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兒臣給母后請安


  太后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放緩了速度,面色如常。

  對面的姜昀卻仿佛剛看到她一般,腳下加快了幾分,兩人恰好在遊廊中間、一盞明亮的八角宮燈下相逢。

  「兒臣給母后請安。」

  姜昀率先停下腳步,躬身行了一禮,姿態恭敬,挑不出錯處。

  太后駐足,目光落在姜昀低垂的頭頂,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平身。康王倒是比從前知禮了許多。」

  姜昀直起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接口道:「母后謬讚。兒臣從前年少輕狂,行事多有孟浪之處,多虧母后當年的教導與包容,這兩年在外就藩,每每回想,愈發感念,也才漸漸知了些禮數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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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聞言,輕輕笑了一聲:「康王這話說得,若是齊太妃聽到,只怕要睡不著覺了,倒像是哀家搶了她教導兒子的功勞似的。」

  齊太妃,正是康王姜昀的生母,先帝的妃嬪之一。

  太后提起她,語氣平淡,卻讓姜昀臉上的笑容不易察覺地斂了斂。

  他再次拱手,姿態愈發恭敬:「母后言重了。說起母妃,兒臣還得感謝母后寬仁。母妃多次給兒臣來信,都說母后治理後宮寬嚴相濟,仁厚大度,有國母之風,對她們這些太妃太嬪們照拂有加,讓她們得以安心頤養天年。兒臣在外,也方能心安。」

  太后笑了笑,不置可否,抬腳便欲繼續前行,似乎無意與他多做寒暄。

  不料,姜昀卻忽然側身一步,恰好擋住了太后的去路。他臉上笑容不變,聲音卻壓低了些:「母后這就要走嗎?兒臣……還有些話,想單獨稟明母后。」

  太后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姜昀視線轉向一旁垂手侍立的沁芳,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沁芳姑姑,那邊假山旁的迎春花,瞧著開得甚是熱鬧,香氣襲人。姑姑不妨移步去看看?本王有些體己話,想要單獨與母后說一說。」

  沁芳沒有立刻動,而是先看向了太后。夜風拂過,帶來迎春花淡淡的甜香,也吹動了廊下的宮燈,光影在太后沉靜的容顏上搖曳。

  太后與姜昀對視了片刻,終於,極輕微的,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沁芳會意,躬身行了一禮,低聲道:「奴婢去看看那花,也好折幾枝稍後給娘娘插瓶。」說罷,她緩步走向姜昀所指的方向,身影漸漸沒入花叢陰影之中。

  遊廊中間,八角宮燈灑下一片明黃的光暈,將太后與康王姜昀籠罩其中。樂聲與喧囂從集英殿方向隱隱傳來,更襯得此處寂靜異常。

  太后抬眼看向姜昀,目光深邃:「康王有何話要說,現在可以講了。」

  遊廊四下,伺候的宮人們皆垂首恭立在數丈開外,低眉斂目,仿若泥塑木雕。沒了那麼多雙眼睛近前盯著,姜昀似乎鬆懈了些許,方才那副恭敬謹慎的模樣悄然褪去,姿態里多了幾分閒適與從容。

  他唇角噙著笑,目光在太后保養得宜、風韻不減的面容上流連,語氣也帶上了三分親近:「兒臣遠在封地,心中最惦念的便是母后鳳體。不知母后近來身子可還安泰?夜裡可還睡得安穩?」

  太后神色不動,聲音平穩無波:「勞康王掛念,哀家身子尚可。」

  「母后過謙了。」姜昀笑意更深,目光里甚至透出幾分不加掩飾的欣賞,「依兒臣看,母后何止是『尚可』,簡直是風采依舊,尤勝當年。歲月似乎格外眷顧母后,這份雍容氣度,兒臣看在眼裡,心中亦是為母后歡喜。」

  這話越了界。隱含的輕佻與逾越的打量,讓太后眼中瞬間凝起寒意,臉色也沉了下來。她正欲開口斥責這放肆之言——

  不料,姜昀卻倏然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他面上笑意盡褪,神色轉為莊重,向後退開一小步,雙手合攏,朝著太后深深一揖,動作標準而恭敬:「此番兒臣能奉詔回京,祭拜父王英靈,全賴母后成全。此恩此情,兒臣銘記於心。請母后受兒臣一拜。」

  他這變幻莫測的態度,宛如一記軟拳打在棉花上,讓太后積蓄的怒意無處著落,反倒更添煩躁。

  太后看著姜昀低垂的頭頂,語氣冰冷:「康王此言差矣。允准藩王回京祭奠先帝,乃是因先帝託夢示下,朝中重臣再三商議,皇上體恤手足,親自下的旨意。哀家,不過是傳句話罷了。康王若只是為此道謝,心意哀家領了,若無其他要事,便請回席吧。」

  姜昀緩緩直起身。他沒有依言退下,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這一步,瞬間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抬起頭,目光不再掩飾,直直地鎖定太后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執拗,有幽怨,還有一絲近乎無賴的糾纏。

  「自然還有事。母后難道忘了?當年……正是因為兒臣說了幾句不該說的真心話,惹惱了母后,母后才非要將趙家女塞給兒臣做王妃。如今可好,我與她性情不合,夫妻不睦,成婚數載,至今膝下猶空。母后,您難道……不該對兒臣負些責任麼?」

  這話說得曖昧,太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眼底寒芒如冰刃。她非但沒有被這近乎調戲的言辭激得失態,反而極輕地嗤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與瞭然。

  「哀家硬塞給你的?姜昀,」她喚他的名諱,不再是「康王」,語氣冷峭如臘月寒風,「你若管得了自己臍下三寸,沒有鬧出險些毀了人家姑娘清白的醜事,趙敬偉會拼著老臉不要,非得上杆子把女兒嫁給你這個風流王爺?你若不是自己看中了趙敬偉手裡的兵權,覺得這買賣划算,會半推半就地順從了某些人的算計?」

  她微微揚起下頜,俯視著眼前面色微變的男人,言辭犀利如刀:「如今夫妻不睦,膝下空虛,你不怨自己行事荒唐、不思己過,反倒怪到哀家頭上來?姜昀,看來這些年你在封地,還真是半點長進都沒有!」

  姜昀臉色驟變,仿佛被針刺中痛處,方才那份故作的從容與曖昧瞬間碎裂。他牙關緊咬,額角青筋微顯,目光灼灼地盯著太后,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話來:「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當年那晚……我以為那間暖閣里的人是——」

  「住口!」

  太后厲聲截斷了他的話,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般的威壓。她美麗的面孔此刻如同覆上了一層嚴霜,眼底寒芒凜冽,再不見半分溫婉。

  太后一字一頓,聲音陰惻惻地鑽進姜昀耳中:「齊太妃說得不錯,哀家治理後宮,確是『寬嚴相濟』。只是康王需得明白,這個『寬』與『嚴』,何時『寬』,何時『嚴』,全看哀家的心情。康王,你最好莫要惹得哀家不快!」

  話已至此,太后不再看姜昀,猛地一甩衣袖,帶著一股怒意與厭棄,決然轉身,再無半分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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