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去找沈肆


  路元走後,沈肆轉身,抬頭看向那高高匾額上的肅紀整綱四字,散落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煙塵四起,沈肆站了半晌,也讓人看不透到底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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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剛才一直站在屏風外的文安卻是能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

  剛才大人與路大人說的那最後一句話,他跟在大人身邊多年,大人何曾誇過人,何曾會注意一個國子監小小的監生。

  那話分明是在點路大人了。

  這麼些年,無論多大的面子來找大人求情,幾乎都不可能。

  大人平日裡忙碌,如今為著這小小一件事,叫了路大人過來問責,實讓他也預料不急。

  又想到昨日撞見的那女子,好似大人也為她多停留了片刻……

  文安亂七八糟的想著,只覺得越想怎麼就越邪性了,趕緊又打住。

  下午的時候,謝錦往季含漪這兒來了一趟。

  不過來的時候,正屋沒人,一問才知道季含漪在什麼後屋的書房,又差人去叫她。

  季含漪正坐在椅上看昨日沒看完的帳目,好清點完自己手上的財物,到時候才好做打算安排。

  聽到下人來說謝錦來了,季含漪撥弄著手上的算盤,眉眼都未曾抬起過一下。

  身後將今日主屋帶來的東西收拾著的容春聽見,不由走到季含漪身邊小聲道:「這是又來給少夫人添堵了。」

  「端著架子又來給少夫人說教了。」

  季含漪指尖算完最後一筆帳,在帳目上寫下數字,才擱了筆。

  她看向容春問:「收拾好了麼?」

  容春忙點頭:「東西都放好了,少夫人的東西不多,即便要走,也收拾一會兒就收拾好了。」

  季含漪點頭,想著待會兒再與外祖母去一封信才是。

  容春又擔心的問:「萬一大爺不答應和離怎麼辦?」

  季含漪笑了下:"容春,他本不願娶我,他會答應的。"

  說著季含漪靠著椅背,她想李眀柔如今還未定親,謝玉恆拖著不和離,不過也是拖著李眀柔罷了,她倒是不怕周旋。

  即便謝玉恆真不答應,那自己只能想其他法子讓他答應了。

  她又道:「你出去回話吧,便說我風寒嚴重,怕過了病氣給她,不方便見。」

  容春也覺得這時候這些人還有什麼好見的,即便見了,那嘴裡也說不出什麼好話來。

  特別是這位謝大姑娘,每一回來見少夫人,不是說少夫人這兒做的不好,就是說那兒做的不對,就連屋內的擺設布置都要插手。

  還常常過問房中事,從前少夫人忍著,現在都要和離了,可不興忍著。

  她出去時,門外的下人等了好一會兒,見了容春出來,還臉含擔憂的小聲道:「容姐姐知道大姑娘氣性大,等了這久了,怕是要發脾氣。」

  容春撇嘴,誰還沒個脾氣?她道:"我家少夫人病得厲害,這會兒不方便見人,你就這麼去說去。"

  那丫頭愣了愣,也不敢多問,忙也去了。

  那頭謝錦坐在正屋等了半晌,卻等來丫頭來說一句不方便見,登時臉就沉了。

  這都快成婚三年了,她操心子嗣的事來給她送方子,居然還擺起架子來不見。

  又冷笑一聲,到時候惹惱了玉恆和自己母親,別哭著來找她求情。

  她攏著袖子,一言也不發,直接就走了。

  屋內丫頭一看這架勢,知道謝大姑娘是生了氣,又怕去大爺面前說少夫人的不好,心裡不免擔憂。

  這謝大姑娘就是個驕傲慣了的,要事事以她為主,萬事不想著大爺與少夫人和睦,還常拱起火來,也就是少夫人能忍,要換成不能忍的,不然這大姑娘每回來一趟,院子裡都要鬧一回。

