂外,春光和暖,銀杏沙沙,院子裡兩個孩童正玩耍著,不時發出天真浪漫的笑聲。
南京城,新民首府。
在一片年前新建而成的龐大西洋建築群中心,一座最為高聳的黑色教堂頂,幾道身披蛛紋長袍的人影靜靜站著,在幾人正前位置,有一個全身籠罩在濃濃黑紫色煙霧中的高大人影,正懸空而立。一份油墨印刷的報紙懸在半空,兩麵攤開的報紙頭版頭條,赫然寫著有關北方軍總司令傅國平欲登基稱帝的新聞。
「真是愚蠢啊。」
帶著濃濃古怪腔調的西洋語從黑紫色煙霧包裹的高大人影口中傳出。
男人看著面前報紙上所刊登的內容,從煙霧中抬起一隻頎長慘白的手,也不見他如何動作,便見整張報紙忽分成無數根細小的長條,然後像蜘蛛織網一樣飛快編織起來。
「在這個時候,做出這樣的決定。
即便我們不動手,整個神州的土著也會瘋狂地去阻止這件事的達成.」
「偉大的母神說的沒錯,神州國運是開啟東方古老之界的最後一把鑰匙,那個古妖使徒,怕是已經等不及了」
分裂的報紙在男人面前編織出六個不同的形狀,然後無火自燃,對應六個方位,在空氣里灼燒出六個不同的符號印記,又迅速斂去。
做完這一切,煙霧中的男人放下手,目眺遠方,以一種平靜中壓抑著絲絲狂熱的語氣低聲頌念道:「一切終局之母,吾將以生命之絲奉獻於你.一切偶然俱被織就.」
「這一次...卻是不能再失敗了。」
隨著他低語的聲音,男人周身瀰漫的煙霧慢慢升騰,逐漸勾勒出一隻龐大且邪惡的黑紫色蜘蛛輪廓,安靜地蟄伏在黑色的教堂頂部。
龍虎山。
天門峰下,傅覺民靜靜佇立在一株古松旁,他的身邊站著洪煥、左仙芝兩人。
傅覺民一直在看底下。
從他的角度向下望去,可清楚看見,在天門主峰唯一的登山山道上,正爆發出大大小小許多個戰團。有一些人正在被圍殺,奮力朝山下逃去,有無望逃生者,在束手就擒之際,面朝靈霄殿所在位置,破口大罵。
傅覺民耳力極佳,哪怕隔著茫茫距離,也能清楚聽到那些人口中噴吐著「竊國大盜」「沽名釣譽」「枉為天人」之類的字眼,字字句句,指名道姓罵的都是他。
「自柳宗師出走,靈部幾乎每日都有人離開,還有人持械上山,假借朝聖之名,欲行刺殺主上之事. . .」身後,洪煥低聲開口。
他匯報了一陣,頓了下,又低聲補充道:「現在江湖上,反對我靈庭的武人也越來越多,一些原本已經表示歸順的門派,現在也站出來同我們劃清界限.
暗河手下的那些勢力這會兒也活躍起來,暗地裡有推波助瀾之舉.」
「柳,肅。」
洪煥正說著,一旁的左仙芝忽然滿臉邪意地接話,「請主上容許屬下下山,我去殺了這條老狗。」「不必。」
傅覺民神色平靜地搖頭,「隨他們去就是。
這些來靈庭鬧事的,打斷手腳,丟下山即可。」
說完,他轉過身,不再看底下。
天門峰頂,天風呼嘯,傅覺民望著遠處無聲翻湧的雲海,靜靜想著事情。
現如今所發生的一切,都算是在他的預料之中。
「建國」之事只是剛開始實施,便不出所料的,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千萬道阻力。
而且隨時間推移,這些阻力變得越來越大,傅覺民甚至能夠感覺到,此前一直匯聚在他身上的神州氣運,也正在快速地離他遠去。
那些來自山下、江湖中的些許罵名,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運勢遠離對他最大的影響,卻是直接反映在他的實力上。
他的武道修為,在半年前就進入到天人境的後期,也是「成住壞空」四階的「壞」之階段。一年前他幹掉七重真理的六環聖徒莫里安,得到大量的資源,法域達到七重,《無上金身》也加點提升至第三層境界。
在神州運勢仍在的時候,進階的內天地並未對他造成任何的影響,他的實力一直在提升,進入到一個不可明測的境地。
然而如今運勢一散,原本穩固和諧的內天地循環立刻出現隱隱不受控制的跡象。
明明進入「壞」之階段才不到半年,現在,他卻感受到一絲由內向外所散發出的腐朽之氣一一他的內天地,怕是已經朝最後的「空」之階段開始衍變了。
「不出意外的話,天人境三災中的最後一災一「風災』,也將在「空』之階段演化完全時出現。屆時,空劫之變與風災同至..
