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世今生


  「嘉嘉?」

  溫熱的手掌突然覆上她的肩背,帶著戚少亭慣有的、清冽的皂角香氣。

  薛嘉言幾乎是本能地往旁邊縮了縮,卻被那隻手更緊地攬住。他的指腹摩挲著她微涼的手,聲音溫柔:「可是穿少了?夜風有些涼,先關了窗暖一暖。」

  薛嘉言垂下眼睫,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恰好遮住眸底翻湧的寒意。

  

  她咬著下唇,嘗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真好,是真實的疼,她真的重生了。

  「嗯,是有些冷。」薛嘉言低聲喃喃。

  戚少亭便鬆了手,拉著她後退了一步,輕輕關上窗,接著牽住她的手腕往茶桌走。

  他的掌心乾燥溫暖,指尖卻帶著薄繭。那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她原以為這雙手只能握筆寫字,不料前世也是這雙手將她推入深淵,半分不曾顫抖。

  桌上的茶還冒著熱氣,戚少亭拿起茶筅輕輕攪動,動作斯文。

  「喝點熱茶暖暖身子……」

  戚少亭抬眸看薛嘉言,眼底盛著恰到好處的溫柔,「樓下人多眼雜,仔細衝撞了你。咱們再歇半個時辰,等街上清淨些再走。」

  薛嘉言順從地端起茶盞,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暖不透心底的寒冰。她望著窗外明明滅滅的燈火,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她記起來了,那年她提前三個月就遣人定下了這間雅間,窗子正對著街心的燈樓,是觀燈的好去處。

  原是想帶夫家人和女兒棠姐兒一起來的。可到了元宵節這天,戚家人都說有事,年幼的的棠姐兒晚飯後早早睡熟了,最後竟有她和戚少亭兩個人來賞燈。

  那時她還不覺得失落,只當是老天爺給他們的二人時光。戚少亭也是這樣說的,他說人多了鬧得慌,只有他們兩個才好。她當時被他眼裡的情意迷了心竅,只覺得滿心歡喜。

  後來街上的喧鬧漸漸歇了,戚少亭說去趟淨房。再回來時,他說外頭風小了,該回家了,薛嘉言乖乖地跟著他下樓。

  兩人並肩下樓,剛走了幾步,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領頭的少年穿著玄色暗紋錦袍,身姿挺拔如松,身後跟著的內侍和護衛都斂聲屏氣,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薛嘉言瞥了一眼,見是生人,下意識往邊上避了避,緊緊貼著戚少亭。

  正準備上樓的少年,便是大兗朝的皇帝,時年十九歲的姜玄。

  姜玄一雙細長的眸子在薛嘉言臉上瞥了兩眼,收回目光,從樓梯一側徑直往上走。

  走到樓梯轉角處,姜玄腳步頓住,又轉身看了一眼薛嘉言的背影,她脖頸細長,肌膚瑩白,背影纖細窈窕。

  薛嘉言躲在戚少亭懷裡,見樓梯上幾人都停住了腳步,她好奇的轉頭望去,剛好撞上少年幽深的眼眸,慌得她趕緊低下了頭。

  回到家後,薛嘉言很快便將這些拋在腦後,安心持家、教女,侍奉公婆……

  只是夫君戚少亭自那夜開始變得神思恍惚,似是遇到了什麼難事。

  忽有一晚,薛嘉言鋪好床褥,見他又坐在榻邊發呆,床頭不遠處的銅鏡里映出他清瘦的側臉,竟添了幾分陰鬱。

  薛嘉言走過去靠在戚少亭肩上,柔聲問:「夫君近來是不是有心事?若是差事上有難處,不妨跟我說說。」

  去年戚少亭春闈中了個同進士,按例是要外放的。薛嘉言拿了兩千兩銀子打點,才把他留在了順天府做個七品經歷。那差事清閒,只是處理一些文書,她實在想不出他有什麼可愁的。

  戚少亭沉默了許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猛地轉過臉,眼眶紅得像兔子。

  「嘉嘉,」他抓住她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宮裡……宮裡來人了。張公公說……說皇上看中了你,要你……要你……」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珠子,落在她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他沒有說完整,但薛嘉言又怎會聽不出他話里的意味。

  「不可能!」薛嘉言當時就像被雷劈中了,猛地抽回手,後退了兩步,撞在妝檯上,撞得她後腰一陣痛,「他是天子,什麼樣的美人沒有?我是有夫之婦,他怎麼會……」

  戚少亭紅著眼眶,哽咽著道:「張公公說,你與皇上的心上人長得很像……」

  那一瞬間,薛嘉言只覺得天旋地轉。她看著銅鏡里自己那張蒼白的臉,美是美的,可九五至尊,怎麼會缺得了美人?

  但夫君的樣子是那樣的悲戚,他也不會撒這樣的謊話,那只能是真的。

  她的臉為他招來了禍事!

  薛嘉言悲從中來,突然抓起妝檯上的金簪,就要往臉頰上划去。

  她想,毀了這張臉,是不是就好了?

  「不要!」戚少亭撲過來奪下簪子,死死攥著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嘉嘉!萬萬不可!你若是傷了自己,我……我怎麼辦?」

  他哭得肝腸寸斷,把她緊緊摟在懷裡,「你去吧,嘉嘉,皇上要你,你便去。我只想你好好活著,我不怪你,我等你回來。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她當時竟信了,信了這個男人的眼淚,信了他的「深情」。

  她在他懷裡哭得撕心裂肺,一邊是對皇權的恐懼,一邊是對夫君「大度」的感激,心裡把那個謀奪臣妻的少年天子恨到了骨子裡。

  後來她被悄悄送進了宮,成了皇帝龍榻上的人。

  再後來呢,這件事人盡皆知,薛嘉言聲名狼藉,終被名聲殺死。

  「嘉嘉?茶涼了,我再給你換一盞。」

  戚少亭的聲音拉回了薛嘉言的思緒。她抬眸看向他,他正拿著她的空茶盞,眉眼彎彎,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薛嘉言輕輕搖頭,「不必了。」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夫君說的是,等街上清淨些再走才好。」

  窗外的燈火依舊絢爛,映在她眼底,卻再沒有了半分暖意。

  名聲?前世她就是被這兩個字活活殺死的。

  可死過一次,她想通了,名聲這個東西,你在乎它,它便能殺了你,你不在乎它,那不過就是一句閒話而已。

  她能重生回來在昭平二年,那就代表她的母親和女兒都還在,上一世她沒護住的人,終於有機會贖罪了。

  那個少年天子不是喜歡她嗎?不是把她當成替身嗎?

  也好。

  她抬起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頰。這張臉既然能引來禍事,自然也能換來些東西。

  權勢,寵愛,滔天的富貴……她全部都想要。

  至於眼前這個男人?

  薛嘉言看著戚少亭低頭倒茶的側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前世他和戚家欠她的,欠棠姐兒的,這一世,她會連本帶利,一一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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