  季含漪如今自然是不會理會謝錦要在謝玉恆面前說什麼,相反的,她還擔心她不拱火去說。

  好讓謝玉恆一怒之下直接在那和離書上落款。

  想起昨晚被撕碎的和離書,季含漪只覺得可惜,一筆一畫寫出來的,這會兒又要再寫。

  鋪開紙張時,季含漪看了看外頭天色,天色微沉,她心裡算了算時辰,又側頭對容春低聲道:「半個時辰後,你出去雇一輛馬車,停在後門口等我。」

  春容好奇的問:「謝府不是有馬車麼?」

  季含漪低頭開始寫和離書,只低低道:「不方便。」

  謝府的馬車上都有謝府的牌子,的確是不方便的。

  季含漪出門的時候,正好酉時。

  前屋婆子看季含漪這時候要走,不免過來問何時回來,好讓廚房的飯菜備著。

  季含漪便道:「廚房的菜便不用備了,我回來的會晚些。」

  婆子也不好多問,看著季含漪背影,想著難道又是少夫人的母親病重了麼。

  後門的馬車已經準備好,季含漪上去的時候,馬車內還備了火盆,車廂內一片暖意。

  那火盆自然是容春特意準備的。

  前頭車夫問去哪兒,低低的聲音投過帘子傳過去:「永明巷沈府。」

  京城內最尊貴的地界,處處都是達官顯貴。

  到了的時候,天色已黑。

  沈府匾額高掛,季含漪站在下頭,想起從前小時候常與父親過來。

  經年過去,再站在這裡,早已是另外情境。

  其實這時候已經算不上早了,冬日裡天黑的早,燈籠已經點亮,照亮威嚴門庭。

  但門房下人說沈肆還未回來,季含漪只能又回到馬車上去等。

  但沈府前門口是不許停著馬車的,她退到了巷口。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玉,玉質溫潤,成色極好,是一塊上等祖母綠的玉連環。

  這塊玉佩其實應該是沈肆的佩子,她不過是意外得到的而已。

  沈肆自小就尊貴,一應物品用度,樣樣都是用的最好的。

  季含漪雖是季家獨女,用度自然也好,但小時候每每去了沈肆那兒,便看不完的好東西,見了任何東西也總要好奇的去摸一摸。

  那一年季含漪正十二歲,她與父親一起往沈府去,父親與老首輔去書房,父親與老首輔常常一待就是一上午,下人也自然而然的引著她去沈肆的書房。

  那時候沈肆十六歲,剛剛中了狀元,聽父親說他本不用考的,直接便可入翰林,但沈肆不願家裡關係,自己去報了名。

  其實季含漪小時候見沈肆的時候也不多,父親兩三月才拜訪一趟,多說公事,自己也不是每次都能見到他。

  但是或許是從六七歲有記憶起養成的習慣,她喜歡看沈肆高高又修長的身子,還有他那好看的驚人的面容,不由自主就想去找他。

  沈肆剛開始也不大喜歡她,季含漪那時候雖小,但別人喜不喜歡她,她還是懵懵懂懂的明白的,但架不住沈肆好看,他屋子裡的好東西太多。

  老首輔溫和,也每每總笑吟吟的與她說,讓她多去找沈肆玩,說沈肆總是獨來獨往太冷清了,讓她多纏著沈肆出來走走。

  她那時候被父親嬌慣壞了,更不知曉害怕,雖說沒拉沈肆出來過,但至少進他書房不會被他趕出來了。

  他在書房讀書,她就去他的多寶閣上看他的寶貝,他坐下寫字,她就趴在他對面看他寫字。

  沈肆不許她碰他,但她主動去拉他袖子,他也沒推開過。

  那日是初秋,但光線明媚,十二歲的季含漪已經明白男女大防了,沒湊往沈肆跟前去,她喜愛字畫,沈肆的書房裡全都是大家書法和畫卷,他在內隔間看書,她就在一道屏風之隔的外頭看他收藏的古畫。

  十二歲之後,兩人幾乎未說過話,即便同處一室,也毫無交集。

  沈肆的確太涼薄了,不主動靠近他,他就永遠是冷的,永遠也不會往你走近一步。

  但那天季含漪將一卷她喜歡的名家的畫作打開時,卻在那裡頭看到了那塊玉連環。

  祖母玉綠很漂亮,兩個玉環穿在一起,還叮叮作響,季含漪當時拿在手裡便很喜歡,但這是沈肆的東西,他允許她看這些古畫,對季含漪來說,就已經是沈肆這樣性子的人不可能的事情了。

