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師者,施者,釋者
盧霞感慨完了張駱,又問:「現在江曉漁在你們班,她的成績怎麼樣?」
「挺好的,一直穩居年級前五十。」許水韻說,「遠超她後面需要的文化分,根本不用操心。」
盧霞:「真是……唉,也行吧,她確實長了一副好面孔,想要去做演員也正常。」
許水韻:「你還放不下呢?」
「沒有放不下。」盧霞搖頭,「我就是羨慕你,現在帶的這個班,不用你操心,基本上都是一些自己可以管好自己的學生。」
「那也不是。」許水韻說,「雖然說張駱他那個小團隊確實讓我省了不少心,可其他學生還是一樣讓我操心,他們也不像張駱那個小團隊一樣,很多人都明確地知道自己要考上什麼樣的大學,要從事什麼樣的工作,迷茫,也沒有自我驅動力,只能我和其他老師一起盯著,一點一點地在他們身後揮鞭子。」
「實驗班也還是有這樣的學生嗎?當初你們兩個實驗班的學生都是經過年級組審核的,一般那種不太行的學生,進不了你們這兩個班吧?」
「我們班上確實沒有完全不聽課、不聽講的學生,也沒有那種上課故意搗亂的,但也不是說這樣就都可以放心了。」許水韻搖頭,「你是清楚的,很多學生也不是不想學好,平時也算努力認真,但他們其實並不知道自己努力認真是為了什麼,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而努力認真就成了一種習慣性的舉動。」
「你還是更欣賞那種有主見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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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許水韻承認了,點點頭,「我確實更欣賞這種學生。」
「但你不能指望每個高中生都是張駱。」盧霞說,「你說我放不下,其實你也放不下。」
許水韻笑了。
她聳聳肩膀。
「好吧,我認輸。」
盧霞說:「說實在的,要是張駱這樣的學生多了,你也頭大。」
正說著,張駱就敲門進來了。
「進來。」許水韻說。
張駱一進門,看到盧霞,有些驚喜。
「盧老師也在?」
盧霞看著張駱,點點頭,「祝賀你啊,這一次考試考得這麼好,又進步了。」
「還得是您,看到我進步了,別人看到我這一次月考成績,都只說我摹擬高考的成績是假的。」
「我一開始也這麼覺得。」盧霞毫不客氣地說,「別人會這麼以為也很正常。」
張駱:「……好吧。」
「但等你高考成績出來了,讓那些人大跌眼鏡去吧。」盧霞說,「反正每年都有人像一匹黑馬闖出來,讓其他人大跌眼鏡,你也一樣,網上不是有一些人一直唱衰你,說你成績爛,說你因為不務正業根本考不上一個好大學嗎?考出一個特別牛的分數,讓那些人無話可說。」
突然一下就熱血了起來。
張駱哭笑不得。
「好的,盧老師,我會努力的。」
許水韻問:「你找我是有什麼事?」
張駱點點頭。
「之前我拍央台公益宣傳片認識的寧宇波導演給我打電話,說他手裡正在籌備一個節目,有一個環節需要採訪一下我的班主任,所以讓我來問問您。」張駱說,「如果您這邊方便的話,他們過兩天就來一趟咱們學校。」
許水韻有些驚訝,「你要參加這檔節目的錄製嗎?」
張駱搖搖頭,「我不參加。」
許水韻更驚訝了,問:「你不參加?那什麼會要採訪我?」
張駱面露尷尬之色。
「……呃,因為他們這個節目是以所謂的天才少年為拍攝對象,他們想要採訪一些比較知名的……天才少年身邊的人。」張駱說完,兩個手立即舉起來比叉,「我絕對不是天才少年啊,我早就反駁過了,但節目需要一個標籤,他們又覺得我名氣比較大,大家認識。」
許水韻聞言,笑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
盧霞:「小張啊,要我說,你什麼都行,就是太謙虛了,說你一句天才怎麼了?現在什麼阿貓阿狗都被宣傳為天才,你好歹也是有點響噹噹的東西的,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是天才,怕什麼!」
張駱:「盧老師,我要真厚顏無恥地說我是天才,你就是第一個罵我是阿貓阿狗的。」
