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故人
昏暗死寂的木屋內,散發著一股經年不散的腐敗和發霉的味道。
張羨光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個時候,在這種地方,見到這個早已經死了許多年的老友,或者說敵人。
一個死人,一具本該在地下腐爛的屍體。
但在短暫的震驚過後,張羨光很快就想通了前因後果。
「原來如此。難怪之前第一次進郵局裡的時候,我總覺得我自身出了問題,那時候我還以為是郵局的原因。」
張羨光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沉靜的男人,自嘲地笑了一聲,「楊孝,你還是和當年一樣,算得太遠了。你臨死前,怎麼可能一點後手都不留呢。」
張羨光思維十分敏捷,在極短時間內就分析出了眼前這個楊孝,並不是真正的活人復活,而是一個具備了楊孝部分記憶的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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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一枚在多年以前就被落下的棋子,被真正的楊孝安放在了鬼夢的最底層,在沒人知道的歲月里默默等待著,就是在等待著今天這種變數的發生。
「你越界了,張羨光。」
楊孝站在床邊,臉色麻木、陰冷,身上連一絲屬於活人的起伏都沒有,但那種說話的語氣和神態,卻和張羨光記憶中的楊孝一模一樣。
「越界?」
張羨光冷笑一聲,眼中的驚愕已經褪去,他有過被楊孝算計得更慘的時候。 「這個世界的靈異已經失控到了什麼地步,你我都清楚。總部那一套小打小鬧救不了任何人,只是在給這個世界延緩死亡的時間而已。隊長計劃?笑話罷了,一旦那些頂尖的馭鬼者厲鬼復甦,只會誕生出更恐怖的災難。」
「等他們快死了的時候,又能做些什麼呢?再像你我那一代,或者說再上一代那樣,肢解自身?重蹈覆轍?」
說著,張羨光隨意地走向房間裡唯一的那張木凳,然後不急不緩地坐了下去。他表現得很平靜,似乎並沒有感到慌亂。
角落裡,那條體型巨大、渾身漆黑的大黑狗猛地直起身子,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幽綠的眼眶裡殺意瀰漫,顯得蠢蠢欲動。但沒有楊孝的命令,它終究是沒有直接衝上來。
張羨光神色冷漠,看著那條狗:「我的桃花源計劃,是兩個時代唯一的生路。讓厲鬼去對付厲鬼,將一個世界徹底隔絕起來,有什麼不好?只要計劃成功,高牆之內就再也沒有靈異的侵擾。當年我的父親沒辦到,但我現在就快要成功了。楊孝,你不該攔我。」
「假的終究是假的,用靈異構建的和平,如履薄冰,隨時都會因為一個漏洞而崩潰。」
楊孝淡淡地說道,「你我都已經是死在過去的人了,新時代的事情,應該交給活人去頭疼。楊間走的路,不見得比你差。」
張羨光則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對新一代馭鬼者的審視:「楊間性格太自私了,他成不了救世主。我承認他很有能力,甚至超出了我的預料,不過他走的那條路終究有極限,他遲早會變成一個純粹的厲鬼,到時候,誰來限制他?」
兩個曾經引領著一個時代的人物,在這個破爛的木屋內,進行了一場跨越生死的對話。
靈異的力量造就了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將過去與現在不同階段的兩個人連接在了一起。
兩個亦敵亦友的人,互相都十分了解對方的手段和脾氣。沒有歇斯底里的爭吵,也沒有絕對的對立,他們只是平靜地闡述著各自在絕望中尋找出來的道路。
風吹過,屋外的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在死寂的夢境裡傳得很遠,顯得空洞而詭異。 「看來,當年我們在郵局裡沒談攏的事情,今天在這裡同樣談不攏。」
