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可願做我義女?


  季含漪並未思索太久,小時候她常常與父親對詩作賦,這於她來說並不難,便開口:「銜泥辛苦築雕梁,羽翼成時各遠方。唯有春風還識路,年年依舊入空堂。」

  去在羽翼各遠方,留在春風依舊來,未用去留兩字,卻點了題。

  秦徹驚嘆,忍不住推沈肆的手,讚嘆道:「可很少有人能夠這麼快答出我祖母的考題的,季姑娘真厲害。」

  沈肆唇邊上挑了下,眼底溫和。

  這題其實對季含漪來說並不難,沈肆唯一只擔心她面對大長公主會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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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慶大長公主笑了笑,算作滿意了。

  這麼快對出來,底蘊與才華定然是有的。

  她又叫人端來一隻錦盒,盒子打開,裡頭放著一隻天青釉的葵口盤,釉色溫潤如雨後晴空,盤中卻生了一道裂痕,斜貫盤心。

  榮慶大長公主的聲音緩緩響起:「這曾是我最喜歡的器物,跟隨我幾十年,可惜三年前不慎摔裂,都說破鏡難圓,這破瓷,季姑娘可能讓它圓回來?」

  堂中氣氛忽然凝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瓷器已裂,就算是當世名匠,最多也以金漆黏合,何來圓回之說?

  秦徹沒想到祖母會這樣為難,不由也想起身幫忙解圍,畢竟沈肆好不容易開一朵花,要是被掐斷了,往後可怎麼辦。

  他視當真為沈肆的將來大事擔心。

  只是他還沒起身,就被沈肆握住了手腕。

  只見沈肆目光往上,神情微凝,顯然關注著那裡的每一點動靜。

  秦徹都能感受到沈肆此刻手掌上緊繃的力道。

  沈肆知曉季含漪雖說性子稍軟,但向來能沉氣,這題她稍想想不難,只要不慌就好。

  正這時候,一道輕柔的聲音傳來:「府上可有松煙墨?」

  榮慶大長公主微微蹙眉,卻還是叫人去取。

  結局並不重要,她是要考季含漪的心性,讓季含漪看出她的故意刁難後又有什麼反應,看她如何隨機應變,世家大族的主母,沒有沉穩的心性,沒有能應對各種突發的智慧,是很難勝任的。

  很快下人將東西呈了上來,季含漪伸手接過來,墨錠研開,又取過最小一支狼毫筆,蘸飽墨汁。

  她並不黏合瓷片,反就著那道裂痕,筆尖輕移,在裂痕兩側勾畫起來。

  沈肆看著季含漪垂眸靜心的模樣,眉間鬆懈,含了絲笑。

  榮慶大長公主不由得起身近觀,秦徹也忍不住走過去看。

  只見那筆鋒過處,裂痕化為嶙峋山脊,左側墨色皴染成遠山疊嶂,右側淡墨輕掃作霧靄雲霞。

  那道原本刺目的裂痕,竟成了畫中的水天一線。

  秦徹忍不住連連贊妙:「季姑娘畫工當真厲害。」

  榮慶大長公主眼底也露了幾分驚嘆,抬頭看向季含漪問:「你如何想的這個法子?」

  季含漪便道:「小時候隨父親讀周禮,民女記得其中說: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後可以為良。」

