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從天而降的10086


  酉時(下午五點),王恭廠。

  落日西沉,將天邊染成一片血色,映照著斷壁殘垣,更顯悽惶。

  【我胡漢三——不對,我鍾薛高又回來了!】

  鍾誠卻雄赳赳、氣昂昂地踏入了這片廢墟。他早上離開時,還是個破落戶小旗官;黃昏歸來,已是正千戶、協理官。

  不僅官職高了,身後的隊伍也長了,足足有幾十號人。這些人並非空手而來。因王恭廠爆炸導致周邊道路堵塞,他們只得或扛或背或抬,帶著帳篷被褥、鍋碗瓢盆、米麵糧油,乍看之下,倒像是在舉家逃難。

  其實,這些人都是魏忠賢派來服侍范德彪和馬冬梅的內官。為首的是內官監右監丞鄭大奎與宮正司掌記王小娥,一個負責基建營造,一個負責規矩禮數。

  隊伍里還混雜著御馬監派來負責外圍警戒的幾名帶刀官校、司設監派來布置帷帳器具的匠人,以及惜薪司派來掌管柴炭供暖的火者。浩浩蕩蕩,儼然一支小型宮廷服務團。

  S𝖙o5️⃣ 5️⃣.𝕮𝖔𝖒 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到了王恭廠,鍾誠才發現此地比早晨熱鬧許多。大批錦衣衛力士已將這片區域封鎖戒嚴,暫領其事者,正是上午派他來此的李若漣。

  可惜鍾誠並非明史專家,否則當知,在闖軍破城之際,時任錦衣衛指揮僉事的李若漣曾率麾下千餘錦衣衛固守金水橋,欲為崇禎皇帝爭取時間,最終全員戰死,他本人亦自刎殉國——此乃錦衣衛的最後一戰,雖於事無補,卻也悲壯。

  此刻的李若漣一身風塵,正指揮手下清理廢墟、設立崗哨,一抬頭便看見了身著嶄新青織金飛魚服、意氣風發的鐘誠。

  他眼神複雜了一瞬,隨即快步迎上,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拱手道:「鍾千戶!半日不見,刮目相看,恭喜高升!」

  鍾誠立刻還禮,姿態放得極低:「李大人折煞卑職了!全賴上官提攜、陛下隆恩。上午若非大人派遣,卑職也無此機遇。大人仍是卑職的上官,一切但憑吩咐。」

  這番姿態讓李若漣心中受用,神色也自然了許多:「你我品級相同,還稱什麼大人?李某托大,便喚你一聲賢弟了。」

  「李兄抬愛,小弟卻之不恭。」鍾誠從善如流。

  二人寒暄方畢,尚未切入正題,忽聞頭頂天空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撕裂之聲!

  眾人驚駭抬頭,只見原本只是昏暗的暮色天穹,竟如同脆弱的綢布般被憑空撕開一道不規則的幽暗裂口,內中仿佛有無數扭曲的陰影蠕動。

  未及反應,一道黑影便從那裂隙中疾墜而下,「啪嘰」一聲悶響,重重砸在二人前方不遠處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那物事勉強保持著人形,但軀幹和四肢都以極其詭異的角度扭曲著,皮膚呈現出一種腐敗的灰敗色澤,上面布滿了令人不安的蠕動肉芽和閃爍不定的詭異符文,周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與瘋狂的氣息——任誰一看,便知絕非世間應有之物,乃是受到了某種不可名狀的邪惡力量徹底腐蝕的產物。

  「以神皇之名,賜爾淨化!」

  幾乎在它落地的瞬間,始終靜立一旁的戰鬥修女已如一道閃電般上前,動作沒有絲毫遲疑。她左手的噴火器發出一聲低吼,熾白的烈焰瞬間將那扭曲的生物完全吞噬!

  那怪物在火焰中發出非人的尖嘯,瘋狂扭動,卻無法掙脫淨化之火。不過數息之間,便在眾人眼前被活活燒成一堆焦黑的、仍在噼啪作響的殘渣,刺鼻的焦糊味瀰漫開來。

  審判官這才緩步上前,用金屬靴尖撥弄了幾下,俯身從灰燼中拾起一塊燒得邊緣發黑、卻依稀可辨形狀的金屬銘牌。

  他指尖摩挲著牌面上刻印的編號,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是風暴兵10086——願他魂歸黃金王座……」

  說罷,審判官與戰鬥修女不再理會周遭目瞪口呆的眾人,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徑直轉身,再次鑽入了那艘依舊冒著絲絲青煙的雷鷹炮艇殘骸之中。

  現場陷入了一片死寂。從天空裂開到怪物墜地,再到那兩位「天舟真人」以雷霆手段將其瞬間淨化,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十數息,卻強烈衝擊著每一個在場大明人士的認知。

  在場的錦衣衛和內官們,個個面色發白,神情中充滿了驚懼與難以置信。一些膽小的甚至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空氣中除了焦臭味,更瀰漫開一股無形的恐慌。

  【果然來了!】,鍾誠雖早有預料,但親眼目睹這超乎想像的詭異景象和戰鬥修女毫不留情的淨化手段,亦是心頭凜然。

  他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揚聲喝道:「都看到了嗎?此等邪魔外道,在神使面前亦不堪一擊!吾等奉皇命、協理神使,護衛此地,職責重大!些許妖異,何足道哉?正需我等同心戮力,為陛下、為神使掃清污穢!」

  他這番話既是鼓舞士氣,也是將眾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然而,經此一事,在場的大明人士,包括李若漣在內,臉上原本或客套、或恭維、或忐忑的神情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敬畏、後怕與沉重的複雜表情,顯然還未從剛才的震撼中完全恢復。