張羨光嘆了口氣,眼神深處那一抹因為夢境復現的活人情感在這一刻徹底隱去,只剩下極致的冷酷。
「嗯,你我之間的理念的確是兩個極端,從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楊孝微微垂下眼皮,點了點頭。
然而,他忽然話鋒一轉,問了張羨光一個毫無關係的問題:「你知道鬼夢是很特殊的存在吧?這條狗就是鬼夢,鬼夢就是這條狗。」
楊孝指著大黑狗繼續道:「這就意味著,它可以無限制地使用厲鬼的力量。」
「你想說什麼?」
張羨光眉頭微微皺起,繼續道:「這條狗的確讓我驚訝,若你當年能夠成功,說不定真能終結靈異時代,但失敗了就是失敗了,你這條路或許是特殊的,但現在也沒什麼好糾結的了。」
楊孝依舊保持那副平淡的模樣,他說道:「你誤會了,我想說的是,我可以通過這條狗,強行跨越郵局的封鎖,短暫的與油畫裡的另一個我交流。」
聽到這,張羨光的眼神驟然一變。
原本平靜無波的臉上,在這一刻閃過一抹陰霾。他沒想到真正的楊孝死了這麼多年,在這個留下的後手裡面,竟然還能再次做出讓他感到震驚和意外的事情來。
跨越郵局封鎖,與油畫中的自己交流,這種事情哪怕在民國時期也近乎是不可能的。 楊孝繼續道:「雖然這麼多年加起來,能夠交流的時間也不過短短几分鐘,但我卻從另一個我那裡,了解到了一個極其重要的信息。」
「從一個叫李易的傢伙口中,我們得知了一個極其重要的情報,我想,你或許會很感興趣。」
「他?那個年輕人?」張羨光眼神微動,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死氣沉沉的年輕人形象。
之前為了調查張幼紅,他特意殺光了郵局那層的所有人,就是為了那封黑色的信件能精準無誤地落在柳青青手中,而李易則是他唯一放過的人,因為李易表現出來的一些地方實在太過奇怪,讓張羨光也不得不花費些許精力去關注他。
楊孝點點頭,肯定道:「我們所說的就是同一個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坐在床邊:「先不急,夢境裡的時間與現實截然不同,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慢慢交流。」
隨著楊孝的話音落下,周圍原本陰冷詭異的氣氛竟然詭異地有些緩和。
不知何時,一張由發黑的木頭做成的破舊棋盤突兀地出現在了兩人之間,上面黑白棋子錯落。
時間在木屋內慢慢流逝。
張羨光已經從起初的震驚,到現在慢慢完全接受了楊孝口中的一切。
他一邊在棋盤上落子,一邊聽著楊孝冰冷的敘述。
「差不多就是這些了。」 楊孝落下手中的黑子,摸了摸那隻不知何時已經趴在腳邊的大黑狗。
「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了,李易已經走了,剩下的問題就要靠你自己去解決了,不過我告訴過李易那小子,我在他夢裡埋下了一個媒介,他不敢不回來,等他從那個世界回來,會來找你的。」
「謝了。」張羨光沉默了少許,隨後吐出了兩個字。
啪嗒。
張羨光手中的白子穩穩落下,清脆的撞擊聲在木屋內迴蕩。他站起身來,將長衫微微拉平,最後深深地看了眼這盤還遠沒結束、甚至有些凌亂的棋局。
這盤棋,如同他與楊孝之間的關係一般,糾纏了半輩子,永遠都沒有一個真正的盡頭。
他們兩個人當年時而針鋒相對、算計彼此,時而又互相幫助。一起有過不少的經歷,好幾次想要殺掉對方,卻也在最絕望的絕境裡互相救過彼此的性命。
張羨光收回視線,「有什麼需要我帶給楊間,或者是你愛人的嗎?」
「那孩子就不必了,他對靈異的態度和我當年一模一樣,如果我留話給他,他只會把我當成某種不穩定的靈異產物來防備,沒有任何意義。」
楊孝坐在床邊,面容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幫我給阿芬帶句話吧……就說,她以前弄丟的嫁妝,其實沒有丟。我都記著呢,那些東西,全部被我埋在木屋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