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學塾
握著玉佩出門，擡頭看了看炎炎烈日，白晃晃刺眼無法直視，曬得青石板都發燙。
低頭端詳掌心玉佩，玉色不錯，滑溜，覺得與河底白色石頭沒什麼區別。
自己的開光與旁人不同，慢慢將一縷靈氣自指尖渡入玉中，一絲一絲，生怕力道太重把玉片震裂。元神也往其中留下一道淺淺的印記。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便收手，好了，玉佩一閃，竟然透出溫潤柔光。
掂了掂掌心裡的玉，見完好無損輕輕舒口氣。
院子裡種了許多花，可惜時令已過，枝頭的花都落盡了，只剩一叢叢蔫綠葉。
記得花開那陣，先生還曾對著花作了幾句詩。
想待在屋外享受片刻安靜，蹲院角低頭，一下一下揪著磚縫裡的草葉，察覺腳步聲在身旁停住，接著布料輕輕摩擦聲。
側頭一瞥，不知姜家哪一房的小姐，年紀約莫十二歲，領丫鬟過來，彎腰好奇看金四蹲牆角做什麼。樹葉間灑下碎影落在裙子上，也落在金四的窄袖道袍上。
看那欲言又止的模樣，知道她心裡揣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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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左右張望一圈見無人靠近，雙手侷促絞著衣角，臉頰微微泛紅，聲音很低。
「聽說……聽說你會算命，能不能幫我算一件事，我會給錢的。」 說完抿唇盯著小道士，眼裡又是期盼又是羞怯。
金四沒料到今日能連做兩筆生意，有錢人家真大方，比驅鼠賺錢，下次看戲可以仍幾枚銅錢打賞戲班，眨了眨眼睛點頭答應。
「好，我先給你看，等回屋再把錢給我。」
女孩聞言忙不迭點頭。
取出五張精美紅紙，紙色鮮亮，邊角還壓著纏枝的暗紋，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金四扔掉手裡的草葉，起身雙手鄭重接過紅紙。
女孩又一次警惕的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著最上頭那張紅紙，臉色泛紅儘量壓低聲音。
「這是我的生辰八字，你幫我看看，哪位……適合我。」
這種事尋常不可輕易示人，於禮數不合，可眼前的是個五六歲小道童，沒什麼可避諱的。
金四懂了，原來要看姻緣。
窮苦人兵荒馬亂鬧災荒，人活的不像人，打得肝腦塗地，富貴人家倒還有閒情逸緻相看姻緣紅線。轉念一想倒也在理，畢竟是一輩子的終身大事，不能草率，盼著有個穩妥歸宿。
罷了，拿錢辦事而已，先看看紙上生辰八字，又擡眼上下打量女孩，眼前閃過些畫面，心裡大致有了數。 接著翻看另外幾張庚帖，認真比對一點一點理出頭緒。
腳下樹影搖曳，捏著紅紙看得認真。
眼前閃過一幕幕模糊的畫面，看了幾眼，忽然從中抽出一張庚帖狠狠摔地上，踢了一腳並唾棄。「呸！」
女孩沒想到金四會吐口水，彎腰定睛一瞧，心裡咯噔一下。
這張印象很深，正是家族幾位長輩交口稱讚，最為看好的貴公子，門第顯赫，才貌雙全，競被小同窗如此嫌棄，摔了還吐口水。
莫非那位看著光鮮的皮囊里有事，藏了見不得人的齷齪？
從餘下幾張庚帖里挑出一張遞給女孩，人家千金小姐給了錢，經商多年的金四自然不會糊弄。過幾年她就要出閣成婚，興許明年學塾里再也瞧不見她的身影。
女孩接過選出的庚帖看著上面的名字，眼裡透著掩不住的期待，心跳有點快，用熱感應能看出變化。金四慢悠悠回屋，把玉佩遞給前座小子。
小子眼睛一亮翻來覆去的看。
喜滋滋摩挲兩下揣進懷裡，順手把錢擱到桌上。
「你聽說了沒，前些日子仙人下凡降妖除魔，好多人瞧見了，仙人在天上飛來飛去。」
說到興頭上手舞足蹈。 「那妖魔可凶了，殺了好些人，打得天翻地覆日月無光，聽說還有龍！最後總算除掉江里害人的怪物。末了搖頭晃腦一臉惋惜，無精打采嘆口氣，肩膀一垮。
「可惜啊，我沒那個眼福，只能聽旁人說，唉……」
金四垂眼皮面上不動聲色，僅有四指的手在膝上輕輕敲了敲。
「聽別人說也挺好，看見太多容易死。」
小子一愣，起初只當是句玩笑，眨巴眼睛仔細一琢磨，咂摸出幾分滋味。
「你說得對，據說確實死了不少人，其實仙人降魔除妖這等大事，除了親眼見過的人，也就幾家大族知曉，民間不知情，而且別的教門都在遮掩，不想往外傳。」
搖了搖頭，一臉似懂非懂。
學塾重歸安靜，陽光比夏日進屋更遠，小男孩四指捏著紙角翻書，動作很輕，生怕不小心戳破紙頁。正低頭看書，感知到先生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緊不慢踱過來。
以為要考前座小子或別個同窗，便沒太在意，誰知腳步聲到根前停住，擡起頭，先生立在面前，手裡捏著戒尺垂眼看過來。
「把先前學過的讀一遍。」
金四忙起身，捧起書循著記憶一字一句讀，聲音不高，卻讀得清楚，半點不敢含糊。
先生看著捧書誦讀的小道童心裡犯嘀咕。 時隔多日再見，這孩子依舊當初模樣，沒有任何變化，當初一同入學的幾個孩子，個頭都躥了一截，唯有他小小一個。
如果是天生廢疾的侏儒，臉上總能瞧出與年紀相符的滄桑，可這孩子從頭到腳孩童模樣。
還有僅僅四指的手……
眉頭蹙起，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讀書聲停下，先生微微頷首，翻過一頁，將後頭一段內容細細教了一遍，聲音沉穩，講得仔細耐心。然後取來算盤，吩咐前座小子教金四學算盤。
小子很高興幫忙，轉過來認真講解，一串串木珠子密密麻麻，看得金四發愁。
以前學過幾次但不熟悉，伸出一根手指去撥，珠子發出清脆聲響，算盤震動很清晰。
又撥了兩下，發愁也得學。
好不容易挨到散學，學童們如釋重負歡天喜地出門，嘰嘰喳喳轉眼散了個乾淨。
金四不緊不慢收拾布兜，慢吞吞走在最後，道袍下擺掃過門檻。
天氣轉涼，遲遲不見雁陣南飛，整個秋天一場雨也未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