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月之期已到,就要離開


  謝玉恆的聲音一出來,屋子裡頓時一靜,若有似無的目光便紛紛往季含漪身上看過來。

  就連謝老太太都不由往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

  季含漪的神色很平靜,平靜到似乎事不關己,平靜到好似早已預料。

  對於季含漪來說,謝玉恆這時候還為李眀柔求情,當真也不是什麼好稀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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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歷來如此,一直如此。

  她也很明白,今日若她與李眀柔的身份對調,換來的也一定是謝玉恆厭惡的神情。

  他對李眀柔的所有寬容偏袒,都是對她的苛待。

  季含漪沒說話,沒人問她,她便不說話。

  最先發話的還是謝老太太,她也是唯一能發話的了。

  她當即氣得拍桌:「我看你當真是昏了頭了,一個女人這麼算計你,你竟然還要為他求情!」

  謝玉恆捏緊手,挺直的後背上全是堅持的倔強,低低道:「祖母若不答應,今日便打死孫兒吧。」

  旁邊的大老爺被謝玉恆的話氣得一抖,捏著鞭子就又朝著謝玉恆的身上打下去,怒聲道:「孽子,你以為我不敢打死你是不是!」

  很快鞭子聲再度響起,鞭子打在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音,謝玉恆卻死死咬著牙,一聲沒吭。

  大老爺見謝玉恆這麼犟,手上的力氣更重。

  打到最後,謝玉恆身上的綠色衣衫全被血水打濕,整個人搖搖欲墜,要是再打下去,可能人就真要打死了。

  林氏哭的快暈了過去,謝老太太也看不下去了,趕緊叫大老爺住手。

  謝玉恆身上已經沒有了力氣,趴在地上,染了一地的血。

  季含漪低頭,目光與地上的謝玉恆目光對上,他在看她,眼裡滿是愧疚。

  季含漪想,他到底在愧疚什麼呢。

  謝老太太將目光放在了季含漪的身上,將這最難的選擇權交到了季含漪的手上:「含漪,你要是不肯原諒恆哥兒的話,今日我便做主打死了他。」

  又嘆聲:「你要是也不忍心,就成全了恆哥兒吧。」

  季含漪默默抬眸,到底是老太太啊。

  將這個根本沒有選擇的選擇,讓她來決定。

  她是謝玉恆的妻,要是真讓謝玉恆被打死,她就是喪夫。

  謝家不放她走,她就要在謝家守一輩子的寡。

  又是她的決定害死了謝玉恆,他們會讓她在謝家好過麼。

  季含漪明白,老太太怎麼可能真讓謝玉恆死,老太太不過借她的口下台階,成全了謝玉恆。

  季含漪抬頭看向謝老太太,聲音很輕:「孫媳不敢做主,還是老太太做主吧。」

  謝老太太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又嘆息,回頭對謝玉恆道:「你做出這樣的事情,本來將你打死也是應該的。」

  「但大房唯你一個後人,我亦不忍心。」

  「我可以答應讓你納妾,但她用這種上不得台面的方式,那她這輩子就只能為妾!」

  「她得給我守好謝家的規矩,侍奉好主母,且她主母膝下若是沒有孩子,她也不許有,即便她有了,那也必須要送到主母名下去養,你到時候若是還敢寵妾滅妻,我第一個饒不了你,還直接杖殺了她。」

  謝玉恆強撐著身體對著謝老太太叩首,聲音已經斷斷續續:"謝祖母成全……」

  旁邊的大老爺雖說恨自己兒子做了這樣的事情,但也沒真的想將他打死,見老太太肯鬆口不怪罪,他也鬆了口氣。

  他剛才故意打得重,其實也是救自己兒子。

  謝大老爺看向季含漪嘆息:「含漪,從前我雖承諾過你父親不讓玉恆納妾,只是如今事出有因,你別怪謝家,往後玉恆敢犯渾,我會給你撐腰的。」

  季含漪垂著眸子,少見的沒有回話。

  謝大老爺看季含漪不說話,也沒有怪她,他也自覺有愧,當年要不是有季含漪的父親,哪裡還有如今的他,他不是不記得恩情,只是自己兒子用命來要挾,他這做父親的又能怎麼辦。

  他又長嘆一聲,讓身邊人趕緊將地上的謝玉恆扶起來,送回去請郎中來。

  謝玉恆身上全都是血,後背上的血痕更是觸目驚心,被人扶著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搖搖欲墜,幾乎沒有力氣站起來。