「那不會,我頂多當你面罵兩句。」盧霞說,「外面誰敢罵你,我罵回去。」
張駱笑了。
-
六月中旬,《娛樂星報》的林薇忽然在一個早上,在徐陽市二中門口等張駱。
張駱之前跟她打過交道,接觸下來,雖然都是娛記,但林薇比許金不知道好到哪兒去了。
至少有職業道德,不會張口胡說。
林薇笑眯眯地沖他招了招手。
張駱見到她,有些意外,但還是過去了,「林記者,你找我啊?」
「對啊。」林薇笑著遞過來一個紙袋,「這是我從海東買的現烤的麵包,你和你同學嘗嘗。」
張駱遲疑地看著林薇:「這不會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吧?」
林薇:「不會,你不要這麼防備嘛,我就是個娛記,干點採訪的活而已。」
張駱:「……要不您先問?您想知道什麼?」
林薇:「我聽說了一個消息,想要來跟你核實一下。」
「什麼消息?」張駱問。
「聽說黎志和導演的《海之炎》這部電影,你會主演?」
張駱:「……」
林薇仍然笑眯眯的,「你不方便承認沒有關係,但這個消息我不是來詐你的,我有消息源。」
張駱:「……」
「當然,我估計你們也不想曝光這件事,至少現在不想曝光這件事。」林薇說,「我過來一方面是想要跟你核實一下,看你這個反應,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確認這是真的了。另一方面,我想要跟你談一談,你給我一點別的可以報導的東西,比如將來給我一個獨家,我就壓下這個消息,不報導。」
張駱:「……」
他一下真不知道能開口說什麼。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是默認了這件事。
但是,林薇直接開口這麼說,確實也不像是詐他的。
她大可以直接放出這個消息,加一個「疑似」二字,照樣也是首曝,話題度照樣拉滿。
張駱猶豫了一下,「你想要我的獨家專訪?」
林薇笑眯眯地點頭:「反正《海之炎》上映的時候,你作為原著作者肯定也是要參與宣傳的,給我一個獨家專訪,怎麼樣?」
張駱沉吟片刻,「行。」
林薇手裡的麵包再度遞了過來。
「現在麵包可以收了?」
張駱接到了手中。
「謝謝。」
林薇又拿出了手機,「我們加個好友,留個聯繫方式吧?下次我可不想再一大早上跑到徐陽來蹲你了,可以吧?」
張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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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駱倒是馬上就跟黎志和導演的助理何玉東說了這件事。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了這件事,但是,《娛樂星報》的林薇跟我說,她的消息源可以確定獨家,不會被其他人知道。」張駱解釋,「可既然她能知道,其他人也有可能知道,如果最後真的在開拍之前曝光了,你們也得做一下相應的準備了。」
何玉東:「我馬上跟黎導和成總說一下這件事,黎導一直都努力壓著這個消息不曝光,要是他知道了,肯定很生氣。」
「嗯。」張駱說,「不過,徐陽畢竟是個小城市,應該也不至於引來很多的媒體狗仔關注,我們也不是什麼大明星。」
「那你低估我們國家狗仔的實力了。」何玉東說,「黎導每一部電影,哪怕是跑到深山老林去拍了,也還是會有人跟過去,陰魂不散。」
「無一例外?」
「無一例外。」
「那《海之炎》也很難避免啊。」
「能晚一點是一點。」何玉東說,「晚一天被狗仔發現,黎導的心情就能好一天。」
「好吧。」
何玉東:「你們快期末考試了吧?」
「差不多,還有二十天左右,剛考完一回。」張駱說,「壓力山大,馬上就高三了。」
何玉東:「你如果參加藝考,壓力就不用那麼大了。」
「照樣大,以曉漁的成績,要拿下文化分綽綽有餘,可她一樣壓力很大。」張駱說,「只要一天不高考,就一天有壓力。」
何玉東:「我從小偏科,沒這樣的煩惱,反正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更好的學校考不上,差一點的學校又十拿九穩。」