  她更不能擅拿他的東西,

  她讓人將玉佩拿進去給沈肆,想著萬一這塊玉佩是沈肆不小心卷進畫裡的呢。

  只是沒多久下人進去後又出來,重新將玉交還到她手上,那下人傳了沈肆的話,說玉佩是她發現的,便給她了。

  但季含漪總覺得,那是因為她碰過了玉佩,所以沈肆不想要了。

  但那幾日正逢著她十三歲生辰,她的確喜歡極了那玉,便收下了。

  後來她回去後還特意寫了封給沈肆感謝,可惜一直沒有他回信,但季含漪已經習慣了,要沈肆回了信,她反要覺得那人是不是沈肆。

  那一年最後一面是在過年那幾日。

  老首輔門生眾多,拜訪的人亦多。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大的簌簌的要撐傘。

  她在後院跟著母親,與其他來的女眷一起去拜訪老首輔的夫人。

  從明堂出來的時候,她看到沈肆獨自站在後院不遠處往她這邊看,她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但她要跟隨著母親,況且那時已經不是小時候了,早已不能如小時候見到他那般往他身邊去。

  但那天沈肆居然破天荒的叫人讓她去後院那棵大松樹下等他。

  季含漪都覺得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她去的時候,沈肆已經在那兒了,也不知道先等了多久。

  其實季含漪都許久不曾那麼近的看過沈肆了,這麼近的看他,她發覺他高了許多,愈加俊美,難怪京城裡沈肆所過之處,許久女子總是競相去看。

  他駐足過的地方,總是引得眾人也去駐足。

  那天的沈肆依舊面容冷淡,季含漪從來也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冷冰冰又高高在上,她少年時年歲越大,在他面前便越有種對他的畏懼。

  那種畏懼她自己也不明白,她覺得沈肆如九天上的神佛,沒有七情六慾,沒有喜怒哀樂,像是一個審判又洞察一切的無情大佛,讓所有人在他面前都要小心謹慎起來。

  當沈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季含漪也只有心慌。

  總覺得自己該是做錯了什麼事。

  那天沈肆指著她腰上的玉佩,是他送的那個玉連環,但好似應該也說不上送。

  沈肆指著玉佩,與她說,讓她往後不許佩在人前。

  季含漪以為沈肆不高興玉佩給她了,那時候心裡忐忑的不行,忙將玉佩解下來要還給他。

  可她的手遞過去在半空,手都被凍的發紅了,沈肆也沒有接。

  他許久後才說,那玉佩給她的,是給她的生辰禮。

  往後有事,帶著玉佩找他,他就幫她。

  那天十六歲的沈肆,高高的個子還往她那頭走了一步,彎腰看她,低聲在她耳邊說只有一次機會。

  即便是天大的要求,即便是違背約定的要求,他都會應她。

  只要她想。

  那天季含漪震驚極了,她沒明白過來沈肆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想不明白天大的要求是什麼要求。

  她又能想出什麼違背約定的要求來。

  她與誰有過什麼約定。

  她唯一有的就是婚約了。

  父親自小為她定的婚約。

  她雖沒見過謝家郎君,但也聽過父親總誇他,季含漪也從沒想過要反悔與謝家的婚約。

  那時候季含漪想不明白,直到現在的季含漪也想不明白那年沈肆為何要與她說那句話。

  或許曾經的自己在他心裡是有一些不一樣的,畢竟老首輔也曾含笑與她說,她是唯一能在沈肆書房待許久的人。

  但那回之後第二年春,她不小心在沈府落水,母親說沈肆救了她,被沈肆抱進了他的屋子,到了半夜才醒過來。

  但季含漪全不記得落水後的事情了,連那件事一點零星的記憶都沒有。

  只記得那之後再沒見過沈肆。

  他的書房也再不許她進。

  如今算起年頭來,竟然已經過了六年多。

  思緒到了這裡戛然而止。

  又不知多久後,身邊容春小心推了推她,緊張的小聲道:「少夫人,沈大人好似回來了。」

  外頭傳來馬車聲,季含漪讓容春呆在馬車裡,又忙掀了帘子出去,在大雪紛飛里,看向那極冷又極貴的人在眾多下人中,慢條斯理的從馬車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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