  他經過季含漪面前的時候,謝玉恆死死頓住了步子沒有走。

  一向清正的人,此刻拉攏著頭,如墨的眼睛看向季含漪,眼眸裡帶著一股難過,聲音從喉嚨發出來,低如喃喃,含糊不清:「含漪,我對不住你……」

  季含漪閉上眼睛,不願多看謝玉恆一眼。

  謝玉恆眼眶通紅,唇角咳出了幾絲血沫,又與她解釋:「她已委身與我,我不能棄她不顧……」

  旁邊林氏已經哭得哽咽:「快帶他去看郎中吧,快要出人命了……」

  扶著謝玉恆的兩人趕緊想要扶著謝玉恆往外走,但謝玉恆卻死死定著身子,眼睛依舊緊緊看在季含漪的身上。

  林氏不由伸手推著季含漪:「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扶著玉恆,他身上都是血,你看不見是不是?」

  謝老太太皺眉看向林氏:「你急什麼急,恆哥兒成這樣也是你沒有教導好!」

  「含漪我還要留下說話,你自己去。」

  林氏被老太太這麼一呵斥,也不敢說話了,又去勸著謝玉恆快走。

  滿屋的人,無人在意她的感受。

  季含漪睜開眼睛,她往後退了一步,垂著眼眸,依舊得體又體面對著謝玉恆開口:「大爺沒有對不住我的,大爺的身子要緊。」

  季含漪的聲音是此刻外面飄起的鵝毛大雪,是肅肅冷風,是一地被踩踏的白雪,冰涼又凌亂。

  謝玉恆眼眶裡的血絲越來越多,被下人強拖著身子往外走,快出帘子的那一刻他回頭,始終也沒等到季含漪多看他一眼。

  林氏哭著急匆匆的跟出去,謝大老爺一臉焦色,又對季含漪說了幾句寬慰的話,又說給季含漪名下過兩間鋪子,當作是補償。

  謝大老爺今天晚上還有些事,需得趕緊準備,又匆匆與謝老太太告退。

  謝老太太讓謝大老爺先出去便是,又叫屋內的丫頭也退下去,再招手讓季含漪坐到自己身邊來。

  這事已經鬧了一半下午,此刻外頭的天色雖亮,但也開始沉了。

  屋內的炭火很足,溫暖的氣息讓屋內多了一絲人情味。

  季含漪往謝老太太面前走近了幾步,卻沒坐到謝老太太的身邊去。

  她看向謝老太太,比謝老太太先開口:「老太太,一月已經到了,既然大爺也已經得償所願,還請老太太放我離開吧。」

  說著季含漪將早已準備好的和離書拿出來,垂目雙手呈在謝老太太的面前:「和離書已準備好,明日我便離開。」

  謝老太太看著季含漪呈上來的和離書一頓,接著她嘆息一聲,伸手從季含漪的手上將和離書接了過來,卻沒有打開看,只是放在了旁邊的小坑桌上。

  她深深看著季含漪:「含漪,不是我言而無信,只是你回顧家去,顧家願留你?」

  「即便現在肯留,將來時間久了顧家也願?」

  "再有你想過和離了的女子,日子有多艱難麼?你手上的嫁妝本來就少,難道要一輩子靠著顧家活?"

  「女子不管怎麼說,始終都是要依附男子的,再有你母……」

  季含漪忽的抬頭,少見的打斷了謝老太太的話:「往後含漪如何,與謝家都沒幹系,求老太太成全。」

  她的聲音里有一絲絲的顫音,對於謝老太太的話,顯然是失望至極的。

  謝老太太一怔,看著季含漪漂亮臉龐上的堅韌神色,眉目里滿是難過。

  她拿起旁邊的和離書,直接放在了腳下的炭火上,火苗從底下往上竄,很快席捲了整個紙張。

  季含漪一筆一筆寫出來的和離書,不過須臾,就在老太太的手上化為了灰燼。

  季含漪白著臉,往後退了一步。

  謝老太太目色悲憫的看著季含漪:「含漪,我知曉你現在定然是恨我的,但往後你就明白我的苦心了。」

  「恆哥兒對你是有情的,只要你肯再接受他,你們兩人往後的日子定然是好好的。」

  「含漪,我是為你好啊……」

  季含漪渾身發冷發顫,她往後退了一步,搖著頭,眼眶發紅:「老太太,我做錯了什麼……?」

  謝老太太一怔,她看著季含漪的神情亦覺得難過。

  她一生不說萬事問心無愧,卻也是坦蕩的,如今卻騙了自己最喜歡的孫媳。

  但那天夜裡恆哥兒跪在她跟前痛哭的模樣也叫他不忍心。

  這個她最在意的孫子,自小到大都是最省心聽話的,小時候從台階上摔下來,骨頭都錯位了,都沒有哭,那夜卻哭的那樣傷心。

  她如何看不出來,自己孫子是從前沒看清自己的心,現在看清了,要緊人了,想要與人好好過日子了。

  她怎麼忍心孫子喜歡的人就這麼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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