「這樣也很幸福。」張駱說,「要是完全讓我看不上進步的可能性,就這樣躺平也行,可就跟驢子前面的胡蘿蔔一樣,總有個希望吊著你往前走。」
「我有點好奇,張駱,其實以你的能力和才華,即使不參加高考,或者說,隨便上一所大學,都無所謂,為什麼你還要這麼努力地去準備高考?」
張駱:「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大概就是想證明自己做得到?」
何玉東問:「做得到什麼?考上一所好大學嗎?」
「嗯。」
何玉東:「好吧,這個我確實沒有想到。」
「沒有想到我會有這麼膚淺的目標是嗎?」張駱笑。
「我當然不會覺得你這個目標很膚淺,我哪有資格說想考好大學是一個膚淺的目標,這話除非我自己能考上振華或者玉明,我才能說說。」何玉東笑了笑,「我只是沒有想到而已,真沒想到,因為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如果我能取得你這樣的成績,我肯定看不上學校里這點分數什麼的了,現在回過頭去看,我也會覺得,要是能在讀書的年紀多讀點書就好了,但那是現在。」
張駱心想,那是因為,我就是從你這個年紀重生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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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張駱都很疑惑,像何玉東這樣問出這種問題的,他已經不是第一個了。
大家既驚訝於他在如此年紀就能做出如此成績,卻又驚訝於他做出如此成績之後,還在乎著試卷上的那點分數。
人人都說讀書是為明智,可人人都下意識地把讀書的目的指向一條更世俗化的道路。
即使是張駱自己也如此。
他從來不敢說自己讀書不是為了那點分數。
但越是如此,張駱其實越是覺得,無論別人怎麼說,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沿著自己想要的目標去走,不能受別人影響,別人當然可能是為你好,但為你好的人,永遠只能為你好,永遠不是你自己做得好。收下善意,表達感謝,然後,義無反顧,埋頭走自己的路。那才是你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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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駱被很多媒體稱為全中國最有名的高中生,又是一位天才作家,在你這位班主任眼中,他是什麼樣的?」《少年說》節目組來到徐陽市二中,採訪許水韻。
許水韻和記者一起在操場上散步,邊走邊聊,像是平時的聊天。
面對記者的提問,許水韻笑了笑,說:「其實拋開他在很多方面的天賦不說,他和普通的學生一樣,很有活力,很開朗,也很用功。如果不是媒體形容,我其實不太會把天才這個詞跟他聯繫起來。這其實掩蓋了他在很多方面付出的努力,在我眼中,他最了不起的地方,是知道自己擅長什麼,然後不斷地去提升自己擅長的東西,也知道自己的短板是什麼,不會因為長板而忽視短板,反而會謙虛地、一點一點地補起來。我一直在講一件事,張駱寫的文章,最少都是改十遍起步的。在我的學生里,其實很多都有寫作天賦,但能夠真正有耐心去一遍一遍反覆修改的,屈指可數,光是心甘情願認為這麼做是值得的學生,就很少見。所以,天才——張駱肯定是一個天才,但只用天才來形容他的話,就太片面了。我是這樣的想法。」
記者笑著點點頭,問:「成為這樣一個學生的班主任,會有什麼不一樣的感受嗎?」
許水韻想了想,說:「很多的情況會更加未知吧,在他身上會出現的很多情況,以前並不會在其他同學身上出現,比如他的社會關注度,比如他甚至超越了很多老師能力的、包括我的能力的、對於學習的想法和執行力,比如現在這樣一個採訪,這都是我要重新去調整的。挺好的,我做老師很多年了,雖然我自己總是想著不要陷入某種思維慣性,包括在教育學生的方式方法上,不要陷入一種慣性,可不知不覺就會養成一些習慣。遇到張駱這樣的學生,會提醒我繼續思考怎麼去做一名老師。包括現在他所在的這樣一個實驗班,是很多中學都沒有的、一個創新的產物,它是全新的、未知的,我每天睜開眼睛就要思考,我該怎麼帶領這個班的孩子往前走。沒有張駱,這樣一個實驗班可能到現在還只能停留在設想階段,是他的出現,讓大家看到了一種可能性,推動了我們教育改革實驗往前邁了一步。」