這是違逆大勢的反噬,欲將我就地抹殺。」
傅覺民眼眸中倒映出天光雲海,心中卻是一片平靜。
其實相比較他所受到的影響,二叔傅國平此時所頂受的壓力要大得多的多,他才是真正的「眾矢之地」。
畢竟,當今天下知道傅覺民三個字的人可比知道傅國平的人要多上太多。
如今南北方各界之人都在報紙上對傅國平口誅筆伐,將傅國平罵得那叫一個狗血淋頭. . .在這股天大的輿論壓力之下,連傅國平麾下的勢力都受到嚴重的影響。
原本對他極為擁戴的北方軍集團內部,不少人生出異心,軍心動盪.其中最嚴重的,是當初張萬橋的幾名嫡系部下突然叛變,竟選擇攜軍出逃,在南邊通電全國,宣布了起義.
估計這會兒,二叔傅國平也正為北方軍內部的事而焦頭爛額。
在這個重聚國運的計劃里,二叔才是那個背負最多的人。
「沙沙。」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慢慢靠近。
傅覺民沒有回頭,卻知道來的是什麼人。
「同叔。」
傅覺民迎著山風,輕聲說道:「你也覺得,我做錯了嗎?」
李同安然地站在他身後,在覺醒五世宿慧後,李同六世人格交融,整個人仿佛無時無刻不在經歷蛻變,氣息日益內斂。
如果說在如今的靈庭,傅覺民乃懸於中天的大日,那麼李同就是日之暗面。
他就仿佛傅覺民的影子,靈庭中,無論是靈部還是冥部之人,敬畏他都要遠勝性情凶戾、手段殘忍的左仙芝和塗九思。
「我如何覺得不重要。」
李同淡淡開口,「別人如何覺得也不重要。
武道唯我,對錯唯心。
這簡單的道理,少爺應該不至於再讓我對你說上一遍。」
「那同叔難得來見我,是為了什麼?」
傅覺民轉身,面向李同。
恍惚中,面前之人似乎與當初在灤河那個手把手領著他入門武道的同叔,並無分別。
「我五次轉生,除了上一次的主動兵解,另外四次全都死在「它』手下。」
李同的目光越過傅覺民,眯起眼睛眺望他背後的穹天,傅覺民自然知道李同口中的「它」指的是什麼。「我要比你更了解它」
李同收回目光,重新看著傅覺民,平靜道:「這是它特地為你準備的「人劫』,你若心有一絲後悔退縮之意,此番必死。
只有以「己心越天心』,落子無悔,迎頭痛擊,才有一線生機.」
傅覺民若有所思,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點頭。
李同臉上露出微笑,淡淡道:「我五世俱敗於它手,這一世,也是最後一世,卻依舊沒有把握能夠贏他。
但你不一樣,你的勝算比我大得多。
我希望能看你贏它一次。」
說完,李同轉身,身形漸漸遠去消失。
傅覺民站在原地,默默回悟著李同對他說的話。
忽然,他似有所感,驀然回身,低頭朝山下望去。
天門峰上雲霧流動,傅覺民的目光穿透層層霧靄,看到幾個正沿著山道緩緩向山上走來的身影。他眸光微閃,想了想,最終朝著其中一人的方向,輕輕一指點出.
龍虎山天門峰主道上,爬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的同光會幾人正打算停下來歇歇。
「呼」
一道好似白日流星的光芒突兀從雲氣渺渺的主峰頂射下,一閃而過,精準命中幾人中臉色最為蒼白難看的林昭南。
霎那間,林昭南如遭雷擊,表情痛苦地倒在地上,身體蜷縮成大蝦形狀。
同行的同光會幾人見此臉色大變,正欲上前攙扶,下一秒卻見倒地的林昭南全身熱氣蒸騰,一頭早衰的白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由白轉黑。
短短半刻鐘的時間,林昭南便重新從地上爬起來,整個人由內至外仿佛年輕了數十歲。
因心力竭耗而導致的未老先衰模樣再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宛如回到十七八歲少年時一般、宛如旭日東升的蓬勃朝氣。
「明甫,你.」
同光會幾人看到林昭南身上的變化,又驚又喜,若不是心中信仰堅定,怕不是要當場面朝龍虎主峰方向叩拜高呼「天師道祖顯靈」!
林昭南也滿臉奇光,不明白究競發生了什麼。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忽如大鳥般無聲無息地落至幾人跟前,面無表情地冷冷開口道:「我家靈主不想見你們,你們走吧。」
說著,又轉頭看向林昭南,淡淡道:「靈主有言,他為你續命十年,讓你有機會親眼見到,夢中欲見之話音落下,來人又如大鳥般騰身而起,轉瞬消失在山道雲霧之中。
只留下林昭南與同光會一行,滿臉愕然,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