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他會死
次日,沈希然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身上什麼都沒穿,就蓋著一張薄毯。
他下意識往旁邊摸了一把。
床單是涼的。
昨夜的畫面一幀一幀地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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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她不舒服,他是極致的溫柔,不敢過久折騰她。
但她的眼淚,她的喘息……揮之不去,最後,她在他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他哄了很久,才將她哄睡。
沈希然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船,停了。
引擎都熄了。
他心口猛地一緊,掀開毯子坐起來,迅速摸一件浴巾裹在身上。
「楚立!」
門在十秒內被推開。
楚立站在門口,「沈總。」
「夏橙呢?」沈希然語氣很急。
楚立頓了一下。
「船已經靠岸一個小時了。按您之前的吩咐,已經將仲小姐和夏小姐一起送下船了。」
沈希然愣住了,整個人僵在那裡。
「走了多久?」
「半小時了。」楚立說,「商總那邊派了直升機過來接,把夏小姐也帶走了。仲小姐,我們的人直接送到國外。」
半小時。
沈希然的喉結動了動,聲音放低了很多:「她走之前……有沒有說什麼?」
楚立點頭:「說了,就一句。」
「什麼?」
【瞎子,這次是我甩你。】
整個房間安靜了好幾秒。
然後沈希然笑了,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這話確實是夏橙能說出來的。
嘴硬,永遠不肯在他面前示弱,哪怕昨晚哭成那樣。
走的時候還是要贏一句。
她走了。
這回是真的走了。
他眼眶紅得嚇人,只剩兩個多月了。
也許,那是他們今生最後一次見面了吧。
「出去吧。」
楚立沒多說,轉身把門帶上了。
中午的時候,楚立端著餐盤進來。
沈希然站在窗邊,突然問了一句,「小離呢?」
「暈船,吐得不行,在隔壁房間躺著呢。」
沈希然哦了一聲。
「還要多久到天城?」
「明天中午能到。」
「好。」他沒在說什麼。
夏橙不在,他的心早就掏空了。
……
下午,夏橙還在床上躺著,怎麼又吐了,感覺全身無力。
沒多久,仲明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下船了沒?」
「下了,回寧城了。」她騙他。
仲明又開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那個……我想再跟你說一次,對不起,我不知道仲秋會這樣傷害你。」
「行了,我接受了,我有事,先這樣。」夏橙說完,匆匆掛了電話。
她現在實在無力說話。
說實話,仲明這次大義滅親,確實讓她有點意外。
但她沒打算,回仲家認祖歸宗。
次日,夏橙照樣吐得天翻地覆,船靠岸的那一刻,夏橙是被蔣雲扶著下船的。
她的胃已經不是她的了,靈魂都快被晃出體外。
「有那麼誇張嗎?」蔣雲看著這沒了半條命的樣子。
天不怕,地不怕的,怕海?
「一點都不誇張,我現在一點戰鬥力都沒了。」
蔣雲勾勾唇,沒再說什麼。
商北琛安排的車已經在碼頭等著了,三輛黑色商務車一字排開,很氣派。
楚立扶著沈希然上了第一輛,蔣雲扶夏橙上了第二輛。
保鏢坐第三輛。
車子一路沿海而行。
海風從車窗縫隙里灌進來,帶著鹹濕的味道,夏橙自己搓著藥油,吹著風,漸漸變得清醒。
大約開了四十分鐘,車子駛進了半山腰的一個高級別墅區。
鐵門緩緩打開。
夏橙從車窗往外看,愣住了。
花園裡種滿了玫瑰,紅的粉的白的,開得密密匝匝。
圍牆上爬滿三角梅,紫紅色的花瀑從牆頭垂落下來,映著遠處那一片蔚藍的海。
「這也太好看了吧……」她小聲嘀咕。
心想,商北琛這個人,做事真的很周到。
沈希然被楚立和保鏢攙著進了主臥。
他看起來,也十分疲憊。
夏橙看著他的背影,眉頭輕皺。
安頓下來之後,她給每個房間都檢查了一遍。
蔣雲的房間在二樓東邊,保鏢們住在一樓兩側,楚立的房間緊挨著沈希然的主臥。
她的房間在沈希然隔壁。
傍晚六點,手機響了。
「老頭」兩個字跳出來,夏橙趕緊接了。
「丫頭,你在哪呢?」夏東升的聲音透著股小心翼翼。
「爸,我在外面旅遊呢。」
「旅遊?跟誰啊?」
「朋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夏東升沒追問,只說:「吃好點,穿暖點,別感冒了。」
「知道了。」
「什麼時候回來?」
「過一陣子吧,你在家好好的,別喝太多酒。」
夏東升嗯了一下,又說:「那行,照顧好自己。」
掛了電話,夏橙盯著屏幕發了會兒呆。
老頭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操心,他大概也猜到她不是在旅遊,但他不說。
她把手機放下,去了廚房。
兩個提前聘的女傭人已經在準備晚飯。
廚房很大,冰箱裡塞得滿滿當當,食材新鮮,顯然也是提前準備好的。
但沈希然吃的飯,她想親自做。
她系上圍裙,煮了粥,炒了兩個清淡的菜,又蒸了條魚。