……
這個採訪時間並不長,就聊了大約四十分鐘。
記者離開之前也說,最後節目裡可能就用一兩段。
許水韻點頭,表示理解。
她也不是第一次錄節目了,知道拍攝跟具體播出之間的差異。
攝像頭關了以後,記者在等攝影師他們收設備的時候,問許水韻:「許老師,張駱現在在學校嗎?」
許水韻:「在,他正在上課。」
記者:「可不可以讓我們去拍一段他上課的素材?我們不會進教室打擾,就在教室外面拍一段,備用。」
許水韻聞言,猶豫了一下,說:「這個拍攝之前並沒有跟老師和學生說過,教室里還有其他的同學,現在貿然過去,可能會引起一些騷動,如果你們不著急的話,等會兒我先去跟張駱和班上同學說一聲,行不行?」
記者一聽,微微皺眉,「我們馬上就要回去了,大概要等多久?」
許水韻聞言,猶豫片刻,還是堅持:「現在距離下課時間還有……12分鐘,等會兒課間的時間,我去跟大家說一聲,最快的話,22分鐘以後就可以拍攝。不好意思,也請你們理解,之前我們跟學校報告的是我個人的採訪,並沒有說會拍攝學生上課的素材,我也得跟學校領導請示一下,當然,你們是央台的節目組,肯定沒有問題的,但這件事我還是得先請示一下,畢竟我只是一個老師。」
記者點點頭,「確實,是我們貿然提出這個請求了,那請你幫我們聯繫一下吧,如果為難的話就算了,我們也是怕回頭節目組要用到這段素材,到時候還得回來補拍。」
許水韻點頭。
她去給李坤打電話的時候,記者和攝影師收了設備,到樹蔭下等著。
攝影師說:「這個許老師也挺沒眼力見的,還當我們是那種三流媒體嗎?我們又不會亂拍亂用。」
記者笑了笑:「周哥,咱們耐心一點吧,其實許老師這樣做,反而讓我覺得她言行合一,要是因為我們是央台來的就什麼都聽我們的,那也跟她剛才在聊天中表現出來的太不一樣了。而且,張駱跟寧導關係不錯,這一次寧導是點名要來採訪張駱班主任的,咱們可別耍大牌,寧導要知道了會不高興的,你知道他的脾氣。」
「唉,這天熱得要死。」
這時,許水韻已經回來了。
她笑容滿面的,說:「已經跟學校領導請示過了,那兩位請先跟我來辦公室休息一下吧,這外面天太熱了,辦公室里有空調,咱們也喝點水。」
記者客氣地道謝。
「辛苦你了,許老師。」
「沒事,這也是我應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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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們也確實進入了教室,拍了十分鐘素材,才安靜離開。
許水韻把人給送到了學校門口。
李坤主任一起。
「這大熱天的,辛苦你們兩位跑一趟了。」李坤主任將兩個手提袋遞了過去,「袋子裡裝了冰果汁和礦泉水。」
記者接到手中,笑著說:「麻煩你們了。」
把人送走了以後,李坤說:「或許今年年底你再衝擊國家級教學名師有戲。」
「就因為這個拍攝嗎?」許水韻有些訝異地問。
李坤搖搖頭,「不僅如此,你的學生當了作家,出版了書,暢銷上百萬冊,這個成就,放在任何一個語文老師的履歷里都是濃墨重彩的一筆,就是可惜去年因為規則,省裡面不能再推你去參加國家評選,今年可以了。」
許水韻笑著搖搖頭。
「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受到張駱的影響了,我現在覺得,就是沒評上也沒事,算了。」她說,「我挺滿意我現在的職業生涯的,能帶學生,能參與實驗班這樣的教改項目,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你這思想境界啊,其他老師一聽實驗班這種新鮮玩意,都不肯做班主任,也就你肯接這個燙手山芋了。」
「這哪是什麼燙手山芋。」許水韻搖搖頭,「作為一個老師,能成為一個衝鋒者而不是跟隨者,這樣的機會太難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