  「盤本已俱美,雖然有裂,但順勢而為,或許反而能得新意,因時制宜,非泥古不化。」

  榮慶長公主聽了這一番話,又細看季含漪。

  年輕的面容嬌美,心中卻有這份心性與才情,她最後那句非泥古不化,又有幾人能夠明白,她竟能參透。

  她不由又將目光看向站在一邊的沈肆身上,她眼底總算帶了一絲笑,告訴他,這個姑娘,她瞧上眼了。

  沈肆笑了笑。

  榮慶大長公主收回視線,其實考到這裡已經算作是季含漪在她心裡通過了考驗,但她特意為她準備了三道考題,還差一道,也不能不考。

  就又示意婆子再捧上一隻剔紅牡丹紋的匣子來。

  匣字打開,內里是一疊帳冊。

  榮慶大長公主看著季含漪道:「這是我管的城南別院三年的收支總帳。」

  說著她指尖點在最上面那冊上:「總計三十四項進帳,七十九項開支,銀錢往來累計八千四百餘兩,其中三筆虧空,五筆糊塗帳,十二筆對不上數。」

  接著,榮慶大長公主抬眼看向季含漪,目光溫和:「給你一炷香時間,不用算盤,找出所有錯處,說出整改之法。」

  「你可行?」

  這回秦徹忍不住驚聲開口道:「祖母,季姑娘又不是帳房的,還不能用算盤,怎麼能算出來。」

  榮慶長公主看了秦徹一眼,她不需要季含漪能全算對,畢竟的確不大可能,她要考驗的是季含漪如何心細,從細微處找到關鍵。

  沈家家大業大,季含漪若是沒這點本事,將來怎麼理好家,真同意了這門親,往後出了事,是她牽的線,將來沈老夫人和皇后找到她頭上來,她可沒臉交代了。

  又看季含漪依舊容色貞靜,不見慌張,不知怎的,竟又覺得這難不到她。

  季含漪的確不慌,只說了句:「我試試。」

  便輕聲問旁邊下人拿紙筆來。

  紙筆呈上,她並不翻看帳冊,反而提筆在紙上畫起方格。

  橫七豎八,迅速成表,標上年月、事由、出入、經手等字後,才翻開第一冊帳本,目光細緻掃過,再將關鍵數目填入表格,偶爾在某處畫個圈,或添個標記,如列陣之兵,筆尖沙沙,旁邊人看得屏氣凝神,心莫名跟著提起來。

  沈肆目光落在季含漪筆下的紙張上,微微頓了頓。

  他雖一直知曉季含漪是聰慧的,卻沒想到她這般聰慧,並不輸於男子,她身上有她父親的影子。

  香燃過半時,季含漪擱下了筆。

  她將那張紙雙手奉上,聲音輕且恭敬:「長公主請看,錯處都已標好。」

  榮慶大長公主接過紙張細看,只見紙上清晰列出:前年臘月,購石料二百兩,經手許貴,但同年十一月已有修葺牆基支出一百五十兩,石料何來二購?

  「這是虛報。」

  季含漪指著那處又道:「許貴可能是分兩次採購,但更可能是將一筆帳拆成兩筆,中飽私囊。」

  「往後可定下一條,凡採購超百兩者,需三家報價,附樣貨比對,便能遏止。」

  說著季含漪再指向另一處:「去年年秋,收田租二百四十兩,但別院田畝數固定,年景相當,往年皆收二百兩,多出的四十兩未注緣由,可能是佃戶多交,也可能是經手人私加租額。」

  」我覺應當定死租額,另設慈租冊,記自願多交者,公開張貼。」

  一處處說下去,十二條錯漏被她歸為四類:虛報重支、帳實不符、手續缺失、權責不清,每類皆附解法,簡明扼要。

  榮慶大長公主算是徹底被季含漪折服,就連旁邊的秦徹也是佩服的五體投地,他便是說,能被沈肆瞧上的女子,該不會只有那過人的美貌的。

  這些帳目被梳理的清晰,零碎問題一目了然,當真是聰慧。

  榮慶大長公主的目光看向季含漪:「你如何能不用算盤,就知數目對錯?」

  季含漪便笑道:「好帳不在算盤珠上,在數目之間的關聯里。」

  「比如這筆購炭支出,冬月購炭八十兩,但別院僕役僅六人,按常例三十兩足矣,超支部分,帳上寫炭質上佳,卻無驗收記錄,這便是手續缺失。」

  季含漪其實從前未出嫁時,只從母親那裡學過一些皮毛的管家算帳,到了謝府,她知曉謝府人防備她,便仔細算好每一筆帳目,分門別類,管著自己那小小一方院子,也算有些心得。

  列格的法子也是她無意中想到的。

  榮慶大長公主凝視季含漪良久,這帳目是她讓人故意做亂的,季含漪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出錯處,難能可貴,這樣的女子她願做擔保進沈府的門。

  榮慶大長公主眼底徹底露出了笑意,將手上的那隻祖母綠鐲子褪下來,親手戴到季含漪的手上,又看著她問:「今日本宮見你一見如故,你我是極有緣的人,本宮願收你為義女,你可願意?」

  榮慶大長公主又笑著道:「本宮膝下沒有女兒,也從未收過義女,你若答應,往後便是我承安侯府的人,受我的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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