  這時,內官監的鄭大奎才顫顫巍巍地湊了過來,面帶餘悸,請示的語氣更加小心翼翼了:「鍾…鍾協理,您看……兩位真人既已入了天舟,咱們這安頓之事……」

  鍾誠順其目光望去,只見空地上瓦礫遍布,確實無處下腳。他略一沉吟,轉向神色同樣凝重了許多的李若漣道:「成甫兄,眼下最要緊的,是給兩位神使清理出一片潔淨宿處。可否請您調派些人手……」

  「且慢,且慢,」李若漣回過神來,連忙擺了擺手,似笑非笑的表情早已收起,鄭重地指向身後錦衣衛,「薛高賢弟,這些,皆是你的人馬。」

  他神色一正,交代起正事時,語氣也比之前嚴肅了幾分:「因王恭廠災變,衛中弟兄死傷慘重,各千戶所皆人員不整。按制,你麾下應有十百戶之兵,然眼下實在抽調不出。經上官決議,暫撥兩個百戶所,並你原本所屬那一總旗,歸你轄制。」

  理論上,錦衣衛只是一個「衛所」,定額五千六百人,下設五個千戶所。然至明末,錦衣衛已膨脹為定額五六萬之眾,千戶官數以百計,其中多有閒住千戶、勛位千戶及各類文職千戶。

  故而,既無可能,亦無必要為每位千戶配齊一千一百二十名部下——但鍾誠不同。

  他是「實授掌印」的北鎮撫司千戶,乃需在要害部門管事、承擔具體職責的實權軍官。依制,他理應配齊十個百戶所,擁有完整建制。李若漣所言「按制」,正指此「實授官」的理想標準。

  魏忠賢先升其為千戶,再授協理,亦是令他帶著本部人馬管理王恭廠一應事務。否則,光杆司令,何以協理?

  然而理想豐滿,現實骨感。王恭廠大爆炸令錦衣衛系統損失慘重,人手空前緊張。能擠給他兩個百戶所,外加其原屬一總旗老部下,已是看在他新得聖寵、肩負要務的份上,給出的「優先配置」。

  「老周,老吳,且過來。」

  李若漣揚聲喚來兩名百戶官,指著其中紅臉大漢道,「其一,便是令先尊舊部,百戶周祥安所領之百戶所,人員尚算齊整,你也相熟。」

  周祥安激動抱拳,聲若洪鐘:「末將周祥安,參見千戶大人!往後但憑大人驅使——我們百戶實有七十多名弟兄,個個皆是好兒郎!」

  「原是周老哥!」鍾誠當即笑著上前,親切托住其臂,心下暗道:【只吃了三分之一的空餉——在這年頭,堪稱鐵打的忠臣了!】

  這聲「周老哥」叫得情真意切,因原主記憶瞬間湧現——這位周祥安,曾是其父鍾勇麾下得力總旗,是看著他長大的老部下,絕對的自己人。

  他放下半顆心,【有周百戶在,我便有了主心骨,不致抓瞎。】

  李若漣又指向另一名面帶忐忑的中年瘦子:「其二,力士營百戶吳德順,他麾下……實有多少人來著?」

  吳德順忙搶步上前,對鍾誠深躬一禮,臉上堆著討好笑容:「回千戶大人,實有……四十餘人。」聲帶忐忑,卻無惶恐。

  【好傢夥,吃了三分之二的空餉——倒也尋常。】鍾誠聞言,和煦一笑:「吳百戶不必緊張。鍾某世代親軍,衛所里的情形豈會不知?」

  【以後這兩個百戶的空餉就是我的了,可是我想吃也不能吃啊。】他心下明了,王朝末年的兵伍,不吃空餉才是異數。且吳德順所吞空餉,多半只有微末落入自家腰包,余者皆需孝敬上官,否則這百戶之位早坐不穩了。

  他轉向李若漣,抱拳正色:「眼下局面艱難,能得兩位百戶弟兄相助,已是上官體恤!」

  李若漣點頭,壓低聲音:「人員編制乃兵部與衛中所定,輕易動不得,只有這些空額予你。然……」

  他應該是想到了方才的景象,肅聲說道:「如今你奉旨協理王恭廠事務,僅憑現有兵力,定然捉襟見肘。依慣例,遇特殊差遣,可臨時招募『幫閒』、『效力』之人,只是所需糧餉,須你自行籌措。」

  【大明『臨時工』嗎——我懂的!】

  正因在編人員或不足、或無能,錦衣衛高官——尤以依附魏忠賢的「閹黨」成員為甚——為有效執行監視、緝捕、恐嚇等務,遂大量招募編外「幫閒」、「幹事」、「白役」。

  此輩為討好上司、賺取外快,行事往往更兇狠跋扈、不擇手段,敲詐勒索、羅織罪名、欺壓百姓,無所不為。

  京中崔應元、天津孫雲鶴、蘇州楊寰之流,本皆市井無賴,正是憑此「臨時工」之階,一躍而成錦衣衛高官。

  亦因正式錦衣衛與此等兇惡「幫閒」沆瀣一氣,方使錦衣衛形象自明朝前期的「天子親軍」,徹底墮落為「魏閹爪牙」——無怪乎崇禎爺看不上廠衛。

  送走李若漣,鍾誠將米表情惴惴的周祥安與吳德順留了下來。先說了幾句「精誠團結」、「為國效力」的場面話……

  「……好了,二位皆是鍾某臂膀,空談無益,總需有些實在之物,方好教弟兄們安心效力。」

  他不再「畫大餅」,徑直從懷中取出一份札帖,置於二人面前,從容笑道:「你們看!」

  兩位百戶官定睛一看,渾身一震,雙目圓瞪,方才那點擔憂疑慮頃刻煙消雲散,轉為難以置信的狂喜,顫聲道:

  「大…大人!這…這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