端著托盤上樓的時候,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楚立幫她敲了敲沈希然的門。
「進來。」聲音很低,很啞。
他們推門進去,房間裡沒開燈,只有窗外最後一點餘暉透進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個模糊的邊。
「沈總,小離給你送晚飯進來了。」
沈希然坐在床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我不餓。」他說,「放下吧。」
「沈總,您中午就沒吃什麼,好歹吃一點吧。」楚立勸了一句。
沈希然突然問了一句,「老爺子,還好嗎?」
楚立說,「老爺子這次氣得厲害,但是老爺和夫人會開解他的。」
沈希然擺了擺手,示意他出去。
夏橙端起粥,直接放到了他的掌心。
溫熱的觸感傳來,沈希然聞到她身上很濃的藥油味道。
那天,他給夏橙塗的,也是這種藥油。
都暈成這樣了,還給他做飯,他也不忍心拒絕。
於是,將碗拿了起來,將粥往嘴裡送。
他吃得很慢。
嘗出了瘦肉粥加了胡蘿蔔,還有魚肉和菜青。
沒多久就將一碗粥喝完了。
夏橙趕緊將接過空碗,又抽起一張紙巾,輕輕給他擦了一下嘴。
沈希然一愣,「謝謝。」
夏橙收拾完東西,兩人走了出去。
晚上十點多,夏橙沖完澡,頭髮還沒吹乾,就聽到隔壁傳來一陣悶響。
砰。
砰砰。
她心裡猛地一沉,拖鞋都沒穿就沖了出去,赤著腳跑到沈希然房間門口,一把推開門。
眼前的畫面讓她整個人都僵了。
沈希然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抱著頭,額頭上全是汗,臉白得嚇人。
他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一樣。
他在用頭撞床沿。
「啊!」
夏橙撲過去,從後面抱住他,兩隻手護住他的頭。
他力氣大得驚人,拼命往前掙,她根本攔不住。
就在此時,楚立也進來了。
「別撞了!沈總,求你了!」楚立從隔壁衝過來,看到這個場面,臉色也變了。
沈希然快瘋了,痛覺把他所有的感知都吞沒了。
他的眼睛睜著,但瞳孔渙散,全是血絲。
「送醫院。」楚立說完這三個字,已經在拿手機打電話了。
車子在夜色里飛馳,一路闖了兩個紅燈。
夏橙坐在后座,沈希然的頭枕在她腿上。
她的手一直按在他額頭上,手心全是冷汗。
他閉著眼睛,呼吸急促又紊亂,每隔幾秒就痛苦地皺一下眉。
她低頭看著他,嘴唇在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到了天城最大的私立醫院,商北琛提前聯繫的專家團隊已經在等了。
沈希然被推進了檢查室。
夏橙站在走廊里,渾身還在發抖。
CT做了半個小時。
核磁又做了四十分鐘。
夏橙就站在走廊里等著,一步都沒挪。
蔣雲和楚立也在一旁等著。
檢查室的門終於開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教授拿著片子走出來,表情很凝重。
夏橙迎上去。
教授把片子掛到燈箱上,指給她看。
她看到了。
在那張黑白的影像片上,沈希然的腦部結構清晰可見,而在靠近腦幹的位置,有一塊亮白色的異物。
不大,大概指甲蓋那麼點。
但它不該在那裡。
那是一塊金屬碎片。
夏橙的手開始發抖。
「家屬?」教授問。
「我是。」夏橙脫口而出。
教授扶了扶眼鏡,指著片子上的金屬碎片,聲音很沉:「這是最新的片子,和之前的對比,金屬異物的位置發生了移位。」
他用筆尖點了點那個亮白色的區域。
「它在往裡走。」
夏橙的呼吸停了一拍。
「往裡走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它離延髓越來越近了。」教授把筆放下,看著她,「延髓是生命中樞,控制呼吸、心跳。如果金屬片繼續移位,刺破延髓——」
他頓了頓。
「他會死。」
這三個字砸下來,夏橙覺得天旋地轉。
她扶住了牆壁。
她終於親眼看到了,那個一直折磨他的東西,那個讓他疼得去撞牆的東西,就卡在他的腦子裡,離最致命的地方只有幾毫米。
「那……那怎麼辦?」她的聲音在發顫。
「必須儘快手術取出。」教授說,「但我不瞞你,這個位置非常兇險,手術風險極高。金屬片緊鄰腦幹,稍有偏差就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成功率多少?」楚立在旁邊問。
「我沒有把握。」教授沉默了好幾秒,開口,「我要跟你們的幾位專家一同討論一下。」
「他現在不能離開醫院,怕會有危險。」
「好。」夏橙點頭,眼淚終是落了下來。
沒多久,沈希然被送上了VIP病房。
沈希然躺在檢查床上,眼睛閉著,胸口起伏很淺。
他的臉太白了,嘴唇也沒什麼顏色,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夏橙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他。
她在心裡跟自己說:他不能死。
不能。
絕對不能。
突然,手機震了一下,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她走到走廊外,接起了電話。
「丫頭。」一把蒼老有力的聲音響起。
「師父。」夏橙哭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